第六十六幕:想法純粹的會長大人
普朗奇的腳邊多了不少因生命耗盡而倒下的玩家屍體。
只不過,臨風並不在其中。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建箴也認為自己會脫離戰場,被強制傳送回後方安全復活點去。但手指好像有自己想法似的,在看到普朗奇腳踏地面的震波席捲到眼前時,下意識地就按下了當初為了與其它技能區別開來,特地設置在鍵盤不起眼角落的那個快捷鍵。
能免疫掉一切傷害,附魔在凝鏡上的特殊技能──神佑庇護,使臨風在短暫的時間裡保持在一種無敵的姿態。雖然明知道技能就是拿來用的,但如果不是情況特別緊急的話,建箴其實往往不捨得將它應用在普通的日常戰鬥中。
像這種冷卻時間長且效果特別強力的技能,如果隨隨便便就拿出來用,總覺得好像有損這個技能特殊的戰略價值。真要說的話,日常的戰鬥也鮮少會將臨風逼迫到不得不使用這項技能才足以生存下來的絕境。
就算臨風的防禦從不至於讓建箴自詡什麼牢不可破的程度,但身穿重鎧的聖騎士也依然是無庸置疑的鐵王八,除非遇到有特殊機制的敵人,否則能讓臨風瞬間陷入瀕危險境的普通敵人在是幾乎沒有的。
當然,這終歸得回歸一句最樸實無華的事實,那就是普朗奇並非是什麼普通的小怪,它是世界Boss、沼澤的主宰者,同時也是這張地圖裡最為強大的存在。
或者應該說,要是沒有下意識做出反應,方才的那一擊,的確會為自己帶來預想中的結果。那或許不該稱為是奇蹟,更像是在生死關頭的一線,大腦偶然超越思考速度所迸發的求生反應。
直到臨風成為了滿地屍骸中仍屹立場上的少數玩家,再度舉起手中盾牌防止可能再次襲來的追擊時,建箴才在電腦前恍然回神過來,彷彿剛才操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超乎自己意識之外的另一種存在。
只是混在一群人裡跟著追打世界Boss的話,大概根本不會有人會特別注意到臨風的存在,然而當場上只有臨風為唯一活下來的倖存者時,想不引起其他人側目都不太可能。
雖說建箴覺得如果是香辛料站在這裡的話,搞不好連技能都用不著,僅憑他的高額防禦力就足以擋下這一擊,自己充其量不過是手上恰好有相應的技能,而且剛好手指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而已。
下意識的判斷偶爾會帶來一些驚喜的結果,卻也讓建箴時常感到困擾。因為那並非是自己謹慎思考評估後得到的結論,不是因為確信正確才做出的判斷,而是單純的「運氣好」。
如果是真正好運的人,無論普朗奇抬腳多少次,或許都能正好站在反向的位置。不管普朗奇震地時所影響的範圍到底能延伸多遠,所涵蓋的終究是以自身為圓心的隨機半圓區域,也就是說,每位玩家實際上能躲過震波的可能性都恰好是50%的機率。
然而在化學考試創下連續猜錯五題是非題的個人紀錄之後,建箴倒是更願意相信自己有可能會每次都剛好選到震擊所影響到的那個半面。越是試圖僥倖取巧,命運的天平就會越是往反方向那邊偏斜,越是在意和不自信,糟糕的運勢就總會糾纏自己不放。
自己所期望的,是像香辛料那樣能應付任何環境的絕對實力,而不是憑靈感一現時偶然發生的好運。
什麼墨菲定律?建箴不禁挖苦吐槽自己。
不過……那也沒辦法。
建箴看了眼前方突然間變得寬敞許多的通路,心裡也明白現在不是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計較的時候。臨風能活下去固然有僥倖的部分,但有些人卻連這樣的僥倖的機會都沒有。
認知到這件事之後,原本還處於猶豫中的手,也總算重新有了動作。
他不由自主地嚥了嚥口水,與其說是因為面對未知的挑戰而心中惴慄不安,倒不如說是不確定自己該以怎樣的立場和情緒去面對眼前的強敵。
還記得之前和艾薩斯一起攻略黑獅時的事,那時候的自己可比現在更緊張得多。畢竟對於當初的Evidence來說,自己無疑是公會中等級最高,也最不能倒下的關鍵。而且那時除了和他們達成同盟協議,前來幫助的微風築以外,並沒有其他公會參與那場戰鬥。
作為一場世界Boss戰鬥中最前排的首席坦職,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建箴能夠切身感覺得到臨風身上所肩負那過於龐大的存在感。他一直都很擔心如果出錯怎麼辦?要是自己判斷失誤又會如何?
當自身的決定足以影響他人時,建箴便會感到猶豫。哪怕作為隊伍指揮、擔任過公會坦職的首席、甚至當過一個公會的會長,建箴的心中始終沒有成為引領眾人,成為最前端引領眾人的覺悟。
然而當建箴回過神來,看著剛才被震波給衝散,隨後又陸續再次湧上的各路玩家時,建箴的心裡突然產生了一些其他的想法,又或許是終於意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熟悉的「平凡」。
玩家之間有等級、技術和裝備的差異;公會之間也有規模、資源和戰術的不同。但那些事物在世界Boss面前其實並沒有太多差異。混戰中,誰都有可能搶到最後收尾的那一擊;同理,任何人也都可能在堅持到最後一刻時功虧一簣。
在抵達最後的結果前,沒有誰特別重要,同樣沒有誰特別不重要,玩家們沒有絕對的合作關係,也並非是全然的競爭關係。
大家只是在盡可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努力在連續不斷的攻擊中存活下來,面對地圖中的糟糕環境條件,盡可能地對世界Boss造成傷害。就算各公會之間可能多少懷有一些不同的心思,但大家最終的目的都是相同的。
大概只有自己,才會煩惱那麼多無意義的事情吧?
他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就算天上仍墜落大量的種子爆彈,普朗奇的攻擊也沒有停下,但也正因為場上沒有任何所謂絕對安全的位置,所以反而會有一種不如就乾脆這麼直接向前盡情拚殺的解放感。
臨風為自己做了簡單的治療,就算不需要轉過頭,建箴也可以想像得到,此時後排的補師們肯定已經亂成了一團,不可能期望他們能有那個閒工夫在此時顧及自己的生命值……
但是除了臨風給自己的祝禱外,建箴卻看到了另一串治療的數字。他轉過視角方向,隨即就看到了出現在臨風身旁,那個有些令人詫異,卻又並不會感到特別意外的身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起待在後方支援的補師,她的形象更像一位坦職,然而就算行為舉止再怎麼像坦職,她仍舊是能為隊友提供治療的神官。
建箴當下的想法是……怪,非常怪。雖然這樣比喻聽起來很詭異,但建箴真有種士兵在大型戰爭的範圍轟炸下,不得已躲進了滿是泥濘的壕溝,結果裡頭的鄰兵淡定地朝自己遞來一條巧克力問候的情景。
此時見到幻銀有沒有一種安心感,那自然還是有的。但那份安心感的源頭和她的治療能力並沒有太大關係,因為從根本上來說,自己的腦袋其實始終都沒有把「幻銀」與「補師」這兩個詞彙連結在一起。
雖說有些失禮,但建箴當下閃過腦中的還真不是自己身後有著令人放心的支援,更像是與自己一同衝鋒陷陣的哥們兒也依然平安無事的那種感覺。
只能說幻銀在補師這一塊的形象,確實讓自己挺迷茫的。
「剛才那是?」
「沒什麼,附魔的技能而已。」
踩踏產生的衝擊波聽上去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招式,但玩家最終看的還是造成的實際傷害,而並非只是技能的名稱。哪怕普朗奇踩踏地面的動作被系統稱為像「跺腳」這樣樸實無華的名字,只要造成的傷害足夠高,對玩家能造成威脅,那麼它就自然會成為一種具有代表性殺招。
場面上一片狼藉的景象說明了,能夠在那震盪波中能夠存活下來的玩家實際上並非多數。即使是和Boss已經拉開一段距離且被前方人群抵銷了部分的衝擊傷害,某些天生體質較弱的遠程職業玩家也仍舊無從招架。
「厲害!」幻銀給予的評價非常乾脆直白。
建箴也不太確定幻銀到底是在稱讚自己還是在稱讚臨風所使用的無敵技能,不過按照過去的經驗瞭解,她的意思大概是……都厲害。
幻銀不是個會一直駐足原地的人,也不會因為和臨風會合就選擇跟隨在自己身後成為一名專職的輔助。以建箴的理解來說,她大概就是偶然在人群中發現了站在場上的臨風,然後用治療祝禱向自己打聲招呼,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喔,你還活著啊?那加油吧,繼續努力!』
幻銀給自己的感覺常常都是這麼微妙,你可以感覺得到她的關心,但她的關心若不是來得有些不合時宜,就是重點好像有點偏離原來的主題,以至於建箴時常搞不清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沒什麼特別的深意,並不是為嘲弄自己而刻意故弄玄虛,而更像是想得不夠徹底,又或者腦袋裡所想的內容和計畫沒有辦法順利以簡單的口語統整表達清楚。
謀略?有,但不算多,在世界Boss的戰中,謀略技巧之類的影響相當有限,不如選擇正面硬剛。
反正就算將Boss的招式和攻擊的對應列入考量,也很難忽視其他玩家造成的影響。就算只被少數幾個公會所完全承包的Boss,也很可能會因為內部人員的協調問題而發生不可預料的結果,就更別提本來就由完全沒有任何對話和溝通,各個公會互相爭搶的情況了。
因為默認所有人都有機會搶到世界Boss,只要不是做出太敗壞公會風氣的陰招,無論是誰最後搶到了世界Boss,基本都不會有太多的意見。不過眼紅的玩家總是有的,所以雖然明面上並不會有太破格的爭搶,但那並不代表私底下公會都會豁然大度地接受每次爭搶的結果。
就算認識的幾個公會,幾位會長的為人都相對比較正派,但自己的人際圈顯然只是遊戲世界裡的冰山一角。就是鄰近幾個還在努力搏殺戰鬥的玩家,建箴都能瞥見好幾個連名字的都不熟悉的公會。天知道這場Boss戰裡有多少公會參與其中,而這些參與的公會裡,又是不是也有些心懷鬼胎的人蟄伏其中?
建箴覺得這些事情幻銀多少還是知道的,成為公會長後,有些事情就算不特別去留意,也會慢慢自然而然明白;有些消息就算沒有特地去打聽,也會自然而然地為傳進耳朵裡的流言蜚語。
可幻銀的情況與其說她「不知道」,倒不如說是「不願想」。
想那麼多做什麼呢? 如果那些事情本來就無可避免的話,倒不如乾脆就不要去思考,只要專注於最基礎也最主要的目的就好。
以幻銀的性格,她會習慣性地將許多事情給單純化,不去思考複雜難懂的變化,只是朝向原本設定的目標直直往前衝,有問題,也是先等撞了牆後再說。
反正最終的目的都是要打倒Boss,那麼就先把所有的專注都放在Boss身上。既然在遊戲的設定裡普朗奇此時就是他們玩家共同的敵人,那他們就先想著如何去拿下這個敵人。至於拿下之後如果還有什麼玩家之間PVP方面的糾紛,那他們就到PVP再去奉陪。
她並不怕困境,甚至有時會試圖能否在困境頭上踩上一腳,明明沒有周全的計劃,卻又總是不畏艱難險阻似地表現出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態度。
這大概就是幻銀的思路,或許也可以看作是某種過於豁然的想法吧。
若要勉強概括對幻銀的印象,那大概就是位想法純粹的會長大人。
即使以站在輔佐幻銀的立場上來看,建箴覺得這位作風過於乾脆的公會會長確實有很多地方讓自己感到頭疼。不過最起碼有一點建箴是認同的,那就是身處於什麼樣的情況,便做什麼樣的事。
看著毫不猶豫再度向普朗奇發起衝鋒的幻銀背影,臨風則重新架起了盾牌,盡可能地調整好自身的狀態,跟在了她無畏前行的背影之後。
與過去曾經歷過的世界Boss戰鬥大同小異,此時的場上,依舊混亂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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