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勾掛高度不低於腰部』。第二,『始終保持 100% 掛鉤』。第三……」陳正雄將那一綑散發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繩索重重地砸在草地上,塵土揚起,「在沒得到我的許可前,誰都不准給我跳下懸崖!」
斷天崖頂的風極其狂暴,像是無數雙無形的手,試圖將這群不知好歹的入侵者拽入深淵。凱恩勇者團的成員們面面相覷,法師莉娜緊緊抓著法杖,狂風吹亂了她的長髮,也吹歪了她頭上那頂略顯滑稽的黃色安全帽。
「陳署長,這繩子……」凱恩看著地上那綑複雜的裝備,嚥了口唾沫。那不只是繩子,而是一套連結著無數金屬扣環、織帶厚實得驚人的「背負式全方位安全帶」。
「這叫 PPE(個人防護裝備),是你能在這五百公尺高的鬼地方活下來的唯一保險。」陳正雄沒有廢話,他半蹲下身,動作俐落地下達指令:「莫里,幫凱恩穿戴。巴克,去設置『空氣錨點』。」
「是,署長!」
莫里熟練地撐開那套黑黃相間的織帶。這套安全帶是 DSDA 研發部的最新心血,織帶採用了高強度的魔法蜘蛛絲編織,邊緣鑲嵌著細碎的強化符文。
「隊長,請抬腳。」莫里像是在為戰馬披甲一樣專業。
凱恩有些尷尬地跨入腿帶。當織帶從他的襠部穿過,並在肩膀與胸前扣緊時,那種極度的束縛感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這……這太緊了吧?我感覺胯下被勒得好痛,這要怎麼揮劍?」
「痛總比摔成肉餅好。」陳正雄冷冷地走過來,伸手在凱恩的背帶後方用力一扯,確認其緊密度,「如果太鬆,當你墜落的一瞬間,這股衝擊力會直接把你的蛋……咳,把你脆弱的部位勒斷。這叫『減震空間』,懂嗎?」
莉娜在一旁小聲嘀咕:「可是這看起來真的很不優雅……哪有勇者討伐巨龍還要在腰上栓繩子的?這要是傳出去,吟遊詩人會怎麼寫我們?」
陳正雄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這位年輕的法師。「吟遊詩人不會替死人寫詩,除非那是墓誌銘。莉娜小姐,你的職責是火力支援,但你目前的站位距離崖邊不到兩公尺,且完全沒有任何防墜設施。根據《地城與領地作業安全管理規範》第五條,你現在處於違規狀態。」
他從紅背心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發光的黃色標籤,直接貼在莉娜的法杖上。
「警告一次。再有下次,我就撤銷你的作業許可證。」
莉娜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往後退了三步。
此時,巴克已經在崖邊完成了一排特殊的術式。他將幾根雕刻著重力魔法的鋼釘釘入堅硬的岩盤,鋼釘頂端延伸出一道肉眼難見的淡藍色光索。
「署長,『空氣固定錨點』設置完畢!」巴克大喊。
「很好。」陳正雄拍了拍凱恩的肩膀,指著他背後兩個亮晃晃的金屬大勾環,「聽好了,這是『雙掛繩』。待會你們降下懸崖後,每移動一步,都必須確保其中一個勾環扣在錨點索上。絕對、絕對不能有兩個勾環同時脫鉤的空窗期。」
「那要是龍飛過來呢?」隊伍中的大劍士索爾問道,他正一臉嫌惡地擺弄著身上的減震緩衝包。
「龍飛過來,你們就掛在牆上打。如果龍把你們撞飛,這繩子會拉住你們。」陳正雄指了指索爾胸前那個像小背包一樣的突起物,「那是『減震緩衝術式包』。墜落時,裡面的符文會在一毫秒內啟動『反重力場』,把足以震斷你脊椎的衝擊力吸收掉 85%。這是為了防止你沒被摔死,卻被安全帶勒死。」
就在這時,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龍咆哮從崖底深處傳來。
原本平靜的雲海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氣流衝散,一道翡翠色的龐影伴隨著硫磺的焦臭味,猛然拔地而起。那是一頭成年巨龍「奧古斯都」,牠的翼展超過五十公尺,每一片鱗片都閃爍著危險的魔力光澤。
「吼——!」
巨龍的吐息帶動了狂風,將崖頂的碎石吹得四處飛散。
「目標出現!」凱恩眼神一變,原本的猶豫瞬間轉為戰士的銳利,他下意識地拔出長劍,卻發現背後的安全繩拉住了他。
「作業許可證簽了沒?」陳正雄擋在凱恩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處理辦公室公文。
「署長!龍都飛上來了!」凱恩焦急地大喊。
「不簽名,不准動。」陳正雄指著紙上的『危害告知欄』,「確認已了解墜落風險、已配戴 PPE、已確認錨點穩固。快簽。」
凱恩氣急敗壞地在羊皮紙上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然後推開陳正雄,對著隊員大吼:「全體降下!按照署長的教導,掛好勾環!」
這是一場在旁人眼裡極其滑稽,卻又帶著莫名神聖感的討伐。
四名勇者像是在工地外牆作業的洗窗工,每人背後拖著兩條長長的魔法繩索,動作生硬地沿著垂直的崖壁跳躍降下。每當他們落到一個支撐點,耳邊就會傳來「鏘、鏘」的清脆扣環聲。
「一掛!二掛!移動!」凱恩一邊大喊著口條,一邊揮劍格擋巨龍噴出的火球。
巨龍奧古斯都顯然也愣住了。在牠漫長的生命中,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以前的冒險者不是踩著魔法雲飛過來,就是抓著牠的鱗片死命不放,最後往往在牠的一個空翻中慘叫墜亡。
但眼前這群傢伙,身上連接著無數條亮晃晃的繩索,像是一群長了尾巴的銀色猴子。
「這群螻蟻……」巨龍發出震耳欲聾的人語,帶著濃烈的諷刺,「你們是打算在我的餐桌上把自己打包好嗎?」
巨龍猛然加速,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脈,狠狠地撞向斷天崖。
「小心撞擊!」陳正雄在崖頂拿著魔法擴音筒大喊,「抓緊固定點!檢查掛鉤!」
『轟——!』
山壁震顫,無數巨石崩落。強大的撞擊力讓索爾與另一名隊員直接被彈飛到半空中。
「啊——!」莉娜在崖頂驚叫。
如果是在過去,這兩名勇者此刻已經化為谷底的一灘爛泥。但這一次,奇蹟發生了。
當索爾被甩出崖壁約五公尺後,他背後的雙掛繩瞬間繃直。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胸前的「減震緩衝包」發出了耀眼的藍光。
『嗡!』
一道肉眼可見的圓形力場在索爾背後展開,將原本足以扯斷人體的衝擊力化為柔和的推力。索爾在空中盪了一個華麗的弧線,竟然像是鐘擺一樣,穩穩地又盪回了崖壁上。
「我……我沒死?」索爾感受著大腿根部傳來的劇烈勒痕,雖然疼痛,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立刻伸出手,將另一個掛鉤重新扣回附近的空氣錨點。
「100% 掛鉤!我扣好了!」他興奮地對著同伴大喊。
巨龍奧古斯都的豎瞳微微收縮。牠感到了羞辱。
這群原本應該在引力作用下崩潰的蟲子,竟然靠著幾根奇怪的繩子玩弄著牠的權威。牠發出狂暴的嘶吼,身體在空中做了一個極限的翻轉,試圖用巨大的尾巴將這群掛在牆上的傢伙一掃而空。
「牠要空翻了!凱恩,注意!」
凱恩此時正站在巨龍的脊背邊緣,他剛剛趁亂跳到了龍身上。面對巨龍那翻江倒海般的旋轉,他冷靜地將手中的「雙掛繩」直接扣在了龍脊上隆起的骨刺縫隙中——這是在出發前陳正雄特地交代過的「臨時錨點作業」。
「鏘!」
當巨龍徹底翻轉、腹部朝天時,凱恩整個人倒掛在空中。
狂風在他耳邊嘶吼,他能看見下方五百公尺處,森林像是微小的苔蘚。如果是平時,他早就因為抓握力不足而墜落,但現在,他的雙腿勾住龍鱗,背後的安全帶與兩根掛繩死死地將他固定在龍背上。
他的雙手是自由的。
「這就是……100% 安全感帶來的進攻機會嗎?」
凱恩狂笑一聲,雙手握緊聖劍,借著墜落的重力與安全繩提供的穩定支點,狠狠地將劍刺入了巨龍防禦最薄弱的腋下。
「喝啊啊啊!」
龍血如雨般灑落,巨龍發出淒厲的慘叫。原本不可一世的奧古斯都,在這一擊下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撞向另一側的山頭,隨後無力地向谷底滑落。
凱恩在龍墜落前的一秒,冷靜地解開龍背上的掛鉤,借力一躍,手中的另一個掛鉤精準地扣回了懸崖邊緣的預設錨點索上。
他像是一個熟練的高空特技演員,輕巧地盪回了崖壁,然後慢慢地爬上了崖頂。
崖頂上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
陳正雄站在那裡,雙手抱胸,紅背心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凱恩氣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這位在領地內受萬人景仰的勇者,此刻全身沾滿了龍血與塵土,黃色安全帽也歪了一邊,看起來既狼狽又威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套曾被他嫌棄「不優雅」的背負式安全帶。剛才在空中,就是這幾條勒得他生疼的織帶,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從死神手裡拽回來。
凱恩緩緩摘下安全帽,對著陳正雄深深地鞠了一躬。
「署長……」凱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後怕後的顫抖,「您說得對。命是自己的,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能被稱為勇者。」
索爾與其他隊員也先後爬上了崖頂。他們沒有慶祝討伐成功的狂喜,反而是一個個沉默地摸著自己身上的扣環。索爾走到陳正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個……陳署長,剛才那個緩衝包的符文,能不能幫我重新充能?我覺得這玩意兒比我的盾牌還好使。」
陳正雄露出了自轉生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微小笑容。他走上前,仔細檢查每一位勇者的裝備,確認有沒有織帶磨損或扣環變形。
「莫里,記錄下來。編號 A-01 至 A-04 安全帶,經歷高係數墜落衝擊,必須收回銷毀,不能再次使用。」陳正雄嚴肅地對部下說道,「PPE 是消耗品,救過命的裝備,就是光榮退役的功臣。」
「是!」莫里激動地在筆記本上紀錄著,眼眶有些濕潤。身為退役冒險者,他第一次感受到「工安」這兩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莉娜湊過來,大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署長,您這套『高處作業系統』……能不能教教我老家的人?我哥哥也是冒險者,他去年就是在探索遺跡時掉下洞穴摔斷腿的……」
「這就是 DSDA 的宗旨。」陳正雄看著漸漸西沉的紅日,語氣堅定,「零災害,才是真正的專業。凱恩,別急著道謝,討伐獎金下來後,記得繳納 5% 的工安管理費。」
「沒問題!別說 5%,10% 我都給!」凱恩爽快地拍著胸脯。
但就在這時,巴克卻從遠處快步走來,臉色顯得有些凝重。
「署長,聖教會的人來了。」
陳正雄轉過頭,看見遠處的道路上,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正急馳而來。馬車上掛著聖教會的白金旗幟,領頭的正是那位馬洛祭司,但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來慶功,反而像是來討債的。
「陳正雄署長!」馬洛祭司還沒下車,聲音就已經傳了過來,「你看看你幹的好事!因為你推行什麼『安全帶』和『安全帽』,這三天以來,冒險者公會送來聖教會救治的傷患減少了 90%!」
陳正雄挑了挑眉,「這不是好事嗎?」
「好個屁!」馬洛祭司跳下馬車,氣得老臉通紅,甚至爆了粗口,「受傷的人少了,我們的『神聖療癒藥水』就賣不出去!信徒們不再需要祈求神蹟來治癒斷肢,教會的運營預算出現了巨大的赤字!你這是在動搖聖教會的根基,你是在褻瀆神聖的苦難磨練!」
凱恩等人聽得目瞪口呆,原本對教會的崇敬感在這一刻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陳正雄卻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懷裡的《職安法》上。
「褻瀆苦難?」他一步步走向馬洛,紅背心的威壓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祭司大人,如果您認為預防死亡是褻瀆,那麼我倒想請教一下,聖經裡的哪一條規定,人必須死於可預防的職災,才能升入天堂?」
夕陽下,斷天崖頂的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一場關於「救治」與「預防」、關於「商業利益」與「人命價值」的風暴,正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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