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餐維達爾才放人。
談成了交易之後,維達爾的心情明顯舒坦下來,後續的談話內容輕鬆很多,表情和語氣都不再鄭重嚴肅。吃完飯,他堅決自己收拾,弄得織子不太好意思,只能逃避似地離開高腳屋,忘了取回放在桌上的金羽。
天氣和昨天一樣,萬里無雲,陽光灑滿視線所及的每一個角落。薰風一族的人們都在忙碌著,可是步調很慢、氛圍和煦,紛紛抬起頭來對他投以微笑,彷彿他出現在村莊裡一點也不奇怪。
在視線盡頭,霞之谷的祭壇矗立在天邊,陽光下也閃爍著隱隱光輝。
這裡沒有層層疊疊的高樓建築、沒有人聲鼎沸的石子街道、沒有巡街的帶刀侍衛和很大的佈告欄。
但是陽光所飽含的幾乎相同的溫度,卻令織子一再恍惚。這麼一瞬間,記憶裡的平安京和眼前的景象緩緩重疊。
他不自覺放慢了腳步。沐浴在如此環境裡,累積的不安和疲憊莫名其妙逸散殆盡——他的思緒清晰無比,他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和接下來的意圖,但踏著規律的腳步,一切似乎都不太重要了。
他在村子裡面走了很久,儘管心情放鬆,也沒有在途中進行多餘的互動或交流,而是按照維達爾所說的路徑,筆直走向村子一隅。
薰風村和樹林的交界,有幾個偏大的石頭不規則排列,象徵性劃分成村子的邊際,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而織子理直氣壯地跨過邊界,沒有城牆、沒有衛兵,甚至沒有人阻止他,看來隨意離開村莊也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織子自認對環境的掌握能力並不弱,但大濕地生態盎然,地面也比較潮濕,多少還是讓他不太習慣。幸好沒有走太遠,他就看到了自己目標們。
參謀坐在一顆中等偏大的石頭旁邊,看著薇因妲在周遭跑來跑去,不亦樂乎;不遠處的地方,卡姆正坐在一棵很粗的大樹下打盹。
首先注意到織子的是薇因妲。
「織子先生!」她二話不說便朝這邊跑過來,在織子面前停下,仰起小小的臉蛋:「織子先生,你也吃飽了嗎?」
就她這番舉動,不只參謀的目光順勢往這邊投來,就連卡姆也猛然睜開眼睛。織子暗暗苦笑,下意識忽視這兩位的凝視,自顧自原地蹲下,讓薇因妲的仰視轉變成平視。
「嗯,吃飽了喔!」
「那麼織子先生也來一起玩吧!」
薇因妲說著便在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圈。織子忍不住會心一笑,才打算開口附和,卻突然有一片陰影迎面撲蓋而來。
不知火的參謀站在薇因妲身後,看著他幾秒鐘,隨後揚起人畜無害的微笑:「抱歉,薇因妲,我們等等再陪妳好嗎?有些事情需要和織子先生討論一下。」
看得出來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面具,但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依舊滿溢而出。薇因妲沒有看見參謀的表情,好奇地轉身打算直視對方,幸好在接觸參謀目光的前一刻,另一雙手溫柔撫上她的頭頂。
「薇因妲,來這邊。」卡姆輕聲細語道,順勢把薇因妲從二人之間拉開:「我先給妳綁一下頭髮喔!」她帶著妹妹回到那棵大樹下,仍在織子二人的視線範圍內,同時也保留了一段距離。
薇因妲似乎沒有察覺任何奇怪之處,坐在姐姐懷中滿面喜悅。看著卡姆輕輕鬆開薇因妲的高馬尾,織子本就鬆弛的神經又一次微微恍惚,以至於他沒注意到參謀已經來到自己身旁。
參謀顯然是疑惑地多看了他一會兒,因為又隔了好幾秒,她才拉著他的衣袖說話:「你到底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哦?」
「……只是在想,卡姆這孩子很機靈。」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所表現的決策和行動便非常成熟,而且大人之間的暗語一讀就懂,根本不需要別人瞎操心。
這是她身為姊姊成熟的表現,織子卻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像是一棵足夠茂密的樹,仍無法控制地不斷冒出新芽,讓整棵樹沉重低垂,極其不自然。
餘光處,參謀朝卡姆也望了一眼,但馬上又轉回來面向織子:「你說的大概沒錯吧。但我們現在應該沒有多餘的心思在意這種事情?」
這句話彷彿一盆冷水,馬上把織子拖回了現實。他於是轉頭回望參謀,連字句都吐露著自己的無奈:「妳都不覺得自己有點冷血?」
參謀愣一會兒,目光不穩定地飄動:「……或許吧,但我們的任務是找到連結者,而不是關心這個世界的人,不是嗎?」
「我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織子先生。」參謀一擺手打斷織子的反駁:「不過,事情有輕重緩急不是嗎?現在我們有當頭任務,就得針對這一點先進行。」
織子欲言又止。他知道似乎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但卻組織不了自己的論點,只能默默閉上嘴巴,暫做妥協。
這個反應參謀就很滿意了,語氣立即柔和許多:「剛才和卡姆閒聊了一下。按照她說,一直到前陣子,村莊都還在對抗魔轟神的攻勢,不過最近一個禮拜都沒有看見魔轟神。我不認為魔轟神會突然放棄對其他生命的進攻。」
參謀的話中之意,大概是想斷定魔轟神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不過織子念頭一轉,誠實說出自己的疑惑。
「但她不是說過,魔轟神們會散播病毒之類的嗎?」
「這種東西只要散播之後,短時間內就不會消失吧?換言之,魔轟神們或許已經消滅了,但對這個世界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失……最有可能是這樣吧?」
「可是卡姆第一次看見我們的時候,確實在提防著什麼。」
「織子先生,你剛才是從村子裡出來沒錯吧?」參謀看他一眼,一面規律敲打著自己的折扇:「你瞧薰風族人們的樣子,像是戰爭期嗎?」
這句話又把織子的嘴給堵上了。誠如參謀所言,村子裡的人們展現出來的,是從從容容、悠悠哉哉的和諧氛圍,並非面對危險所表現的高度敏感。
參謀總是比自己聰明,或許他這次也應該相信參謀的判斷。
見他不再反駁,參謀又滿意地輕哼一聲:「那麼我這邊報告完啦。織子先生那邊呢?進行得怎麼樣?」
接下來就是維達爾那邊的情報了。
回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一切,織子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大口氣。和參謀的對話過程中,他散漫的心情已經沉澱不少,拜此所賜現在的思緒非常清晰。
「維達爾大人說,薰風村內確實有可疑的人。」
參謀手中輕搖的扇子應聲停止。
「咦?他不是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史無前例嗎?」
「當時孩子們在場,而且他也不完全信任我們。老實說,妳離開之後,他還對我試探了一番。」
「……失算了。你處理得怎麼樣?還好嗎?」
參謀的聲音微微壓低,總算表現出些許急迫。不知為何,聽見她的這般反應,反而讓織子的心情好一點。
「沒事,照著妳的謊,說我們是行旅商人,然後表示我們的同夥失散了。」
參謀靜靜地像盤算了一下,再開口前隱晦地鬆口氣:「出乎我意料還挺不錯的嘛。所以他就告訴你那個可疑的人?」
「我們是用交易的形式談成的。薰風村會提供我們必須的庇護和支援,我們則要幫他揪出那個人的底子。」
「……應該是可以接受的條件。」參謀的語氣有些遲疑,大概她也發現維達爾付出高代價委託低強度任務的不自然:「先說說那傢伙是什麼人?」
「據說也是在大濕地裡被發現,目前也接受薰風村的收容。和居民們沒有發生過衝突,應該算是溫和好相處的個性,不過不喜歡說話,直到現在仍充滿神秘感。」
參謀不語。
兩人同時若無其事地滑開目光,共同看向不遠處的卡姆和薇因妲。陽光、綠樹、樹下的孩子們和兩張笑顏,看著同一副和諧的景象,織子知道參謀的思緒和自己對上了線。
「……直接去找那個人,然後說出暗語?」
「不確定,其實還沒有確切證據證明他就是我們要找的連結者。」
「你明明也這麼想的吧。」距離目標近了,參謀說話多出一層淡淡的咄咄逼人:「不然還有什麼是你仍在顧慮的?」
織子沒有回應,看卡姆梳理妹妹的長髮,看踢著腳滿足微笑的薇因妲。
「參謀,除了我們的考試任務,我還有另一件事情需要順便完成。那是我和維達爾的交易。」
「咦?等等,你背著我做了什麼……」
無視參謀因焦急而加快的語速,織子緩步走向女孩們。卡姆剛整理好薇因妲的頭髮,姊妹倆停下手邊動作,同時看向織子。
他再一次蹲下來,確認卡姆和薇因妲都能平視自己的眼睛,才微笑著放軟語氣。
「薇因妲,帶我們去見落塵先生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