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又待了三天。
這期間，黎深通知了夏悠悠。或許是出於醫生的嚴謹，又或者是某種隱秘的體貼，他將允恩的情況描述得相對穩定，並囑咐悠悠多陪陪她，別讓她鑽牛角尖。
終於來到了出院那天。
「雖然妳獲准出院了，但黎醫生說妳還是得嚴格控制能量輸出，這一次的情況和以前大不相同。」
夏悠悠一邊幫忙收著洗漱用品，一邊忍不住碎碎念。她回想起以前允恩能量透支時，頂多是沒精打采地睡上幾天，哪像這次，「聽黎醫生的描述，妳這回真是玩大發了！允恩，這不是情況變糟糕，就是妳的能力又往什麼奇怪的方向進化了。」
夏悠悠說著，手中的動作卻沒停，俐落地將衣物塞進提袋。
「允恩？妳有在聽嗎？」
察覺到好友遲遲沒有回應，悠悠轉過頭，看見允恩正站在病床邊，對著空了一半的枕頭發呆。悠悠趕緊走過去，手在允恩眼前晃了又晃。
「嗯…… 什麼？」
我猛地回過神，看著悠悠近在咫尺的手掌，這才意識到自己又不自覺地陷入了思緒。這幾天，只要安靜下來，大腦就會自動倒帶，重複播放那個深夜裡夏以晝最後的背影，以及黎深冰冷的「諷刺」。
「不用擔心啦，哪會變糟？」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想壓下悠悠眉眼間的擔憂，「一定是我能力有所提升，所以透支後的反應才跟以前不一樣。這叫『升級痛』，懂嗎？」
「最好是這樣。」悠悠半信半疑地撇撇嘴，正要繼續收拾，卻聽見我低聲補了一句。
「更何況黎醫生說了，在我學會完全控制這份能量之前…… 哪都不能去。」
話還沒說完，悠悠像是聽到了什麼外星情報，驚訝地打斷了我：
「妳是說？妳哪都不去了？待在臨空市嗎？那妳之前拼了命申請調去天行市的任命書該怎麼辦？」
悠悠放下提袋，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我：「妳當初不是說，天行市有妳必須去見的人、必須完成的事嗎？怎麼一場爆炸，把妳的志向都給炸沒了？」
天行市。那個原本計畫中要守護夏以晝的地方。
我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病床邊緣粗糙的布料。那個我想見的人，現在已經成了檔案上的一串死訊；而我想完成的事，也隨著那場硝煙化作了碎片。
「計畫趕不上變化嘛。」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試圖揮散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感，心口卻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
夏悠悠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來安慰我，病房門卻在此時傳來規律的兩聲清響。
叩⎯⎯叩⎯⎯⎯⎯
黎深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白大褂纖塵不染，手中的病例表隨意地夾在臂彎。他緩步走進室內，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靜：
「在門外聽見妳們的談話了。關於職位問題，妳不需要去撤回申請。」
我與悠悠同時愣住，轉頭看向他。黎深的目光掠過我，淡淡地補了一句：
「獵人協會的調令已經更改。現在允恩已經轉調到『深空醫療機動組』，正好屬於我的管轄範圍。雖然我大部分時間還是在醫院，但若有重大任務需要派遣醫療組，我會負責她的行動安全。」
「也就是說，允恩現在不屬於靈空行動部的一員囉？」夏悠悠驚訝地瞪大眼，反應過來後，原本高漲的情緒瞬間垮了下來，語氣沮喪，「那以後…… 我就不能隨時找允恩探班、一起去出任務囉？」
悠悠垂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提袋的邊緣。從高中到大學，我們幾乎形影不離，本以為進了獵人協會也能並肩作戰，沒想到一場意外後，兩人就像被劃分到了兩個不同的維度。
「那種高風險的探班，本來就不符合安全規定。」黎深絲毫沒有安慰的意思，他推了推眼鏡，視線落在我的身上，「林允恩，醫療組的訓練強度雖然不如行動部，但對 Evol 的精準度要求更高。在妳能徹底控制體內『那』頻率之前，這是我能爭取到的底線。」
我看著他那雙深邃如潭水的眼眸，心裡清楚這絕不只是簡單的「轉調」。他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監控那隨時可能失控的雙芯核，同時也避開了天行市那個混亂的漩渦。
「我知道了，謝謝黎醫生。」我輕聲回應。
「既然行李收好了，就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到研究分部報到，進行第一階段的體能評估。」
黎深說完，轉身欲走，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背影在冷白色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
「夏悠悠，別擺出那種表情。」他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比起在戰場上見面，妳應該更慶幸她現在只需要面對醫用儀器。」
門輕輕合上。病房裡安靜了幾秒，悠悠才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黎醫生說話還是這麼不留情面…… 不過他說得對，只要妳平安，在哪裡工作都好。那…… 我們宿舍吧？」
出了醫院，我們搭上一輛計程車回宿舍。車窗外的臨空市依舊繁華，霓虹燈光有律動地掠過車內，照得人有些暈眩。
「對了，在妳住院這幾天，宿舍裡很多人都開始在外面找房子，不少人都已經搬出去了喔！」夏悠悠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轉向我說道。
「妳之前住的那間寢室應該也沒剩幾個人了。我也已經找好房子搬出去住了…… 」她有些擔心地看著我，語氣放軟，「允恩，妳想先住我那裡嗎？兩個人也有個照應，等妳身體好一點，我再陪妳慢慢找房子？」
夏悠悠的話還沒說完，我便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提議。
「沒關係，我先住宿舍吧。房子這幾天我會抽空去看，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的。」
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心裡想著：不能麻煩悠悠。一來，我體內那兩股隨時會暴走的芯能需要極度安靜的環境來調息，怕住在一起會露出馬腳；二來，我真的需要好好靜一靜，獨自消化這一切。
原本以為救下夏以晝就是終點，可現在劇情已經徹底跑偏。救哥哥的情節告一段落了，但屬於「變數」允恩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計程車司機在紅綠燈前停下。我看著後照鏡裡那張與「海寧」一模一樣、卻眼神冷冽的臉龐，我下意識地收緊五指，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外套口袋裡的徽章。
夏以晝，你用「死亡」換來的調查機會，我會在這裡幫你守好後方。既然你希望我理解你，那我就變強給你捕捉到我的信號。
「允恩？妳又發呆了。」悠悠嘆了口氣，輕輕靠在我的肩頭，「不管妳住哪，記得隨時傳訊息給我，別再讓我找不到妳了。」
「好，我保證。」
抵達宿舍後，夏悠悠不放心地幫我提著出院後的行李，一路護送我回到寢室。她忙進忙出地幫我整理床鋪、換上乾淨的床單，就怕我這尊剛出院的「小祖宗」累著了—— 畢竟明天一早，我可是要去研究分布接受黎醫生的體能「處刑」呢。
一切搞定後，我們兩人窩在沙發上，一邊漫無目的地聊天，一邊刷著租屋 App 幫我找房子。
然而，找了老半天，螢幕上的物件卻始終沒一個合心的。不是價錢合理但屋況像廢墟，就是裝潢精美但租金貴得像在搶劫。在那種「拎包入住」的廣告詞背後，隱藏的是臨空市高昂的生存成本，一時半刻根本找不到心儀的落腳點。
「果然當初我找房子時，就該連妳的那份一起看了！」
夏悠悠找得雙眼發直，最後無力地往沙發上一躺，自暴自棄地望著天花板哀號：「當時想著妳都要去天行市了就沒多事，天知道峰迴路轉，妳這尊大佛最後還是留在了臨空市…… 」
看著悠悠那副比我還焦慮的模樣，我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啦，這件事不急，總會遇到合適的房子的。」我語氣輕鬆地安慰她，眼神卻不自覺地掃向空蕩蕩的寢室，「別太擔心，更何況宿舍也不錯啊！現在人搬走了不少，空間變大了，連空氣都覺得清新了呢。」
「妳喔，就是心大。」悠悠翻了個身，語氣悶悶的，「我只是覺得，妳現在需要一個能讓妳完全放鬆的地方。在宿舍…… 總覺得妳隨時都會不見一樣。」
悠悠的直覺準得可怕。我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一抹暗色。
「不會不見的。明天，我還得去黎醫生那裡報到呢。」
送走悠悠後，寢室回歸了令人窒息的安靜。我獨自站在窗邊，看著校園內稀疏的燈火。在沒有人看見的黑暗中，我試著調動體內的能量—— 指尖微微泛起一抹淡金色的光，緊接著，空間彷彿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扭曲。
大腦隨即傳來一陣刺痛。我低哼一聲，迅速收回力量。
黎深說得對，這具身體現在就像一個精密的、卻佈滿裂痕的儀器。在找出 EVER 集團的真相前，我必須先在臨空市這座「安全區」裡，把自己重新組裝起來。
翌日，早晨。
我來到了位於市中心的「獵人協會·靈空研究分部」。這座複合式園區佔據了黃金地段，最前方的 A 棟是夏悠悠所屬的靈空行動部，而我則穿過庭園，走向後方戒備嚴密的深空醫療特別行動組。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錶，07:59:50。
還有十秒。我站在那扇標註著「第一實驗區」的感應門前，深吸一口氣，在跳到 08:00:00 的那一瞬間，指尖精準地按下了開門鍵。
自動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室內的恆溫系統吹出微涼的風。
「精準度不錯，但在確認目標前，妳在門口猶豫了整整十秒。」
男人的聲線依舊低沉清冷。黎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浮空投射幕前，指尖飛速滑動。他今天換上了深藍色的作戰醫療制服，比起在醫院穿白大褂時的樣子，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冷酷的作戰指揮官。
他轉過身，鏡片後的雙眸深邃如潭，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既然進了我的單位，就收起妳在行動部那套冒失的作風。在這裡，妳不是獵人，是我的醫療副手，也是我的觀察對象。」
「黎醫生……我可是準時踏進來的。」我小聲地為自己辯解。
「在戰場上，這十秒的遲疑足以讓妳的心跳停止。」他絲毫不給面子地打斷我，將一份加密的電子板遞過來，「這是妳接下來的訓練計畫。除了基礎醫護，更多的是針對妳體內那兩股不穩定頻率的監測測試。拿去。」
我接過電子板，上面的項目密密麻麻，甚至有一條明確寫著：受訓人員須 24 小時維持通訊定位，隨時應對組長（黎深）的隨機抽考。
「這簡直像是二十四小時監控……」我忍不住嘀咕。
「對於一個體內塞了兩顆破碎芯核、隨時可能引發空間坍塌，卻還妄想獨自調查 EVER 集團的『變數』來說，這叫必要的風險控管。」
黎深朝我走近一步，那股帶著雪松與藥草氣息的冷冽壓迫感瞬間將我籠罩。他俯下身，視線與我齊平。
「在這裡，沒有我的許可，妳連一片芯核碎片都不准弄丟。妳想找真相、想等那個消失的人，那是妳的私事。但在這個單位裡，妳的命歸我管。聽懂了嗎，林副手？」
「……聽懂了。」我抿了抿唇，感受到胸口處那兩股能量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共振。
「很好。既然妳不打算住宿舍，這份租約簽了。」他順手甩出一份文件，「大廈後方的『長空官邸』。那邊緊鄰商業區，生活機能方便，妳逛街不需要向我報備。但那棟樓的安保系統與基地的監測儀連動，一旦妳的芯能波動異常，我會盡快在五分鐘內抵達現場。這是我能爭取到讓妳在『非執勤時間』擁有自由空間的唯一條件。」
我看著那份文件，心裡清楚這絕不是巧合。長空官邸就在園區邊緣，離他辦公的地方步行不到十分鐘。黎深平日為了應付緊急任務，在那附近也有一處私人住所。
這地方既能讓我像普通女孩子一樣去逛街、約朋友（甚至是遇到那些「不期而遇」的人），又能讓他隨時在危險發生時拉住我。
「黎醫生，你這是在假公濟私吧？」我小聲說道，嘴角卻不自覺微揚。
「這叫資源最優化配置。」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向那台巨大的掃描儀，「上去。測量靜態芯能頻率。如果數據偏差超過 0.05%，妳這輩子都別想離開這棟大樓。」
我乖乖躺上了那台銀白色的儀器。窗外陽光正盛，雖然身處冰冷的基地，但想到下班後能像普通人一樣走在臨空市的街頭，心裡的重壓似乎輕了一點點。
黎深一如既往—— 他從不輕易許諾守護，但他會用最嚴苛的規條，將妳穩穩地圈在他的羽翼之下，卻又留給妳一扇呼吸的窗。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