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TBM工具箱會議的威力
凌晨五點四十五分，地城入口「黃昏之穴」的晨霧尚未散去，空氣中帶著一股被魔法過濾後的潮濕泥土味。
陳正雄緊了緊身上的紅背心，那種布料與肩膀磨蹭的厚實感讓他感到一絲安心。他在地城入口前五十公尺處，親手架起了三座塗成黃黑相間的木製拒馬，旁邊插著一面迎風招展的綠十字旗。
「手……手還在抖嗎？」陳正雄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巴克。
巴克這名原本在碼頭扛貨、瞎了一隻眼的壯漢，此時正侷促地穿著那件藍色勞檢背心。他的手正緊緊攥著一份夾在硬木板上的《TBM工具箱會議紀錄表》，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在他身後，莫里拄著拐杖，另一隻手正笨拙地調整著掛在腰間的氣體偵測晶片；桑德則在不斷檢查墨水瓶，確保簽名用的羽毛筆不會在關鍵時刻斷水。
「署長，這真的能行嗎？」巴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乾澀，「那是『狂風傭兵團』，雷恩……雷恩他是Ｓ級戰士，聽說他曾經單手掐死過一頭地核恐龍。他要是想進去，我們這些廢人根本攔不住。」
「巴克，看著我。」陳正雄拍了拍腋下的《職安法》，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今天擋在那裡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法律，是領主大人的印章，還有這份『作業許可程序』。他掐得死恐龍，但他掐不死規矩。」
遠處，沉重的馬蹄聲與鎧甲碰撞的鏗鏘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一支約有十人的隊伍正穿過濃霧走來。領頭的男人身材魁梧如同一座鐵塔，穿著一身泛著淡淡金光的精鋼全身甲，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背後扛著一柄足以切開城牆的重型大劍，每一腳踏在地上，都彷彿能讓大地微微顫抖。
那就是Ｓ級戰士，雷恩。
隨著「狂風傭兵團」的靠近，空氣中那股屬於強者的魔力威壓開始蔓延，莫里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小步，木拐杖在碎石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停下。」
陳正雄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在魔法擴音器的加持下，精準地砸進了每個人的耳膜。
雷恩停下了腳步。他那對金色的瞳孔略帶輕蔑地掃視著攔在路中央的拒馬，最後落在了那件鮮豔的紅背心上。
「就是你這幾天在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安全顧問』？」雷恩的聲音低沉如悶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讓開。今天我們要進入深層區狩獵『熔岩巨獸』，這是領主府加急的懸賞任務，遲了一刻，你賠不起。」
陳正雄沒有讓步。他低頭看了看懷錶，剛好六點整。
「雷恩先生，既然是領主府的任務，那您更應該配合。我是地城安全發展署署長陳正雄。」他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巴克，「在進入地城前，所有隊伍必須進行ＴＢＭ（工具箱會議）。請您的隊員圍成一圈，我們要進行危害告知與裝備檢查。」
雷恩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度荒謬的笑話，他身後的隊員們也紛紛發出嘲笑聲。
「工具箱會議？你是說在那幾張破紙上塗鴉嗎？」一名法師打扮的隊員嗤笑著，「我們是冒險者，不是蓋房子的工頭。雷恩老大的鎧甲是傳說級的『破曉者』，我們每件裝備都比你的命還貴，檢查？你有那個資格嗎？」
「資格在我的口袋裡。」陳正雄從紅背心口袋掏出那份燙金的委任狀，以及那一捲閃爍著不祥黃光的『絕對查封膠帶』。
「根據《地城作業安全管理條例》第十二條，未經安全教育訓練、未簽署危害告知書、未落實ＴＢＭ之人員，嚴禁進入作業場所。」陳正雄跨前一步，擋在了地城入口的傳送陣石柱前，「如果你們強行進入，我會立即查封此入口，並向領主府申報你們『違章作業』。到時候，不僅懸賞金拿不到，你們的公會積分也會被全數凍結。」
空氣彷彿凝固了。雷恩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感受到了那捲黃色膠帶上傳來的神聖且詭異的束縛感。在異世界，領主的律令與這種因果律道具的結合，往往比高階魔法更難纏。
「……你只有五分鐘。」雷恩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足夠了。」陳正雄對巴克使了個眼色。
巴克深吸一口氣，在陳正雄鼓勵的目光下，顫抖著走上前。他攤開手中的紀錄表，聲音從顫抖逐漸變得平穩，那是他在地城打滾二十年磨練出來的直覺。
「請……請全體成員圍成圓圈。現在進行ＴＢＭ。」巴克看著那群眼神冷冽的強者，強迫自己看著表格唸道，「第一項：確認今天地城的作業區域。預計進入深層熔岩區，高溫危害等級：極高。請確認各位是否攜帶了足夠的魔法冷卻藥水，以及防護等級達標的抗火披風。」
「這不是廢話嗎……」一名戰士小聲嘟囔。
「請檢查隊友的裝備繫帶是否繫緊。」巴克沒有理會，繼續唸著陳正雄教他的流程，「檢查頭部防護，頭盔內襯是否老化？雷恩先生，請允許我們對您的『破曉者』進行抽檢。」
雷恩冷哼一聲，任由巴克靠近。在他眼裡，這隻瞎了一隻眼的螻蟻根本看不出什麼門道。
陳正雄也走上前去。當他靠近那具金色的鎧甲時，他視網膜中的『職業災害敏感症』被動技能突然瘋狂跳動起來。
原本金色的流光中，在鎧甲的左胸甲與肩胛骨的連接處，竟然浮現出了一絲絲暗紫色的裂紋。那不是裝備原本的紋路，而是一種病態的、不斷蠕動的魔法雜訊。
陳正雄的眼皮一跳。他伸出手，指尖觸摸到了那塊冰冷的金屬。
「別碰我的鎧甲，平民！」雷恩怒喝一聲，一股氣浪震開。
陳正雄卻沒有退縮，他反而更湊近了一點，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金屬燒焦後的硫磺味。他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在石化廠，當高壓管道因為疲勞即將爆裂前，也會有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徵兆。
「巴克，看這裡。」陳正雄冷冷地說，「還有，桑德，把『魔力干擾偵測儀』拿過來。」
桑德連忙遞上一塊鑲嵌著藍色晶體的羅盤。陳正雄將晶體靠近那塊暗紫色的裂紋，只見晶體瞬間由藍轉紅，並發出「嗡嗡」的尖銳鳴叫聲。
「雷恩先生，您的鎧甲發生了『魔導率失衡』，換句話說，這就是『魔力疲勞』導致的結構劣化。」陳正雄抬起頭，目光如炬。
「胡說八道！」雷恩臉色大變，「這是矮人工匠大師的作品，怎麼可能——」
「這跟誰做的沒關係，跟『使用頻率』和『保養狀況』有關。」陳正雄用手指甲輕輕彈了彈那塊金屬，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沉悶的回響，「你最近是不是頻繁遭遇雷系或火系的高階魔法衝擊？這套鎧甲的魔導晶格因為長期的震盪已經產生了微觀位移。現在看起來很堅固，但一旦遇到『熔岩巨獸』那種強度的物理撞擊……」
陳正雄從《職安法》的夾層中抽出一支細小的測試鎚，在徵得雷恩（雖然他一臉憤怒）的默許前，輕輕敲在了裂紋的邊緣。
『喀嚓』一聲。
極其細微，卻在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那一塊傳說級的金屬，竟然在輕微的敲擊下脫落了一片細如指甲的碎屑。露出的斷面並非金色的金屬光澤，而是灰濛濛的、像乾枯的木頭般的纖維組織。
「如果這是在戰鬥中發生，你的心臟現在已經被那頭巨獸的利爪刺穿了。」陳正雄收回測試鎚，語氣冷漠得像是在宣讀一份驗屍報告，「雷恩先生，這不是勳章，這是你對自己生命的不負責任。」
雷恩看著地上那片碎屑，整個人愣在原地。他身後的隊員們也收起了嘲諷的神色，每個人眼中都露出了驚恐。他們很清楚，如果這件鎧甲在戰鬥中崩裂，他們的主力戰士倒下，整個隊伍都會面臨滅頂之災。
「這……這不可能……」雷恩喃喃自語，他的手顫抖著摸向那個缺口，那裡傳來的魔力紊亂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沒什麼不可能的。裝備也是有壽命的，如果不建立定期巡檢機制，就是在玩俄羅斯輪盤。」陳正雄拿過巴克手中的表格，在「裝備檢查」一欄重重地畫了一個紅叉。
「雷恩，根據《地城作業安全管理條例》，你的個人防護裝備（PPE）不合格。我現在依職權取消『狂風傭兵團』本次的進場資格。你們必須回城，交由合格的工匠進行全套探傷與修補，並取得『裝備安全合格證』後，才能再次申請。」
「你說什麼？」雷恩猛地抬頭，雖然語氣依然強硬，但那股傲慢已經崩潰了大半，「我們如果不去，領主的任務怎麼辦？」
「那是你該解決的生產進度問題，不歸我管。」陳正雄面無表情地掏出那一捲『絕對查封膠帶』，當著雷恩的面，在通往傳送陣的必經之路上貼了一道黃色的警戒線。
膠帶上浮現出金色的文字：【檢核中：安全標準未達標，禁止通行】。
「我的職責，是確保你們能『活著回來』領獎金。」陳正雄直視著雷恩那對金色的瞳孔，「雷恩團長，是要簽署這份『停工整改建議書』，還是要讓我現在就發出正式的行政處分通知給領主？」
雷恩看著那道發光的膠帶，又看了看那本厚重如山的《職安法》。他第一次在戰場之外的地方感到了恐懼——那是一種對「制度」與「真相」的畏懼。
他身後的隊員們面面相覷，最後，那名法師低下了頭，小聲說道：「團長……他說得對，那天跟雷鳥戰鬥時，我就覺得你的防禦結界有點不穩了……」
雷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他接過巴克遞過來的羽毛筆，在那份對他而言極其屈辱的表格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們會……回城整改。」雷恩低著頭，聲音沙啞。
「明智的決定。」陳正雄收回表格，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對著已經看呆了的巴克、莫里與桑德說道：「記錄下來，這是地城安全發展署的第一次有效攔截。這不是刁難，這是救命。」
隨著「狂風傭兵團」灰頭土臉地掉頭離去，地城入口再度恢復了寂靜。
巴克看著手中的簽名表，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他從沒想過，自己這群被公會視為廢物的人，竟然有一天能讓Ｓ級的強者低頭。
「署長……」巴克剛想說什麼。
陳正雄卻擺了擺手，他看著霧氣逐漸散去的地平線，遠處，聖教會的尖塔正反射著第一縷陽光。
「別鬆懈。雷恩只是個開始。」陳正雄嗅了嗅空氣，眉頭微微一皺，「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甜味？」
莫里努力嗅了嗅，「甜味？好像是……從北邊的公會糧倉那邊傳過來的？今天是聖教會法師團在那裡進行淨化作業的日子吧？」
陳正雄的臉色瞬間變了。
甜味……糧倉……法師團……火球術。
「幹！那是麵粉！粉塵濃度！」陳正雄大罵一聲，轉身就往糧倉的方向跑去，紅背心在晨曦中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快跟上！那群法師要把整座城給炸了！」
當陳正雄趕到聖教會位於糧倉旁的臨時營地時，他看到一群穿著白色法袍的法師，正優雅地圍著成堆的麵粉袋，領頭的祭司正高舉著法杖，指尖已經凝聚起了一團熾熱的火球。
「為了聖光的淨化，燃燒吧！」祭司高喊。
「住手！你這是在引爆炸彈！」陳正雄的怒吼聲，震驚了在場的所有法師。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