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好領帶,調整吊帶褲鬆緊度,綁了鞋帶,穿上綠光奪目的天鵝絨西裝外套,看著鏡中的自己,阿玲深呼吸了一口氣,他好久沒有為貴族院的會議盛裝打扮了。「小弟,我做得到嗎?」阿玲問琉璃道。他會這麼叫是因為他把琉璃錯認成了自己欺負過的惡魔同學。那隻惡魔曾經當過他的跑腿小弟,阿玲就沿用這個稱呼。琉璃回答他說:「一定沒問題的,大哥。」接著推著他往前台走。
今天是貴族院會期的第一天,會議極其關鍵,大小貴族全部都會出席,位居五大家族之首的仲琳、阿七、泰特、惠美,以及總理神崎,將參與事務的討論,大家針對議案投票。琉璃跟神崎聯手設局,讓阿玲信了那套「惡魔同學榮耀歸來後成了前總理」的劇本。
仲琳穿著黑色西裝背心配水藍襯衫,揮著戴名錶的手臂率先入場;阿七一襲粉紅色西裝,與帆船造型的胸章,成為眾人的焦點;泰特則用一件綠色呢絨露肩上衣搭配條紋格子長裙,披上絨毛披肩,以橄欖石胸針在胸前固定住,穿一雙焦糖棕色的皮鞋;惠美身著紫羅蘭色連身裙,外面穿一件米白色呢絨小外套,戴一串翡翠項鍊。四人正裝出席,驚豔全場。
整個會場裡,神崎是穿得最樸素的一個。他花了那麼多心思把阿玲找來,就是希望阿玲能夠振作,協助他們戰勝阿七,也是讓阿玲為自己爭一口氣。
會議廳座席全滿,阿玲走進大會議廳的那一刻,貴族議員們一片躁動。他們議論紛紛著,銷聲匿跡許久的阿玲,怎麼會重回議場?這個毛頭小子,當年自不量力,說阿七不適任議員,這事兒還成案了,全體議員進行了一次投票,結果阿七獲得了壓倒性的票數,繼續留任。阿玲這次來,若還是為了被阿七羞辱的事情,要雪恥復仇,那就真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會議剛開始不久,神崎就提出變更議程的請求,並說:「我發現第一七五七號決議有一些漏洞,裡面疑點重重,可否把這件舊的議案拿出來重新討論?」
貴族院院長說:「尊敬的神崎總理先生,」他翻起舊的議事本。「這牽涉到五人議會的成員,必須要有另一位五人議會成員附議,而且,過半數的議員同意重審,我們才能執行。」
「一七五七號不就是阿玲那件事嗎?」一個小貴族對身邊的貴族朋友笑著說。
「就算重審也是自討苦吃,阿玲當年妄想讓阿七下台,現在又來一個神崎發瘋。不然我們就投個票,看看他們演什麼鬧劇好了。」
「我附議!」琉璃站出來說。
琉璃與惠美關係出現裂縫時,琉璃趁機拉攏了不少中小貴族,他們全都是支持阿玲,反對阿七的。當院長要求議員舉手時,同意的人數壯觀得嚇死那些想看戲的貴族議員。
「那就請反對阿七留任的一方先論述理由。」院長道。他其實很緊張那群投同意票的傢伙會形成一股新的勢力跟惠美作對,惠美提拔他做院長,他怎麼能不知恩圖報,順著惠美的意思通過一些案子呢?現下絕不能出差錯,否則他的烏紗帽就完了。
「我有話要說!」阿玲站上台子,道:「阿七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行騙而來的!他跟他的夫人,音羽,表面上雖然恩愛,但他那一年利用了音羽對他的愛,從她手裡騙得異力製造的魚,才讓音羽異力失控的哥哥束手就擒。那時的阿七以十四歲之齡高升,地位三級跳,成為史上最年輕的高級戰鬥員,一夕之間揚名戰鬥員圈子。後來阿七雖然辭職,回去繼承家業,但他因此獲得的名聲與財富,多不勝數。他獲選為北方家族的領袖,也是因為他那冒領的軍功!」
「阿玲,我不是告訴過你,講話得有證據嗎?你有親眼看到我騙音羽嗎?」
「沒、沒有。」阿玲落寞道。
「所以我就說嘛,這傢伙根本是來亂的!」阿七帶著半分嘲笑說。
阿玲罵道:「但是我知道你的為人,你男扮女裝,接近音羽,你十四歲,她十一歲,你還跟她睡同一間房間,有沒有羞恥心啊?」
台下又嘰嘰咕咕起來,逼得貴族院院長要敲法槌維持秩序。泰特驚喊:「我不知道你們北方『貴族』比我們野蠻的南方還要開放。」
「各位,我可是親眼所見,當時他跟音羽卿卿我我,這種對合法年齡視若無睹的人,讓他當議員簡直就是損害了法律本身!」
聽了火辣辣的八卦,全場聒噪,快震壞阿七的耳朵了。阿七想,神崎他們竟然放這條瘋狗出來亂咬人,這下好了,議員還沒卸任,光憑這件事就足以讓周刊媒體大肆渲染成性醜聞了。
「我們那叫兩小無猜!我跟她睡覺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只是因為我們倆比較親!」慌忙辯解的阿七,無意間洩露了實情,結果是越描越黑,搶救不了自己告急的情勢,其他貴族院的議員對他的負面印象有增無減。
神崎補了一刀道:「而且這個傢伙還對南方發動戰爭,只為了阻止南方一統,唯恐南方的勢力威脅到他們北方!這個有真憑實據了吧,阿七?國家因為複製人法案內亂的情景歷歷在目,你還要破壞得之不易的和平,你存的是什麼心?我看是私心吧!」
阿七尋思,情況危急,救自己要緊。「五人議會談過的事情,你何須拿來貴族院的會議講?神崎總理先生,我已經付出代價......」
「你沒有付出過什麼,阿七。各位,五人議會是貴族院裡最高的權力機關,重要的五席裡面,有一席被他這樣的好戰份子佔著,試問,國家的未來會怎麼樣?」琉璃也站上台,鼓勵反對阿七的議員們勇敢發聲。
代表南方的貴族議員們首先附和,大舉搖旗公開對阿七的不滿,東方也有一點點動搖了。
「安靜,安靜!尊重民主是最高原則,我們投票決定阿七的去留。」院長的法槌不停敲動。「這次投票採記名制,每個人都要圈選......」
「不必了!我們知道你跟阿七是一夥的,誰知道票經過你的手會不會遭到變造?」一個代表國家中部的議員說。
「竟敢汙衊本席!」院長大力將法槌敲下,隨之而來的是他秘密被揭穿的頹唐與不安。
貴族院的座位分配,是根據顏色來區別出東、西、南、北、中的,是哪裡人就坐哪個區域的椅子,一目瞭然。因此當中部的議員一齊站起來時,那場面震撼極了。「我們直接用站的!」
此話一出,南方的議員也跟著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誓要粉碎阿七的霸權。泰特跟仲琳從五大家族領袖專屬的華麗椅子上站起,雖然貴為五人議會的一員,但他們此刻放下階級意識,當眾表示不再姑息阿七的惡行。
還坐著的惠美的方寸居然亂了,素有智者之稱的她,見識到人民的力量也不得不敬畏。這就是民主,不被任何人操縱的民主。
竟有那麼多她沒掌控到的中間勢力,都跑來歸附神崎底下了,還有,琉璃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吸引了這些小貴族來追隨他,依她之見琉璃的意圖很明顯了,就是要脫離她惠美的控制。
真是一股驚人的力量。
院長迫於局勢,只好用手一個一個地計票。最終結果出爐了,阿七險勝。阿玲雖然失落,起碼他認識到有一群人願意站在他身邊。阿玲在心中暗自下了個決定,不管個人力量大小,他往後都要出席會議,善盡他作為貴族圈的民意代表的責任。
「好,我在此宣布,阿七繼續擔任我們貴族院的議員!」院長冒了整臉的冷汗,看向惠美,惠美看都不看他。「那就,開始討論我們今天的議案......」
「慢著,我要發起臨時動議。」惠美舉手說:「既然都把阿七適不適任議員拿來討論了,我們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別的成員適任與否啊,例如仲琳。」
「惠美,妳要對我爸幹什麼?」琉璃急了。
「幫你報仇啊,你會成為最沒權力的總理,就是他害的不是嗎?」惠美陰險一笑,走下台階,把琉璃拖到自己旁邊:「這位呢,是史上最可憐的總理,也是我的丈夫,姜維新。各位應該多少了解他的故事吧,講話沒人要聽,但是他現在進化了,勢力很大,再也不怕他的老爹了。我們五人議會裡呢,沒有他的專屬座位,因為他不被他老爹認定為總理。」
仲琳大罵道:「妳胡說!我們上次五人會議討論的結果,就是增設一席給姜維新,我哪有不准他進五人議會?」
惠美來到台前,將麥克風往上扳一點。「各位,你們可要聽好了,姜維新先生呢,信的是社會主義,但他老爸,姜仲琳不准,甚至公開與社會主義為敵,想把他逐出五人議會。」
貴族院的潛規則是五人議會審定好的事項,基本上在貴族院的投票階段都會通過,而總理作為國家元首,照理應該被納入五人議會,但姜維新在貴族院的定期會議上幾乎每次都不發言。台下的議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直以來都誤會姜維新是個草包,空喊口號而不做事。他們開始懷疑,五人議會內部存在著問題。
「注意喔,各位,狠的還在後頭呢。姜仲琳擔任貴族院院長的時候,總是將姜維新排除在外,不讓他參與重大議案的討論,或是一再否決姜維新的提案。姜仲琳又濫用對國會法案的審議權,讓姜維新,我的丈夫無法伸展拳腳。除了阻撓法案,姜仲琳在會議上也頻頻提出反對意見,以各種理由擱置國家預算的審查。他害得我家姜維新淪為花瓶,內閣空轉,浪費老百姓納的稅!」
惠美一連串的爆料,激起那些琉璃拉攏的中小貴族的憤怒,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看似和善的仲琳,會跟自己兒子過不去,更把父子的恩怨搬到重要的議場上來。他們心中對仲琳的厭惡感萌芽茁壯,狂暴的心情在身體裡翻騰著。
「一派胡言!那你們就沒有錯嗎?」仲琳自鳴不平道:「阿七為了議會的和平,選擇漠視,泰特的前一任議員,瑪琪曼夫人只顧自己,我守護的是議會共同的利益,惠美小姐,妳知道凝聚一個組織有多難嗎?」
「我只記得,琉璃有委屈的時候,都是來找我哭訴的。如果沒有我在五人議會裡幫他,他早就被你們一人吐一口口水淹死了!仲琳這樣做,不知違反了多少條章程規則。」
惠美意指仲琳這個做老爸的欺負兒子,中間派抑止不住內心的波瀾,向琉璃一方倒戈。「國家的步伐,就是被這個冥頑不靈的老頭拖慢的!繼續留著他,只會給我們國家遺下禍害!」
惠美的語調激昂,她深知鼓弄群眾的訣竅。「他做的壞事,不只這一項,以前戰亂時沒東西吃,他就吃別人家的小孩。」
「妳說什麼?妳有親眼看到嗎?」陳年往事被挖出來,仲琳趕緊為自己辯護,他隱約感覺到這會議廳裡面,快要打雷下雨了。
議員們已經被惠美的話語牽動了心思,台下大家竊竊私語,說仲琳這食人魔也能進議會,老天爺真是不長眼睛。
「等一下,我認為我們應該先討論反恐的議題。」神崎向仲琳拋出救援的繩索。「反恐措施才是今天的主題,不能因為惠美的片面之詞而延宕了我們的議程。跳過主要的議題,直接進入臨時動議,這不符合議事順序。」
「神崎大總理,你能叫阿七下台,我就不能叫仲琳下台嗎?我在幫琉璃耶,你們不思感恩,反而一心說我錯,好心沒好報,哼。院長,請您裁示一下,現在群情沸騰,是要先進入臨時動議,還是要先討論新的案子?」
院長曉得惠美在向自己施壓,猛地點頭說:「既然大家對仲琳有意見,我們不妨投個票,贊成先審理仲琳的人請舉手!」
三分之二的人同時舉手,打破了神崎的想像。她靠著揭露五人議會過去的醜事,快速吸取了大批議員的同情。仲琳的政敵也不少,當初他專橫貴族院的時候,他們一杯羹都沒分到,趁此機會,一舉把仲琳打得滿地找牙。
「惠美,好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琉璃哀求著惠美收手,惠美滿腔的怒憤卻是難以消失,敢公然跟她的人,阿七作對,等於是跟她惠美作對。惠美對阿七沒什麼特殊的情感,她看見琉璃竟然有那麼多支持者,明擺著是要自己當家做主,這讓惠美更加不悅了。琉璃只能活在她惠美的影子底下,琉璃只能是她的附庸。
惠美不理琉璃,只闡述著她的觀點:「還有一件事我忘了說,現在的五人議會中有六個席次,這是不合法律規定的,我提議讓姜維新取代姜仲琳的席位,成為新的東方領袖,各位意下如何?姜仲琳知法犯法,專權跋扈,殘害忠良,他不配做五人議會的議員!再讓他弄權下去,國家遲早會垮在他的手上!」
「好!」
「好!」
歡聲響徹整間大會議室,院長敲著法槌,卻一點效用也沒有。這裡已經成了大型邪教的佈道現場,議員們被惠美催眠,盲目地崇拜著她,聽從她的引導。院長說:「那就來投個票,贊成仲琳留任的請......」
仲琳不想再聽下去了,他落寞地倒在裝飾華美的椅子上,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坐著它了。泰特身為法律人,在座椅上見證了民主是怎樣變成民粹的,心寒至極。惠美玩弄法律、操縱人心,讓她掌權,無異於將火車交給一個瞎子駕駛。神崎則眼睜睜地看著惠美利用跟琉璃的同盟關係,吸收琉璃的支持者再予以操控,這招漂亮又狠毒。惠美巧妙地把這一觀念傳遞給貴族院的議員——支持琉璃,等於支持惠美。
最終五分之四的人反對仲琳留任家族領袖,仲琳黯然地從走道旁的樓梯下去,沒有一絲怨言。惠美用一副「我贏了」的表情對著神崎笑,視線跟她對上的那刻,神崎打了個寒顫。
神崎更加了解,要跟惠美正面對上肯定會是一場硬仗,壯大起來的琉璃猶不敵惠美,她竟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琉璃的勢力轉化為自己的勢力,這般的政治智慧是神崎和琉璃所不及的。神崎與惠美的較量——不論是在議場內或議場外的,還遠遠沒有結束。
這集太過母湯,但惠美女皇還在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