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達爾凝視羽毛的時長不算久，不過抬頭看向織子的動作帶上了一絲遲疑。
「我不會收下任何東西。我只為聚落的安全做判斷。」
他說話的語速微微放慢，聽起來卻冰冷不少，摸不清埋藏其下的情緒。
織子面不改色地吸了一口氣。
「我明白，我也打算證明我們並無惡意。不知維達爾大人是否願意聽聽我的辯白？」
維達爾的拒絕沒有影響他的計畫，畢竟這支羽毛的作用本來就不是賄賂，只是一個證明。
「織子」身為行旅商人，確實攜帶商品的證據。
維達爾沒有碰羽毛，同時也沒有說話。織子知道自己的算盤打成了——對方確實釋出了接觸的機會。
一滴冷汗滑過他的臉頰，帶來格外立體的冰冷。
「參謀所說的意外並不是謊話，我們確實在那樣的情況下，迷失在大濕地深處。我們對此地一無所知，加上同伴失散，才會希望接觸當地居民，希望可以了解此地的狀況。」
「對此地一無所知？」
「是的，在我們的故鄉，完全沒有類似此地的資訊或紀錄。配合離奇的掉落方式，我們都懷疑此地和我們的故鄉可能並非同一個空間。」
故鄉，這個詞的存在就很妙了，難以保證維達爾會不會針對這兩個字追問：如果他真的追問到底，織子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迴避的餘地，想取得信任，就必須知無不言。
以防萬一，還是要為這個「故鄉」編出一套說詞來。考慮到己方的身份是「織子」和「參謀」，他打算直接拿平安京充當這個故鄉。
不過不如他的預想，維達爾沉默半晌之後，提到的焦點並非故鄉兩字：「也就是說，兩位確實不清楚自己如何掉進大濕地？」
「是的。」
維達爾又靜了下來，這位族長仰起頭，慢慢吐出一口平穩的長氣。
「織子先生，任何事情在這塊土地上，恐怕都不是所謂的不可思議。」
這是什麼意思？
織子不自覺地前傾，試圖揣測維達爾的情緒，可下一秒這段思緒便赫然斷片。
他感覺自己的全身倏然繃直，投入眼中的畫面開始持續顫抖著，漸趨強烈：維達爾的雙眼悄然微開，再次朝他投來瞪視——所有保持距離的警戒不見蹤影，換上陣陣強烈的殺氣。
「曾有另一批從未知之地來到此處的存在……我們稱之為異蟲。」
「牠們是為侵略而來的。」
失算了。
懊悔、不安、事態失控的失算感，留下一大片漣漪蕩在心湖上。層層疊疊、斷斷續續，敲打著織子空白的思緒，反覆著同樣的三字，形同宣告絕望的囈語。
完蛋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織子先生，我是一族之長，肩負守護族群的責任。」
維達爾說話間站起身，右手平舉、攤開掌心。下一刻，屋子角落一陣細碎的鼓動，某個棒狀物猛然騰空而起，用力撞進維達爾掌中。
那是他的武器，比卡姆和莉姿的杖更大、更長，縈繞著翠綠色充沛而狂燥的能量。
織子還沒反應過來，薰風族長的法杖甩了半圈，越過餐桌直指他的鼻尖：「既你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便容我先下手為強了。」
維達爾的法杖是漂亮的銀色，杖頂勾勒成誇張的曲線，比起法杖更像是畸形的大刀，因此散發著更加強烈的壓迫感。隨著翠綠能量開始加速、轉圈，變化為紊亂的氣流，織子迅速抓住殘鋒的刀柄。
保命比任何東西更重要，既然談判破裂，就沒有堅持不出手的理由。
可望向維達爾冷峻的輪廓，他的拔刀動作卻遲疑了。
昨天是卡姆帶著他們回村裡來的。
雖然卡姆和薇因妲貴為族長千金，維達爾也沒有必須收留陌生人的壓力。
但他還是收留了兩人。
而且在提供的客房內，沒有任何竊聽護或監視裝置。
更重要的是……
「維達爾大人，參謀不在這裡。」
隔著亂竄綠色氣圈，織子看見維達爾的右眉輕輕一抽。他知道自己的嗓音正在微微顫抖，毫無氣勢，更是缺乏說服力；但他依舊慢慢放開腰間佩刀。
「薇因妲、卡姆，現在都和參謀在一起。」
「如果現在對我下手，參謀就會應激……這一點您應該也很清楚。」
「我不認為參謀小姐擁有獨自擊敗卡姆的能力。那是我的女兒。」
「是啊，那是您的女兒。」面對維達爾面不改色的堅決，織子想辦法無視了近在咫尺的翠綠氣圈，將可能維持語氣的穩定：「我不認為您會冒這個險，不論是身為族長，還是卡姆和薇因妲的父親。」
「維達爾大人，您並非信任我們，而是您正好也希望參謀暫時將卡姆和薇因妲帶走。」
「您有什麼事情想和我談談呢？」
維達爾沒有說話，也沒有行動。他杖頂的能量依舊飽含著隨時發起重擊的氣勢，距離織子的鼻尖僅存數吋之遙；織子甚至能感受到那層氣圈滿溢而出的狂躁，但他同樣不做躲避，直視維達爾冰冷的雙瞳。
或許是幾秒、也或許是幾分鐘，織子的忐忑已經讓他分不清其他東西了，只能堅決著佯裝從容。這段偽裝似乎是成功了，維達爾當先閉上眼瞼，隨著法杖收回他身側，杖頂的能量也在一瞬間完全逸散。
「織子先生，失禮了。」
「不，我可以理解維達爾大人的戒備。」
「原先是打算掌握主導權的，沒想到被反將一軍。織子先生，還真是深藏不露啊。」維達爾的杖倚著桌邊放好，重新在織子對面坐下，始終嚴肅的嘴角終於微不可見地向上挑動。
咦？也就是說剛剛都在演戲嗎……要是沒有跟著演的話，交談地位就會變成上對下了？
織子雖不是擅長權謀之人，對這樣的談話劣勢還是有所概念的，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時，在心裡鬆了一口有驚無險的氣。
「沒關係，若有需要幫忙的事情，維達爾大人務必直說。只是我們同樣身負目標，希望能以『交易』的形式進行。」
「沒問題，經由剛才的試探，我認為兩位的能力值得信任。」
剛才的試探，是在說前面的對話吧？細聽這句話，織子也就大慨猜到是什麼樣的任務了。
「維達爾大人希望我們接觸什麼人嗎？」
「正是，和明理人說話真是舒適。」維達爾說著靠上了椅背，和先前的緊繃已經全然相反：「薰風族願意提供庇護，並且支援兩位尋找你們的同夥；反之，希望兩位替我們接觸某個目標，盡可能把握對方的底細。」
提供這麼好的待遇和信任，只為了接觸一個人？
不過轉念一想，對方這麼快就釋出支持己方的意願，不論要接觸的目標有多麻煩，似乎都沒有拒絕的餘地。
「沒有問題，請將目標的狀態告訴我。」
相對於織子的鄭重，維達爾隨手拿起桌面上的餐具把玩：「對方名為落塵，男性，年紀應當和兩位差不多，目前也接受薰風村的收容，住在村子的西南角。」
「他也在薰風村？」
「是的，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平時和族人的相處和諧，沒有發生過衝突，可是個性較為死板，不愛說話，至今族人們依然對他不甚了解，捉摸不定。」
明明沒有引起騷動，甚至沒有可疑的行為，卻需要委託別人來接觸對方？織子心裡的疑惑開始轉變為警覺。
「為什麼要特地委託我們這件事？」
維達爾看了他一眼，聲調依然平靜：「我們也是在樹林裡找到了那個男人。據他所言，似乎也是因意外遺落在大濕地——與兩位非常相似。」
織子忍不住愣了下，隨後露出一抹苦笑。
還真是震撼彈啊……
同樣從端末世界以外而來，卻不是侵略生物，而是人類——這還有別種可能嗎？
要是目標撞上了槍口，便是一舉兩得了。
「好的，我們接下這個任務。」
織子的咬字受情緒影響，已經變得輕快許多。但微微頷首之後，一道細細的疑惑卻飄上他的心頭。
「……不過，維達爾大人，既然對方沒有展現敵意，為何還要多費心思調查他呢？」
這一次，維達爾沒有立即回應。他放下餐具、端起茶杯，優雅地啜飲一口，寬大的肩膀讓這些舉動充滿一族之長該有的魄力。
可是茶水紊亂的波動，又一次打斷了織子得來不易的愜意。
「薇因妲很喜歡去找他。」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