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解說,長知識了[e34]
發現前一篇漏掉的內容很多,因此再開一篇講講。
「中國」跟「長安」是什麼關係呢?
我們現在很自然的認為「長安是中國的一部份」,但在夏商周(假如有夏)的時代,長安一帶並不是中國的一部份。所謂的中國,其實是商朝在今河南省一帶的統治範圍,而周人是在關中平原(今陝西省)。那時還沒有長安,當時的都城叫「鎬京」與「豐京」。

各朝代長安城

同樣,各朝代也有不同的洛邑(洛陽城)
假如商朝時有所謂的「中國人」,住在商朝王邑或王畿一帶才叫「中國人」,當時的關中平原處於歸服區,或是西戎的等級。(類似商朝的「西域都護府」)

政治中心的西移
嚴格來說並不是西移,而是西方的諸候國周國,打敗了前霸主商朝,成為新的中原霸主。類似英國取代西班牙海上霸權,或是美國在20世紀取代了英國的霸主地位。
但是商朝的「中國人」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被遷往了宋地,也就是後來的宋國。他們一直都沒有忘記自己才是正港的「中國人」,直到戰國時代滅國前,都還沒放棄恢復商朝輝煌的夢想。(Make 商朝 great again!)
順帶一提,孔姓也是商朝子姓一脈。孔子讚美周公,有點像是,漢人大臣說「我們愛新覺羅皇帝真是太偉大了」這樣的概念。


軒轅劍六真是款好遊戲


「誰是oo人」在東西方都是個有趣的問題

而從西方入關中原鳩占鵲巢的周人,在商人首都附近也建起了自己的東都洛邑,向天下宣告周朝霸權的開始。也就是何尊青銅銘文「宅茲中國,自之乂民」一詞。
有趣的是,西周並不定都洛邑,政治重心仍在鎬京(宗周)。洛邑(成周)對周天子而言,反而像是對付東方列國(ex:三監之亂)的前線基地。類似美國在海外的軍事基地,或「存在艦隊」(威懾的概念)。東方諸國有人破壞國際秩序,洛邑的世界警察就會揮動大棒教訓不服的封國。
關鍵字:分陝而治

犬戎之亂後,周室東遷洛邑,准許秦人只要把佔據關中的犬戎趕跑,就把地賜給他們。這也是秦國發跡,據險而守的開始。
關中平原的地理優越性
可以把關中平原想成一個大號城池,群山環繞+地形封閉=大自然已經幫你蓋好城牆,只要在隘口處構築要塞,就可以依托地形用少量士兵阻擋大量敵軍。中心平原土壤肥沃,適合耕種。就算關中四塞都被圍攻,也可以自給自足把敵人拖死。

西周,秦朝,西漢均以關中平原為統治核心
周朝雖然佔領了中國(洛邑),但中國並不是周朝的命脈,他只是征服東方用的基地。(或是會盟集兵地,各路諸候前往洛邑的路程相等,如果要去鎬京那就太遠了,也不安全),洛邑如果被夏商遺民奪回,周朝仍可以退回關中鎬京據險而守。
(參考後世滿清入關後保留東北土地,方便被漢人推翻後仍能退回山海關外。只是周朝策略比滿清更保守)
秦朝跟西漢的成功皆賴於關中平原的帶來的地理優勢。戰國時代山東六國打來打去,很常出現野戰一輸全國上下總崩潰,一路被敵人打到首都滅國的場景。秦國面對六國,與秦末的楚漢相爭,只要一輸還可以退回關中據險而守,不致於一輸就輸個精光。提高決策容錯率。
西漢初期劉邦本來想定都洛陽,但婁敬跟張良極力勸阻。理由在於:洛陽雖然也群山環繞,但腹地太小,而且接戰面太寬(四戰之地)。如果天下是一盤圍棋,那關中平原處於西北角,接戰面狹小,腹地廣大自給自足,位置上進可攻,退可守。
劉邦因此同秦朝一樣,將統治核心置於關中,並建設長安城,長安城的歷史也由此開始。
影響中國歷史的兩大制度:周朝的封建制度和禮樂制度,秦朝的中央集權和編戶齊民,均源於關中,而不是來源於中國(洛邑)。不是說商朝對中原文明毫無貢獻,但周朝跟秦朝對後世的影響是壓倒性的。也是「中原文明是內亞秩序輸入的結果」的根據之一。
漢武帝前:長安與關中平原百姓最好的黃金時代
秦末戰亂對關中的破壞在漢初迅速被恢復,再度實現秦朝在關中的自給自足,文景時代達到巔峰,糧食產量創歷史新高,甚至可以向外出口的程度。雖然漢武帝北伐搞得民窮財盡重創經濟,但關中的特殊地位絲毫不動搖。
長安城並不是一下子就蓋好的,是一代一代接力了上百年,直到昭帝宣帝都還在擴建。
(可參考像巴黎市的歷史模擬,雖然東西方是不太一樣啦,但就參考參考)
東漢:美好時代的落幕,羌人頻繁侵擾,關中不再安全
綠林軍跟赤眉軍在推翻王莽的同時也對長安進行毀滅性的焚掠,加上戰亂屠殺飢荒等一系列原因,長安就此沒落。東漢被迫定都洛陽。
東漢面臨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羌亂。以前西漢時,漢羌是在西寧到蘭州一帶拉鋸,到東漢時已經迫近關中平原。長安從古代依托四塞屏障的大後方,變成了軍事前線,關中的農業生產不再安全,甚至有大臣提出棄守西涼遷移關中百姓的建議。
之後漢羌打了上百年戰爭,百姓大量逃亡,生產倒退,西漢榮景不再。
漢末三國:董卓進京,李傕郭汜之亂,馬超起兵,諸葛亮北伐
董卓本身也是靠討伐羌人立功掌握軍權。董卓進京後,一把火燒掉東漢百年經營的洛陽,強迫百萬人遷徙長安,意圖據險而守,從零開始的關中平原生活。
先不說這百萬人有沒有走到長安,就算到長安了,還要再過李傕郭汜之亂,馬超之亂這幾關,各種九死一生。
驅逐馬超後,曹魏長期控制關中西涼一帶。也成功打通西域孔道,獲得寶貴的戰馬資源。但相比西漢的絲綢之路,三國時的蜀漢北伐和羌人威脅未除,此地仍是戰爭頻仍,不是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由此明白為何KOEI三國志每一代長安的農商治水都不高,要玩家自己手動慢慢修回來)
三國常說魏延的子午谷奇謀,或是馬謖失街亭,但無論如何,按照當時長安與關中平原的生產衰退程度,都很難像秦朝或西漢一樣,靠關中平原一地力量統一天下。實在是因為時空背景不同。
也許姜維傳說的以夷制魏,將關中一帶長期荒蕪化,異族化,創造魏蜀中間的緩衝地帶,才是較可行的方式。否則在打下長安後,必須像當年秦國建鄭國渠一樣的力道重啟關中總體戰經濟,並且時時提防羌族降而復叛,一州之力的蜀漢恐怕難以兼顧。
司馬懿駐守西線時有在關中一帶搞軍屯,勉強維持軍需,部隊大量調動或野戰對峙時還是要靠後方洛陽許昌的輸血。魏蜀差距,體現在許昌洛陽鄴城的開發度遠高於四川的天府之國,西涼關中這時的價值,遠沒像戰國或西漢時期來得重要。
河套地區過度墾伐造成的環境傷害
漢武帝擊敗匈奴後,在河套地區設立朔方郡,遷徙數十萬內地漢人前往屯墾。因為土壤結構脆弱。漢人將草原翻耕為農田,造成植被破壞水土流失,沙漠區變大,黃河下游頻繁決堤。直到魏晉南北朝漢人退出此地後,環境才逐漸恢復。(到唐朝後又開始了)
魏晉五胡十六國:多民族征伐戰場
西晉時開放外族內遷關中補充人口,成為日後五胡亂華遠因。
前秦符堅時期在王猛的勵精圖治下,關中一度有所恢復(關隴清晏)。淝水戰敗後又成為多民族征伐戰場。
北魏統一北方後,以洛陽為政治中心,長安還是斷壁殘垣,荒蕪人煙。
六鎮之亂後大量鮮卑武裝力量(關隴集團)被迫遷入關中建立西魏,與東魏打對台。
西魏北周到隋朝:再度騰飛
在宇文泰與蘇綽的改革(六條詔書,兵農合一,府兵制,可以想成商鞅2.0)下,關中生產力快速恢復,打敗資源相對富庶的北齊。楊堅建立隋朝後修建大興城,南下滅陳,統一天下。
唐朝:最後的輝煌
李唐代隋後,將大興城改名長安,即唐長安。唐長安是世界歷史上知名的國際大都市,商品貿易發達,人口一度破百萬,有大量外國人口居住(甚至入朝當官)。
但這時的關中平原已到達地力上限,亟需大運河從江南轉運糧食。要是中斷(安史之亂、藩鎮割據),連皇帝都會餓肚子去洛陽進食(逐糧天子)。
歷史上唐朝對西域擴張止於怛羅斯之役,但結果而言安西四鎮並未元氣大傷,仍有一戰之力,而且戰後唐朝與阿拉伯世界也快速修合。關鍵在安史之亂後大量調動西域與邊疆軍力回國平叛,留下的真空被吐蕃,回鶻蠶食。絲綢之路逐漸不通。
安史之亂一度重創長安經濟,加上吐蕃的擴張,令唐朝不得不戰略收縮,關中平原再度成為前線。大量軍隊駐守關中與吐蕃對峙,加重補給負擔,加上長期濫伐導致的水土流失,讓環境加遽惡化。
黃巢之亂與朱溫遷都後,長安再度荒廢,政治重心東移。
宋元明清的長安(西安):邊防重鎮
北宋時是對付西夏的前線,金朝時抵禦成吉思汗南下,明朝時是支援長城防線的重鎮,清朝時成為討伐準噶爾的集結點。關中平原不再具備據險而守且自給自足的能力。
歷史上關中四塞的守備成績
西周:犬戎(在申侯帶路下)從西邊處入關
秦國:依仗崤函天險抵擋大量六國聯軍,是關中要塞最輝煌的時刻
秦末:劉邦採用張良計,不強攻重兵把守的函谷關,從武關(誘降+偷襲秦軍)入關中,秦朝滅亡
楚漢:韓信暗渡陳倉,奇襲大散關進入關中
新朝:內部人心渙散,綠林軍沒有遇到太大抵抗,迅速入關,新朝滅亡
東漢:劉秀在關外阻斷赤眉軍東歸路線。赤眉軍在關中無糧,向關外逃,被剿滅
曹魏:郝昭在陳倉以少量部隊抵擋諸葛亮大軍
西晉:永嘉之亂後關中防務空虛,潼關守將倒戈,劉曜直驅長安城下,西晉滅亡
東晉:劉裕在潼關與渭水大破後秦,進佔長安。晉軍內鬨,赫連勃勃趁機入關。拓跋燾令達奚斤從蒲阪渡黃河入關。大夏瓦解,北魏時代開始
西魏(北周):利用 潼關/小關/黃河天險 阻擋東魏(北齊)進犯
隋末:李淵從太原起兵,快速渡過黃河,從龍門進入關中
唐中:唐玄宗強迫哥舒翰出戰,戰敗後潼關失守,長安淪陷。吐蕃趁長安西邊空虛從涇州進入關中。雙方在鳳翔一帶長期對峙
唐末:唐軍潼關守將倒戈,黃巢破關而入
五代:李克用多次從沙苑,渭橋過黃河入關中(避開潼關)。李存勗勖時代主要敵人後梁定都開封(汴州),後梁皇帝自殺後關中直接投降
北宋:靖康之變後金軍逐步蠶食防線,從山西渡黃河進入關中,富平之戰在關中平原被金軍鐵騎衝爛。宋軍不得不全面放棄潼關跟長安
南宋:吳玠在和尚原(大散關一帶)阻擋金兵入四川
蒙金:成吉思汗時期強攻潼關不克,窩闊台時期借道南宋大迂回繞過關中防線,金放棄西安,退縮防線至往潼關。三峰山之戰後潼關投降
元末:元軍忙於內鬥,明軍迅速從潼關進入關中
明末:崇禎強迫孫傳庭出戰李自成,戰敗後潼關失守,明軍主力全軍覆沒
清初:多鐸在潼關攻破李自成,佔領西安
民國(抗日):在潼關防線阻擋日軍直到戰爭結束
整理
人心離散一觸即潰速通天險:秦末,西晉,隋末,唐末,元末,清初…等等
因突破關中防線而滅亡的朝代:西周,秦朝,新朝王莽,西晉,前秦,後秦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哥舒翰,孫傳庭
繞過天險不戰而降:達奚斤,李克用李存勗,窩闊台
成功發揮作用:秦國函谷關,曹魏陳倉道,西魏(北周),金朝防禦成吉思汗,民國抗日
內部爆破:申候,王莽楊堅篡位,等等
先秦~唐末的關中飢荒紀錄
《詩經·大雅·召旻》(時間未知):「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溥斯害矣,職兄斯弘,不引為職。」
秦王政(前243,前238年):十月庚寅,地動……大饑
漢初(西元前205年):大飢荒,人相食
武帝後再有飢荒紀錄,白渠、六輔渠、成國渠,漕渠等水利也是在武帝時興建的。
更始帝(23-27 年):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
漢羌戰爭期間(114年):人相食
董卓與李傕郭汜之亂(190-196年):人相食,白骨委積,臭穢滿路
曹魏時代與蜀漢對峙,關中幾乎成為無人區。
永嘉之亂與劉曜圍城(311-316年):人相食,死者大半。
五胡十六國時期幾乎全是飢荒。
西魏沙苑之戰前後(537-540年):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隋末薛舉與李淵爭奪戰(617-618年):大規模凍餒死者
唐高宗,玄宗時期也有飢荒紀錄,需要到洛陽進食。安史之亂與涇原兵變皆有飢荒紀錄。
唐末黃巢之亂與朱溫遷都(880-904年):傳聞將人肉製成軍糧
唐後政治中心東移(開封/北京/南京),經濟重心南移,關中成為邊防重鎮。
事在人為>關中地理優勢
當初婁敬與張良以「四塞以為固(金城千里)」「資甚美膏腴之地(天府之國)」的理由勸劉邦棄洛陽就關中。事後來看,直到西漢這樣的判斷都是對的。但隨著關中平原承載力達到上限,後代無法再沿續周秦的成功經驗。
從上面整理可知真正靠地形據守的例子少之又少,多數都是王朝末年人心離散一觸即潰,甚至像申候或王莽這種內部爆破,直接讓天險形同虛設,還真的如賈誼在《過秦論》說的「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或是「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
加上後面朝代首都遷往開封或南京北京,關中天險只為了拖延敵人,不再是王朝生死攸關的地方。
歷史著重記載關中朝北東南方的威脅,但西方的威脅從來沒少過。首次破關的歷史紀錄就是犬戎從西邊進來,之後的羌人吐蕃一直都對關中平原造成威脅,這也是當年婁敬張良沒有料到的事。
很多人說明朝皇帝建都北京是「天子守國門」,其實中國大部份皇帝都是天子守國門。就算在南京的國民政府都能撞上中日淞滬會戰。
西周享受最多,秦漢繼之,西魏隋唐捉襟見肘
從周人始祖亶父遷居關中,直到犬戎入侵,享受關中平原地力400年之久。可謂東方伊甸園。之後秦漢開渠灌溉,砍樹燒柴,地力都還有餘裕。
歷經東漢魏晉戰亂後衰弱,但關中並沒有因為無人耕伐而恢復地力,反而荒蕪區更擴大,加上戰亂帶來的破壞(比如狂砍森林取暖或打仗蓋城寨),讓土地的價值愈來愈低。留給隋唐的關中只剩下渣渣,不得不依靠江南漕運輸血了。
(這裡也可以發現,東漢曹魏時代靠洛陽許昌鄴城對關中輸血的狀況在往後朝代也不復見,可見山東地區也不復六國輝煌,南方全面崛起)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山坡羊·潼關懷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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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關中的諸葛亮能否提前進入宇文泰關隴黃金時期
前面說我不看好諸葛亮打下長安後能重現秦漢輝煌,因為雍涼在曹魏都是賠錢貨了,沒理由蜀漢接手了就不賠錢。類似大公司可以靠其它盈利事業來養虧錢的部門。但小公司就沒有這麼好的條件。
但我想到宇文泰的西魏也是在一片焦土中重建關中平原,再創輝煌,並一統天下。所以我就按這個假設去問AI,而AI給我的回覆出奇地樂觀。

怎麼說呢,我個人是對宇文泰的關隴集團較有美好濾鏡的,感覺諸葛亮的荊蜀集團跟關隴相比不在同一個層次,各位覺得呢?
「中國」跟「長安」是什麼關係呢?
我們現在很自然的認為「長安是中國的一部份」,但在夏商周(假如有夏)的時代,長安一帶並不是中國的一部份。所謂的中國,其實是商朝在今河南省一帶的統治範圍,而周人是在關中平原(今陝西省)。那時還沒有長安,當時的都城叫「鎬京」與「豐京」。

各朝代長安城
同樣,各朝代也有不同的洛邑(洛陽城)
假如商朝時有所謂的「中國人」,住在商朝王邑或王畿一帶才叫「中國人」,當時的關中平原處於歸服區,或是西戎的等級。(類似商朝的「西域都護府」)
政治中心的西移
嚴格來說並不是西移,而是西方的諸候國周國,打敗了前霸主商朝,成為新的中原霸主。類似英國取代西班牙海上霸權,或是美國在20世紀取代了英國的霸主地位。
但是商朝的「中國人」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被遷往了宋地,也就是後來的宋國。他們一直都沒有忘記自己才是正港的「中國人」,直到戰國時代滅國前,都還沒放棄恢復商朝輝煌的夢想。(Make 商朝 great again!)
順帶一提,孔姓也是商朝子姓一脈。孔子讚美周公,有點像是,漢人大臣說「我們愛新覺羅皇帝真是太偉大了」這樣的概念。
軒轅劍六真是款好遊戲
「誰是oo人」在東西方都是個有趣的問題
而從西方入關中原
有趣的是,西周並不定都洛邑,政治重心仍在鎬京(宗周)。洛邑(成周)對周天子而言,反而像是對付東方列國(ex:三監之亂)的前線基地。類似美國在海外的軍事基地,或「存在艦隊」(威懾的概念)。東方諸國有人破壞國際秩序,洛邑的世界警察就會揮動大棒教訓不服的封國。
關鍵字:分陝而治
犬戎之亂後,周室東遷洛邑,准許秦人只要把佔據關中的犬戎趕跑,就把地賜給他們。這也是秦國發跡,據險而守的開始。
關中平原的地理優越性
可以把關中平原想成一個大號城池,群山環繞+地形封閉=大自然已經幫你蓋好城牆,只要在隘口處構築要塞,就可以依托地形用少量士兵阻擋大量敵軍。中心平原土壤肥沃,適合耕種。就算關中四塞都被圍攻,也可以自給自足把敵人拖死。

西周,秦朝,西漢均以關中平原為統治核心
周朝雖然佔領了中國(洛邑),但中國並不是周朝的命脈,他只是征服東方用的基地。(或是會盟集兵地,各路諸候前往洛邑的路程相等,如果要去鎬京那就太遠了,也不安全),洛邑如果被夏商遺民奪回,周朝仍可以退回關中鎬京據險而守。
(參考後世滿清入關後保留東北土地,方便被漢人推翻後仍能退回山海關外。只是周朝策略比滿清更保守)
秦朝跟西漢的成功皆賴於關中平原的帶來的地理優勢。戰國時代山東六國打來打去,很常出現野戰一輸全國上下總崩潰,一路被敵人打到首都滅國的場景。秦國面對六國,與秦末的楚漢相爭,只要一輸還可以退回關中據險而守,不致於一輸就輸個精光。提高決策容錯率。
西漢初期劉邦本來想定都洛陽,但婁敬跟張良極力勸阻。理由在於:洛陽雖然也群山環繞,但腹地太小,而且接戰面太寬(四戰之地)。如果天下是一盤圍棋,那關中平原處於西北角,接戰面狹小,腹地廣大自給自足,位置上進可攻,退可守。
劉邦因此同秦朝一樣,將統治核心置於關中,並建設長安城,長安城的歷史也由此開始。
影響中國歷史的兩大制度:周朝的封建制度和禮樂制度,秦朝的中央集權和編戶齊民,均源於關中,而不是來源於中國(洛邑)。不是說商朝對中原文明毫無貢獻,但周朝跟秦朝對後世的影響是壓倒性的。也是「中原文明是內亞秩序輸入的結果」的根據之一。
漢武帝前:長安與關中平原百姓最好的黃金時代
秦末戰亂對關中的破壞在漢初迅速被恢復,再度實現秦朝在關中的自給自足,文景時代達到巔峰,糧食產量創歷史新高,甚至可以向外出口的程度。雖然漢武帝北伐搞得民窮財盡重創經濟,但關中的特殊地位絲毫不動搖。
長安城並不是一下子就蓋好的,是一代一代接力了上百年,直到昭帝宣帝都還在擴建。
(可參考像巴黎市的歷史模擬,雖然東西方是不太一樣啦,但就參考參考)
東漢:美好時代的落幕,羌人頻繁侵擾,關中不再安全
綠林軍跟赤眉軍在推翻王莽的同時也對長安進行毀滅性的焚掠,加上戰亂屠殺飢荒等一系列原因,長安就此沒落。東漢被迫定都洛陽。
東漢面臨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羌亂。以前西漢時,漢羌是在西寧到蘭州一帶拉鋸,到東漢時已經迫近關中平原。長安從古代依托四塞屏障的大後方,變成了軍事前線,關中的農業生產不再安全,甚至有大臣提出棄守西涼遷移關中百姓的建議。
之後漢羌打了上百年戰爭,百姓大量逃亡,生產倒退,西漢榮景不再。
漢末三國:董卓進京,李傕郭汜之亂,馬超起兵,諸葛亮北伐
董卓本身也是靠討伐羌人立功掌握軍權。董卓進京後,一把火燒掉東漢百年經營的洛陽,強迫百萬人遷徙長安,意圖據險而守,從零開始的關中平原生活。
先不說這百萬人有沒有走到長安,就算到長安了,還要再過李傕郭汜之亂,馬超之亂這幾關,各種九死一生。
驅逐馬超後,曹魏長期控制關中西涼一帶。也成功打通西域孔道,獲得寶貴的戰馬資源。但相比西漢的絲綢之路,三國時的蜀漢北伐和羌人威脅未除,此地仍是戰爭頻仍,不是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由此明白為何KOEI三國志每一代長安的農商治水都不高,要玩家自己手動慢慢修回來)
三國常說魏延的子午谷奇謀,或是馬謖失街亭,但無論如何,按照當時長安與關中平原的生產衰退程度,都很難像秦朝或西漢一樣,靠關中平原一地力量統一天下。實在是因為時空背景不同。
也許姜維傳說的以夷制魏,將關中一帶長期荒蕪化,異族化,創造魏蜀中間的緩衝地帶,才是較可行的方式。否則在打下長安後,必須像當年秦國建鄭國渠一樣的力道重啟關中總體戰經濟,並且時時提防羌族降而復叛,一州之力的蜀漢恐怕難以兼顧。
司馬懿駐守西線時有在關中一帶搞軍屯,勉強維持軍需,部隊大量調動或野戰對峙時還是要靠後方洛陽許昌的輸血。魏蜀差距,體現在許昌洛陽鄴城的開發度遠高於四川的天府之國,西涼關中這時的價值,遠沒像戰國或西漢時期來得重要。
河套地區過度墾伐造成的環境傷害
漢武帝擊敗匈奴後,在河套地區設立朔方郡,遷徙數十萬內地漢人前往屯墾。因為土壤結構脆弱。漢人將草原翻耕為農田,造成植被破壞水土流失,沙漠區變大,黃河下游頻繁決堤。直到魏晉南北朝漢人退出此地後,環境才逐漸恢復。(到唐朝後又開始了)
魏晉五胡十六國:多民族征伐戰場
西晉時開放外族內遷關中補充人口,成為日後五胡亂華遠因。
前秦符堅時期在王猛的勵精圖治下,關中一度有所恢復(關隴清晏)。淝水戰敗後又成為多民族征伐戰場。
北魏統一北方後,以洛陽為政治中心,長安還是斷壁殘垣,荒蕪人煙。
六鎮之亂後大量鮮卑武裝力量(關隴集團)被迫遷入關中建立西魏,與東魏打對台。
西魏北周到隋朝:再度騰飛
在宇文泰與蘇綽的改革(六條詔書,兵農合一,府兵制,可以想成商鞅2.0)下,關中生產力快速恢復,打敗資源相對富庶的北齊。楊堅建立隋朝後修建大興城,南下滅陳,統一天下。
唐朝:最後的輝煌
李唐代隋後,將大興城改名長安,即唐長安。唐長安是世界歷史上知名的國際大都市,商品貿易發達,人口一度破百萬,有大量外國人口居住(甚至入朝當官)。
但這時的關中平原已到達地力上限,亟需大運河從江南轉運糧食。要是中斷(安史之亂、藩鎮割據),連皇帝都會餓肚子去洛陽進食(逐糧天子)。
歷史上唐朝對西域擴張止於怛羅斯之役,但結果而言安西四鎮並未元氣大傷,仍有一戰之力,而且戰後唐朝與阿拉伯世界也快速修合。關鍵在安史之亂後大量調動西域與邊疆軍力回國平叛,留下的真空被吐蕃,回鶻蠶食。絲綢之路逐漸不通。
安史之亂一度重創長安經濟,加上吐蕃的擴張,令唐朝不得不戰略收縮,關中平原再度成為前線。大量軍隊駐守關中與吐蕃對峙,加重補給負擔,加上長期濫伐導致的水土流失,讓環境加遽惡化。
黃巢之亂與朱溫遷都後,長安再度荒廢,政治重心東移。
宋元明清的長安(西安):邊防重鎮
北宋時是對付西夏的前線,金朝時抵禦成吉思汗南下,明朝時是支援長城防線的重鎮,清朝時成為討伐準噶爾的集結點。關中平原不再具備據險而守且自給自足的能力。
歷史上關中四塞的守備成績
西周:犬戎(在申侯帶路下)從西邊處入關
秦國:依仗崤函天險抵擋大量六國聯軍,是關中要塞最輝煌的時刻
秦末:劉邦採用張良計,不強攻重兵把守的函谷關,從武關(誘降+偷襲秦軍)入關中,秦朝滅亡
楚漢:韓信暗渡陳倉,奇襲大散關進入關中
新朝:內部人心渙散,綠林軍沒有遇到太大抵抗,迅速入關,新朝滅亡
東漢:劉秀在關外阻斷赤眉軍東歸路線。赤眉軍在關中無糧,向關外逃,被剿滅
曹魏:郝昭在陳倉以少量部隊抵擋諸葛亮大軍
西晉:永嘉之亂後關中防務空虛,潼關守將倒戈,劉曜直驅長安城下,西晉滅亡
東晉:劉裕在潼關與渭水大破後秦,進佔長安。晉軍內鬨,赫連勃勃趁機入關。拓跋燾令達奚斤從蒲阪渡黃河入關。大夏瓦解,北魏時代開始
西魏(北周):利用 潼關/小關/黃河天險 阻擋東魏(北齊)進犯
隋末:李淵從太原起兵,快速渡過黃河,從龍門進入關中
唐中:唐玄宗強迫哥舒翰出戰,戰敗後潼關失守,長安淪陷。吐蕃趁長安西邊空虛從涇州進入關中。雙方在鳳翔一帶長期對峙
唐末:唐軍潼關守將倒戈,黃巢破關而入
五代:李克用多次從沙苑,渭橋過黃河入關中(避開潼關)。李存勗勖時代主要敵人後梁定都開封(汴州),後梁皇帝自殺後關中直接投降
北宋:靖康之變後金軍逐步蠶食防線,從山西渡黃河進入關中,富平之戰在關中平原被金軍鐵騎衝爛。宋軍不得不全面放棄潼關跟長安
南宋:吳玠在和尚原(大散關一帶)阻擋金兵入四川
蒙金:成吉思汗時期強攻潼關不克,窩闊台時期借道南宋大迂回繞過關中防線,金放棄西安,退縮防線至往潼關。三峰山之戰後潼關投降
元末:元軍忙於內鬥,明軍迅速從潼關進入關中
明末:崇禎強迫孫傳庭出戰李自成,戰敗後潼關失守,明軍主力全軍覆沒
清初:多鐸在潼關攻破李自成,佔領西安
民國(抗日):在潼關防線阻擋日軍直到戰爭結束
整理
人心離散一觸即潰速通天險:秦末,西晉,隋末,唐末,元末,清初…等等
因突破關中防線而滅亡的朝代:西周,秦朝,新朝王莽,西晉,前秦,後秦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哥舒翰,孫傳庭
繞過天險不戰而降:達奚斤,李克用李存勗,窩闊台
成功發揮作用:秦國函谷關,曹魏陳倉道,西魏(北周),金朝防禦成吉思汗,民國抗日
內部爆破:申候,王莽楊堅篡位,等等
先秦~唐末的關中飢荒紀錄
《詩經·大雅·召旻》(時間未知):「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溥斯害矣,職兄斯弘,不引為職。」
秦王政(前243,前238年):十月庚寅,地動……大饑
漢初(西元前205年):大飢荒,人相食
武帝後再有飢荒紀錄,白渠、六輔渠、成國渠,漕渠等水利也是在武帝時興建的。
更始帝(23-27 年):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
漢羌戰爭期間(114年):人相食
董卓與李傕郭汜之亂(190-196年):人相食,白骨委積,臭穢滿路
曹魏時代與蜀漢對峙,關中幾乎成為無人區。
永嘉之亂與劉曜圍城(311-316年):人相食,死者大半。
五胡十六國時期幾乎全是飢荒。
西魏沙苑之戰前後(537-540年):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隋末薛舉與李淵爭奪戰(617-618年):大規模凍餒死者
唐高宗,玄宗時期也有飢荒紀錄,需要到洛陽進食。安史之亂與涇原兵變皆有飢荒紀錄。
唐末黃巢之亂與朱溫遷都(880-904年):傳聞將人肉製成軍糧
唐後政治中心東移(開封/北京/南京),經濟重心南移,關中成為邊防重鎮。
事在人為>關中地理優勢
當初婁敬與張良以「四塞以為固(金城千里)」「資甚美膏腴之地(天府之國)」的理由勸劉邦棄洛陽就關中。事後來看,直到西漢這樣的判斷都是對的。但隨著關中平原承載力達到上限,後代無法再沿續周秦的成功經驗。
從上面整理可知真正靠地形據守的例子少之又少,多數都是王朝末年人心離散一觸即潰,甚至像申候或王莽這種內部爆破,直接讓天險形同虛設,還真的如賈誼在《過秦論》說的「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或是「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
加上後面朝代首都遷往開封或南京北京,關中天險只為了拖延敵人,不再是王朝生死攸關的地方。
歷史著重記載關中朝北東南方的威脅,但西方的威脅從來沒少過。首次破關的歷史紀錄就是犬戎從西邊進來,之後的羌人吐蕃一直都對關中平原造成威脅,這也是當年婁敬張良沒有料到的事。
很多人說明朝皇帝建都北京是「天子守國門」,其實中國大部份皇帝都是天子守國門。就算在南京的國民政府都能撞上中日淞滬會戰。
西周享受最多,秦漢繼之,西魏隋唐捉襟見肘
從周人始祖亶父遷居關中,直到犬戎入侵,享受關中平原地力400年之久。可謂東方伊甸園。之後秦漢開渠灌溉,砍樹燒柴,地力都還有餘裕。
歷經東漢魏晉戰亂後衰弱,但關中並沒有因為無人耕伐而恢復地力,反而荒蕪區更擴大,加上戰亂帶來的破壞(比如狂砍森林取暖或打仗蓋城寨),讓土地的價值愈來愈低。留給隋唐的關中只剩下渣渣,不得不依靠江南漕運輸血了。
(這裡也可以發現,東漢曹魏時代靠洛陽許昌鄴城對關中輸血的狀況在往後朝代也不復見,可見山東地區也不復六國輝煌,南方全面崛起)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山坡羊·潼關懷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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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領關中的諸葛亮能否提前進入宇文泰關隴黃金時期
前面說我不看好諸葛亮打下長安後能重現秦漢輝煌,因為雍涼在曹魏都是賠錢貨了,沒理由蜀漢接手了就不賠錢。類似大公司可以靠其它盈利事業來養虧錢的部門。但小公司就沒有這麼好的條件。
但我想到宇文泰的西魏也是在一片焦土中重建關中平原,再創輝煌,並一統天下。所以我就按這個假設去問AI,而AI給我的回覆出奇地樂觀。
怎麼說呢,我個人是對宇文泰的關隴集團較有美好濾鏡的,感覺諸葛亮的荊蜀集團跟關隴相比不在同一個層次,各位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