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婕等人自然也有注意到快速靠近的真氣源,各自戒備。
緊接著,來者正好抵達別墅玄關。那人身穿殲滅軍軍服,腰配冷型長劍,金髮藍眼,容貌古拙剽悍,超過兩公尺半的體格光是站著就帶有莫大存在感,確實是「殲滅軍大隊長」的雷吉諾德。
「我軍的中隊長位於何處?」雷吉諾德劈頭就問。
「現身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還真是有禮貌。」王師婕冷哼說。
「事關重大,難以講求禮節。入夜與雨勢讓我軍的無人機難以精準確認是否有人出入溪頭附近,在重傷的情況之下難以走遠,扣除森林遊樂區與民宅,這裡是最有可能的場所。」雷吉諾德散出一波感知真氣,接著依序審視每個人,最後看向王師婕問:「妳就是端木醫師嗎?」
「沒病沒痛就滾出去。」王師婕不悅地說。
「妳比原本預期得還要強……然而沒辦法殺了謝鐵廓,也沒辦法逼得慕容中隊長無法傳出任何訊息。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雷吉諾德再度詢問。
「你們都聽不懂人話嗎?」王師婕無奈嘆息,慍怒地蕩出朽葉色的真氣。
雷吉諾德無疑是頂尖高手的級數,任何風吹草動都難以逃過感知。李少鋒尚未思考出結論,卻也知道這個轉瞬即逝的氣息波動或許是唯一機會,斂氣後退,並肩和夏羽從窗戶翻出別墅,進入旁邊的獨棟倉庫。
倉庫內部整潔,有過一番徹底的裝修,牆邊擺放著專業醫療儀器與設備,儼然是小型手術室,角落以淺色簾幕作為區隔,放有兩張病床。慕容羊躺在其中一張,身穿綠色病患服,神色蒼白地平緩呼吸。
「現在帶著羊姊出去嗎?」李少鋒低聲問。
「我揹著羊姊或許依然跑得贏雷吉諾德大隊長,然而要是有殲滅軍成員搶先繞到前方,那樣就無關輕身功夫的高低,我一定躲不掉,強闖又有可能被識破身分。」夏羽冷靜反駁說。
「但是就算有辦法藏住羊姊,真氣源也藏不住……去年落英宴,妳協助我躲在衣櫃以免被莊邦毅察覺到異狀,能夠用那招嗎?」李少鋒問。
「那個時候學長有配合我運行體內真氣,現在羊姊昏迷中耶。」夏羽搖頭說。
「總有其他辦法吧?」李少鋒問。
「有是有啦……」夏羽滿臉不情願地蹙起眉,卻也知道情況緊急,跨著坐在慕容羊身上,雙手十指交扣,深呼吸做好覺悟之後毅然俯身吻住嘴唇,開始輸出真氣。
李少鋒沒料到是這種方式,錯愕過後也意識到沒有其他堵住口鼻卻又能夠呼吸的方法,數秒後就發現慕容羊的外呼吸轉為內呼吸,心跳也平緩到趨近於無,站在床邊仍就難以察覺,略感安心地移動到門邊,強化聽覺觀望。
別墅客廳的爭執依然在持續。
雷吉諾德的態度強硬,王師婕不免落於下風,殷示爵也難以強行攔阻。謝坡等人則是沉默旁觀。幾輪對話過後,雷吉諾德很快就依序巡視別墅的每個房間。
糟糕,這樣雷吉諾德遲早會找來倉庫。原本或許還有解釋餘地,要是雷吉諾德現在闖進來,看見她們兩人在床鋪嘴對嘴親著,會不會敗壞羊姊的名聲?
李少鋒閃過許多念頭,環顧沒有藏身空間的病房,判斷無法同時抱著兩人離開倉庫,運氣將夏羽和慕容羊同時抱到病床下方。由於全盤信任李少鋒的緣故,夏羽理當有注意到異狀,卻依然繼續維持著變化。
李少鋒撫平床鋪凹痕,將棉被攤開平舖,讓兩側垂落在病床。
這樣沒有辦法徹底遮住床底,只要彎腰探頭就會看見夏羽和慕容羊,不過雷吉諾德是一流高手,散出感知真氣沒有發現異狀,怎樣也想不到有兩人躲在床底,匆忙當中不會再做察看。就是賭這個可能性。
這個時候,雷吉諾德已經確認完別墅房間,如同預期走來倉庫。李少鋒急忙從窗戶翻出去,落地瞬間就聽見門扉被推開的聲響,收斂心神等待片刻,隨即聽見端端從後面追來,比手畫腳地試圖解釋,幫忙混淆視聽。
根據腳步聲,雷吉諾德在病房走了一圈就離開。
李少鋒暗叫僥倖,再度從窗戶翻回病房,將夏羽和慕容羊抱回病床,隨即斂氣離開倉庫,貼牆聽著別墅內部的談話。
「──失禮,攸關我軍成員的性命,或許有些得罪。」雷吉諾德沉聲說。
「確認完了就滾。」王師婕不耐煩地說。
「我軍矢志攻略克蘇魯遊戲,不少成員在遊戲場所受到各種奇傷怪病,希望與名聞遐邇的端木醫師保持良好關係。」雷吉諾德說。
「滾。」王師婕再度重複,語氣顯然不會再說第三次。
「期待今後有機會見面。」雷吉諾德停頓片刻,忽然望向謝坡三人問:「就是你們和我軍成員打起來,對吧?」
「不好意思,其中有些誤會。我們準備前往支援,不料因為服裝異於台灣門派,被誤會成謝鐵廓那老賊的同夥。」謝坡笑著解釋。
「所以確實和我軍成員打起來……難道還殺傷慕容中隊長?」雷吉諾德問。
「什麼?當然沒有!我們沒殺任何人!」謝坡急忙喊。
「那麼晚點再算帳。建議你們立即前往我軍據點自首,省得我動手。」雷吉諾德說完就飛掠離開別墅。
謝坡三人面面相覷,慌張追過去解釋。
李少鋒探頭瞥了眼客廳,只見安赫拉壓根不在意方才那陣騷動,坐在費爾南多身旁,握著手溫柔安慰。殷示爵、端端站在角落。王師婕則是精準掃向李少鋒的所在位置,優雅踏出別墅。
李少鋒大步追過去,跟著王師婕從正門進入倉庫。
這個時候,夏羽正好結束變化,跳下病床,神情複雜地用手背擦拭嘴巴。
「真是亂來,強行讓慕容羊進入類似胎息的狀態嗎?昏迷期間,真氣依然有可能緩慢運行,修為深厚就更是如此,稍微差錯就會導致經脈受到難以挽回的損傷。」王師婕說。
「……我當然清楚那些風險,不會出錯。」夏羽低聲說。
「妳又從何知曉殲滅軍的心法路子。」王師婕蹙起眉,不過並未追究地繼續說:「慕容羊性命無虞,最慢明天就會醒來,去休息吧。」
「既然不速之客都離開了,正好接續方才被打斷的話題。」夏羽說。
「不管妳問幾次,答案都不會改變。」王師婕淡然說。
「妳行醫的理由是為了彌補嗎?」夏羽忽然問。
「沒有那麼高尚。」王師婕說。
「如果只是要探聽關於安努舒卡的情報,還有更多安全手段,沒有必要以身犯險。妳的修為很高,然而靠著毒術才勉強擠身一流行列。」夏羽說。
「真是狂妄。打贏謝鐵廓就認為自己天下無敵了?」王師婕斜眼問。
「只是基於事實的推論。妳無法公開施展毒術,否則天毒派依然存續的謠言流傳出去,將會引來更多仇家,更別提安努舒卡也想殺妳,如果不用毒術,肯定會是我贏。」夏羽說。
「所以才說狂妄,毒殺你們不留任何痕跡,並沒有太多難度。」王師婕說。
「那麼希望不會有實際動手的那一天。」夏羽主動退讓,拽著李少鋒離開倉庫。
✥
當晚,端端整理好別墅二樓的客房,不過李少鋒堅持陪在慕容羊身旁。
夜雨仍舊下個不停。
李少鋒靠牆坐在角落,視野同時包含大門、窗戶與病床,聽著雨聲歇息,運氣調理著體內經脈。
片刻,端端開門走進倉庫,將作為消夜的水果三明治放在桌面,比出「請盡快享用」的手勢。李少鋒起身道謝,接著見到端端接連比出幾個手勢卻看不懂,唇語也讀不出個所以然,尷尬苦笑。
端端抿起嘴,從懷中取出一本皮革手帳,翻到空白頁寫出「示爵過得還好吧」的清秀文字。
「偶爾會抱怨,也有些我行我素,不過應該還挺滿意工房的生活。一開始都窩在房間,最近則是會待在交誼廳了。」李少鋒講了幾句才想起端端聽不到,轉而笑著豎起大拇指。
端端點點頭,再度寫出「示爵很愛逞強,不願意依靠身邊的人,如果今後遇到麻煩,希望能夠幫助他」的文字。
「當然,他是工房的夥伴。」李少鋒拍胸保證。
端端放心地露出微笑,躬身退出倉庫。
這麼說起來,王師婕將毒術傳授給殷示爵,卻不承認他是弟子,端端或許覺得他和自己的立場親近吧?相識也有幾年,或許也將他當作弟弟看待。李少鋒暗忖殷示爵似乎挺有弟弟運的,不只是端端,林淺慕、林淺唯也都以姊姊自居。
「雖然他本人似乎不太滿意這種處境。」李少鋒淺淺笑著,望著水果三明治卻沒有食慾,又走回病床旁邊。
「總帥大人……」慕容羊忽然低聲說。
「羊姊,妳恢復意識了?」李少鋒欣喜地問。
「今後會更加努力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陪伴在您的身旁,成為您的助力……請好好注視著我……」慕容羊懇切地說,伸手緊緊握住李少鋒的手。
咦?雖然殲滅軍成員或多或少都景仰著楚久樘,不過羊姊的這段夢囈似乎偏向情愛耶。李少鋒頓時大感尷尬,覺得不應該繼續聽下去,然而也不好強行甩開她的手,繼續站在床邊。
慕容羊呢喃幾句才疑惑睜開眼,迷濛地左顧右盼,意識到並非身處夢境後猛然起身,作勢要拿起冷型長劍,伸手卻只有抓到床單和枕頭,遲疑詢問:「謝鐵廓呢?這裡究竟是……」
「沒事了。」李少鋒扶著慕容羊的肩膀,放低語調說:「羽兒順利擊殺謝鐵廓,不過妳的傷勢過重,因此前來端木醫師……也就是王師婕的別墅,尋求治療。沒有性命危險,不過得好好靜養。」
「事情順利解決了?有見到雷吉諾德大隊長嗎?芳琪她們呢?」慕容羊著急詢問,動作牽扯到傷口,吃痛悶哼。
李少鋒扶著讓她躺回床鋪,確定傷口並未崩裂才略為安心,一邊用手帕擦拭額前汗水一邊簡潔說明經過,接著拿起礦泉水,旋開瓶蓋後遞出。慕容羊道謝接過,小口喝著,情緒稍微穩定下來。
「不好意思,將羊姊牽連到這些事情當中。」李少鋒歉然說。
「這樣講就不對了。若不是你事前提供情報,我和芳琪她們試圖向謝鐵廓交涉的時候就會被他偷襲吧。明明事前跟你們提到南王的過往事蹟,卻沒有看穿那份殘忍嗜殺的本質。」慕容羊懊悔地說。
「謝鐵廓原本就心狠手辣,死期將近就讓個性更加殘暴,誰也猜不到他尋求治療是為了大開殺戒。」李少鋒說。
「所以夏羽確實贏了謝鐵廓?真是難以置信……」慕容羊稍微想起昏倒前的經過,怔然說。
「羊姊當時服用特級軍糧丸,準備捨命纏住謝鐵廓吧?」李少鋒低聲問。
「……那是最佳做法。」慕容羊偏開視線,坦承說。
「我沒有立場這麼要求,不過希望至少在賭命之前和我們聯手掙扎到最後一刻吧。」李少鋒正色說。
「你真的將我當作自己人嗎?」慕容羊訝然問。
「當然啊!這麼說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在殲滅軍裡面要挑一位最信任的成員,我想工房所有成員的答案都會是羊姊。」李少鋒說。
「刻意用工房全員當主詞也挺狡猾的。」慕容羊無奈說完,臉頰掠過淺淺紅暈,垂眸詢問:「所以……你有聽到我醒來前的夢話嗎?」
李少鋒尷尬地陷入思考措辭,不曉得這種時候該如何回答比較好。慕容羊的臉頰變得更紅,羞赧地說:「看來這陣沉默就是答案了。」
「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李少鋒低頭說。
「倒也不需要道歉。我很憧憬總帥大人,這個正是我加入殲滅軍的初衷,不過很清楚他對簡妮一心一意,因此從未將這份心意告訴其他人,連情同姊妹的芳琪也不知情,自認為隱藏得很好。」慕容羊說。
「呃,很榮幸成為第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李少鋒說。
「這個回答不太對吧?」慕容羊苦笑著說。
「我其實沒有太多感情方面的經驗。」李少鋒同樣苦笑說。
「明明經常和女孩子打情罵俏,在我軍也沒有少聽到你的緋聞。」慕容羊說。
「──羊姊恢復意識了?」夏羽匆忙衝進倉庫,快步走到病床旁邊趴著,如釋重負地說:「真是太好了……」
「妳不是在客房嗎?」李少鋒慶幸夏羽打斷對話,轉而問。
「為了避免又有其他訪客,我待在屋頂放哨啦,注意到倉庫有些動靜就過來了。身體沒有問題嗎?有需要讓王師婕過來看看嗎?」夏羽關心地問。
「目前沒有什麼問題。」慕容羊停頓片刻,正色地說:「夏羽,我當時的思緒有些模糊,卻也知道妳憑藉實力戰勝謝鐵廓,所展現出的實力遠遠超乎世間對於魔武雙修的評價。」
「因為要花費兩倍的時間,才有可能達到武術家、魔法師其中一方的水準,修練方法鮮為人知,好不容易練出成果卻走火入魔的修練者也不在少數,情報才沒有傳出去。像是『首席』列蒂西雅也是魔武雙修喔。」夏羽顧左右而言他地說。
「多數的司書都是擇一修練吧。」慕容羊精準指出關鍵,平靜地說。
「我也知道這些情報會引起混亂,所以想請羊姊保密。日後報告,請將這件事情說成我們三人賭上性命,好不容易才僥倖殺了謝鐵廓。」夏羽苦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