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窗戶附近是最爛的選擇。
小木屋沒有窗簾，陽光得以毫無阻礙地灑在織子臉上。他低聲咕噥著翻了身，可來不及回到夢鄉，睡意就被突然撲蓋而來的黑影給打斷。
參謀就蹲在一旁盯著他看，不動聲色，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呃啊啊啊啊啊！」
「織子先生，虧你睡地上還能睡得比我香欸！」
「為什麼是怪我啊……妳醒來多久了？」
「不知道，應該有半個小時了吧？」
「也太久了……明明可以直接叫我起來啊！」
「沒有那個必要啦！」
參謀說著還順勢踢他一腳。織子的肩膀吃了痛，整個腦袋都清醒過來了，揉著受到攻擊的地方掙扎著起身。
「寧願在旁邊看我睡覺也沒必要叫我起床？該不會又在搞什麼花樣吧？」
「怎麼可能，小小參謀絕誠不欺織子先生。」
「幹嘛講得這麼拗口，更不想相信了。」
對此參謀沒有正面回應，一閃身繞過他靠在牆上，輕輕拍打窗框：「你自己看就知道囉。」
這個愈發可疑的行為舉止是怎樣啊？
不過在好奇心驅使之下，織子的目光誠實地飄出窗外。
薰風聚落的風景和昨晚並無二致，屋子還是屋子、樹林還是樹林、大濕地還是大濕地，只不過遍佈天空的烏雲散得一乾二淨，只留下數之不盡的晶瑩水滴掛在樹梢。霞之谷的祭壇聳立在遠處，祭壇邊上射出一線曙光。
曙光。
那是端末世界的晨曦。
「天才剛亮啊！？」
「對啊，我起床的時候還看得到星星哦……反正那時候村民們還沒起來，就不急著叫你了。」
參謀又開始搖頭晃腦說話，仍是滿臉毫無破綻的從容愜意。織子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才發現少女的眼窩下，有一層淡淡的黑眼圈。
「……妳沒睡好？」
「或許吧。」她的眼珠子轉了半圈，吐出舌尖的俏皮：「不過目前對精神狀況沒影響不是嗎？今晚補回來就好啦！」
看得出來她很想避免失眠的話題。織子欲言又止，強迫自己忽視對方的黑眼圈。
「所以有什麼計劃需要討論嗎？」
「當然了，畢竟我們是客，照理說等等就會有人來找我們。」參謀又朝窗外瞄了一眼，隨後大步踱回床邊坐下：「所以長話短說吧。織子先生，你覺得需要特別調查哪些人？」
因為不確定薰風一族會讓我們留住多久，所以要把握時間做必要的接觸吧？這點道理織子還是理解的。
可是他左思右想，卻發覺自己提不起膽子。
「如果只是釐清時間線的話……薇因妲和卡姆她們應該就夠了吧？」
「是這樣沒錯啦，但別忘了我們的首要目標是藏匿的連結者欸。」參謀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果然還是要去問維達爾先生啦，而且必須是織子先生去問。」
「咦？為、為什麼是我去問？」
「因為我只是『織子先生的隨行參謀』啊！不管怎麼看，我們兩人的關係顯然你才是主子，地位和一族之長更加匹配的不是嗎？」
可惡，還以為那個人設只是臨時捏出來的……這不是順理成章把比較困難的工作推給我了嗎？又被這傢伙狠狠坑了一把！
一邊是薇因妲的熱情微笑、一邊維達爾不近人情的撲克臉，這麼一經比較，織子又不由自主地垮下臉。
「昨天也都是妳幫我代言的不是嗎……繼續幫我代言就好了啦！」
「我不要——而且你昨天什麼話都沒說，今天就嘗試接近三個女孩子，反而會被人家覺得很可疑吧？」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織子的臉部肌肉輕輕一抽，突然想起自己就沒有靠嘴巴吵贏參謀的經驗。他甚至開始懷疑對方失眠的昨晚，有一部分拿來組織了推卸責任的話術。
參謀當然又掏出扇子了，眉目間堆滿了熟悉的自信與戲謔。這景象看得織子牙癢癢的，打算不顧後果發起第二回合的論戰，可終於被唐突插入的敲門聲打斷。
「兩位客人，早安。」門外是卡姆的聲音，或許是剛起床的緣故，她的語速和昨天相比又更慢一些：「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兩位跟著我前去用餐。」
「知道了，謝謝妳哦，我們馬上來！」
參謀笑著從床上一躍而下，收起摺扇的同時又向著織子嘲弄一瞥，當先奪門而出。
而織子怔怔站在屋內，多花了三分鐘來消化無奈的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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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姆的帶領下，兩人和族長一家共進早餐。
說是族長一家，實際上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同樣的高腳屋、同樣的簡單家具，餐桌稍微大一點，桌子對面也就只有維達爾、卡姆和薇因妲三個人。
薇因妲很明顯也是剛起床的模樣，微微垂著臉，兩隻眼睛都沒張開；卡姆的情況沒這麼糟，但同樣魂不守舍，動作時不時就會定格；維達爾更不用提了，和昨晚見面時並無不同，面無倦色，擺著生人勿近的嚴肅，簡單招呼之後並沒有主動開啟話題。
織子這邊則是尷尬無比，他總覺得維達爾銳利的眼神一直刺著自己的頭頂，因此由始至終不敢正眼直視對方，一個勁兒埋頭吃飯。
餐桌上的菜色也很簡樸，白飯配上果實、蕈菇和不知名的菜葉，加上每人一杯潤喉的茶……幾乎都是沒見過的素菜，但倒是色香味俱全，至少不會讓人感到恐懼。
在這番沉默下，也只有一個人能若無其事地表演優雅。
「這個好好吃喔……維達爾先生，請問這是什麼？」不知火的參謀眨眨眼，從盤中叉起一個長條型豆莢狀蔬菜。
維達爾終於把目光從織子身上移開：「我們稱呼它為杖豆。」
「其他地方沒有看過欸……」
「只有大濕地這裡可以滿足它的生長條件。感謝大濕地的饋贈。」
參謀把手上的杖豆送進嘴裡，然後學著維達爾的樣子雙手交握、閉起眼睛：「感謝大濕地的饋贈！」
她怎麼能學得這麼自然？餘光偷瞥的同時，織子心裡毫不掩飾對參謀的佩服。
維達爾遲疑了一下：「兩位是否還在趕路？你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他的語氣仍然波瀾不驚，但任誰都聽都出來，和前面的防備已經有了微不可見的差異。
「織子先生是一名商人，我們為了交易目的已經在世界各處旅行許久。」參謀的回應無比流暢，不過織子感覺她撒謊前朝自己看了一眼：「前陣子偶然遭遇意外，異常掉落在這個地方。」
「意外？」
「是的，被像是傳送黑洞的東西給吸過來了。」
這種理由怎麼可能有人相信啊？
果不其然，這段對話讓薇因妲的眼睛都亮了。
「黑洞？那是什麼？」
「嗯……」參謀的頭小幅度一偏：「黑黑的，什麼都看不到，像是傳送門一樣，嗖——一下把我們給吸進去，回過神來就在這裡了喔！」
不要理所當然地解釋不存在的東西啦……
「難怪兩位當時會突然出現在林子裡。」
「……按照最近的局勢，這樣的異常確實不無可能。幸好兩位毫髮無傷，感謝大濕地的庇護。」
不是，你們也相信得太快了吧？
織子差點被食物噎住的當兒，參謀也在位置上喂喂一愣，隨後身子前傾：「難道說……那樣的東西在這個地方很常見嗎？」
「這片大地上充滿了所有可能與不可能。」維達爾的回答似乎不再這麼僵硬：「近來魔轟神群起作亂，也直接導致亂象叢生。那群邪神為了取樂可以做出任何光怪陸離的現象，恐怕兩位是被祂們所波及。」
這下還幫參謀把後續設定給補足了……
「原來如此……所以這種現象目前也沒有處理辦法嗎？」
「不如說，像兩位這樣突然出現，還是史無前例。」
史無前例。
這四個字默默在織子心頭縈繞起來。
「嗯……感謝族長解惑。」不過沒給他深入思考的時間，參謀已經禮貌地整理儀態、輕巧起身道：「後續還有一些事情，織子先生仍抱持疑慮……那些大事我不太懂，先行離席。感謝招待！」
轉頭就走。
連迴避的動作都這麼確實！？
維達爾也馬上了解參謀的意思，立刻對卡姆使了個眼神。只見卡姆也從椅子上起身，揉著薇因妲的頭。
「薇因妲，我們先出去和參謀小姐玩吧！」
聽到玩，薇因妲當然沒有抗議的理由，兩三下秋風掃落葉地清空了自己的盤子，便蹦蹦跳跳地跟著姐姐離開高腳屋，臨走前不忘給織子招了招手。
目送卡姆姐妹消失在門板後面，織子苦笑著放下回禮的右手，心裡對參謀的埋怨幾乎要滿溢而出。維達爾的目光當然又轉了回來，他知道這次避無可避，只能壓抑著心態平穩，面對薰風族長。
「感謝您的收留。」
「哪裡，不用客氣。」
「若不是遇到薇因妲她們，我們大概已經在昨天的雨中迷路了。」
「救助旅人是美德，尤其在如此亂世。我族絕不吝嗇於此。」
維達爾還是板著臉，織子不確定剛才參謀的一番話術，究竟有沒有取得對方的信任。
總之，這就是她留給我的接觸環境吧？想要問什麼問題，就只能把握現在了……
不過，這種問題要從哪裡開始問才好？
維達爾也不是很喜歡說話的樣子，不可能像面對魔妖們那樣直接切入主題吧？
再者，己方「連結者」這個身份還是要藏起來為妙……
絞盡腦汁的同時，沉默仍不間斷推動時間。維達爾也持續著注視，看得他渾身不自在，腦袋嗡嗡作響，不安的感覺開始無止盡地擴大。
呼吸開始急促起來，當然他想盡辦法壓抑所有不適。亂七八糟的資訊霎時像是長了腿似的在腦海中奔來跑去，難以統整，讓他的所有思考都無疾而終，連一個句子都組織不出來。
然後，就像裝滿了水的玻璃杯終於再也沒有空隙，液體嘩啦一聲，從杯壁邊緣不作響地潰堤。
維達爾開了口。
「織子先生。」
「我猜想你們並非毫無目的。」
雜亂的資訊瞬間停止，織子猛然抬眼，他唯一的反應就是茫然回望維達爾。
薰風族長的兩眼微微一瞇。他的輪廓突然在織子眼中加深，那對瞳孔深處冷峻的尖銳，更是無所遮掩投進織子眼底。
他終於看清維達爾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同他的語氣。
他知道參謀在說謊。
他根本不信任眼前的這兩個人。
「作為迷途之人，您與參謀小姐的反應似乎過於平淡，不夠焦急。」
「你們沒有急著離開這裡、沒有反抗進入未知村落，甚至安排住處與飲食，都沒有應有的防備和反彈……彷彿進行接觸才是你們的目的。」
「你們為何而來？」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織子下意識倒抽一口氣，臉色慘白。
現在怎麼辦？
供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原地下跪投降？
還是應該堅持到底？
在薰風一族的主場，自己有辦法反抗嗎？
他的腦袋幾乎要失去所有思考能力，無助地握緊拳頭咬緊牙根。
怎麼辦？
快點想快點想快點想快點想快點想……
快想出辦法來！
情急之下，他的指尖碰到了裝著自己羽毛的暗袋。
鋒利的羽尾隔著袋子，還是扎痛了他的手指，強迫他回了神。
對方沒有反駁參謀創造的假人設。
說不定，說不定他也在試探。
肩膀小心翼翼地放鬆下來，織子深吸一口氣，從暗袋裡摸出一根羽毛。
參謀，妳說的沒錯……沒點心機好像會吃虧啊。
「抱歉，那孩子比較精，或許怕我受騙，習慣以謊言防身，並非惡意。」
金羽輕輕放在桌子上。
「誠如前言，我是一名商人，這點東西充當賠禮，不成敬意。」
食指輕推，金羽摩擦著樸實的桌面，慢慢滑到維達爾面前。維達爾的眼睛終於從織子身上移開，轉移到那根金燦燦的奇異之物。
織子收回右手。他的嘴角先是垮下來，然後無比自然地慢慢揚起：戴上了名為「織子」的面具。
「行旅商人織子」。
「我們確實因意外淪落至此，並且有意接觸薰風一族。」
「我們的同夥失散了。」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