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第三階段是被可愛動物審判
「當你以為終於離開地獄,通常只是從一種惡意,走進另一種比較香的惡意。」
──《冒險者生存手冊》,某頁被水泡爛,旁邊還有焦痕。
門升到最上面的時候,我們四個還坐在地上。
沒有人第一時間站起來。
因為在那種被貨輪喇叭輪流強暴耳膜的環境裡活下來之後,人會對很多事情失去信心。
像人生、數學,還有「下一關應該會比較正常吧」這種過度樂觀的念頭。
蒼掏了掏耳朵,皺著臉,畢竟剛被貨輪喇叭強暴了耳朵,整張臉都寫著「不要再來」。
「我現在聽妳講話就像妳住在水缸裡。」他說。
「很好。」我扶著牆爬起來,「但我希望我也可以暫時聽不清楚你在講什麼幹話。」
眼鏡站起來,先推眼鏡,再確認鏡片還在不在。
「耳鳴有減輕。」他說,「但高頻部分應該還有暫時性損傷。」
蒼轉頭看他,難得的不耐煩。
「你怎麼用字總是像在回覆公文啦?」
眼鏡想了一下。
「至少我們沒聾。」
「……你他媽真的很不會聊天。。」
阿縮還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眼角紅紅的,像一隻剛被雷劈過又努力想維持可愛的兔子。
「我、我可以走……」她小小聲說。
她說可以走的時候,表情比剛才還堅強一點,但腿抖得像剛出生的小鹿。
我深吸一口氣。
「好。」我說,「既然都活到這裡了,去看看拉克里斯那臭三八第三階段到底還能玩多賤。」
我們跨過那道門。
然後——
我停住。
整個人原地當機。
前兩個階段就髒得像有人把下水道、垃圾間、潮濕浴室和人生失敗的味道全部攪成一鍋。但眼前這地
方完全不一樣。
下水道的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濕地特有的水氣、木頭受潮後那種淡淡的香,還有青苔和泥土混在一起、像剛下過雨
的森林味。
眼前是一片奇幻村式的濕地平台,木棧道交錯,水面靜靜反著光,遠處還有幾棵歪得很有設計感的
樹,葉子一層一層垂下來,幹,這根本是那種開在郊區、低消一杯兩百五卻死爸難喝的西西里咖啡打卡秘境吧!
我愣住了。
蒼也愣住了。
「……哇操,這裡跟前面畫風差太多了吧?經費突然燃燒?」
「像是有人先把你按進公廁馬桶裡吃屎,現在卻拉你去做一套數十萬楓幣的森林精油SPA。」我說。
「這裡好香喔……」阿縮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一點。
眼鏡也少見地沒有第一時間吐槽,只低聲說了一句:
「環境設計的落差,可能是為了降低挑戰者的戒心。根據莫非定律,場景越美,死得越難看。」
我轉頭瞪他。
「你知不知道你長得一副烏鴉嘴的樣子?」
他看我一眼。
「通常我說完以後,都會成真,這叫大數據。」
我:「……」
幹。
他這句話講完,我開始覺得這裡每一片葉子都長得很壞心。
再往前走幾步,我們就看到了第三階段的本體。
五個漂浮的平台。
整齊間隔的上下錯落排開。
每個平台上各放著一個木樁做的桶子。
而每一個木桶裡,都窩著幾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看起來是…貓。
吧?
毛茸茸的,小小一團,耳朵尖尖,眼睛圓圓,尾巴還會慢慢甩。
牠們乖乖蹲坐在桶裡,看起來無害得很,甚至還有點可愛。
可愛到很可疑。
克魯特已經站在前方。
她還是那張死人臉。
「第三階段。」她平平地說。
我雙手合十。
「大姊,拜託妳這次不要再播任何聲音了,我現在腦子裡還停著一台沒熄火的聯結車。」
「本階段規則如下。」她完全不鳥我。
當然。
她怎麼可能鳥我。
「場上共有五個平台。
任三名玩家分別站上平台後,由隊長向我回報。
若站位組合正確,則可通關。若不正確,則進行懲罰。」
我聽到「五個平台」就已經開始眼前發黑。
眼鏡在旁邊很不怕死地啟動了他的理科腦:
「C(5,3)。十種組合。」
我轉頭看他。
「你現在是在報喜嗎?」
「不是。」他很誠實,「是在報喪。我們有高達九成的機率會被弄死。」
蒼的表情也垮了。
「十種?等一下,十種?前一關才四種欸,這關直接乘以二再湊整數?嫌我們命太硬是不是?」
「呵。」我抱著手臂看著場地,「是這變態很想把我們玩爛。」
阿縮抬頭看看那些木桶裡的貓,又看看我們,聲音軟軟的:
「可、可是……牠們好可愛喔……」
我也看向那幾隻貓。
其中一隻還很做作地偏頭,對我們眨了一下眼。
我腦中某個區塊差點被萌到當場繳械。
然後另一個區塊立刻大叫:
不對勁,這他媽太不對勁了,
一個讓你在下水道裡被喇叭轟到靈魂出竅的任務,
不可能突然在第三關端出寵物咖啡廳。
「先不要被騙。」我說,「這裡可是超級綠水靈討伐任務,不是什麼奇幻村寵物咖啡廳。」
蒼點頭。
「沒錯。長得可愛的東西通常都很毒。像妳。」
我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感謝您的遺言。」。」
最後安排跟上一關一樣。
因為我是隊長,照規則要負責回報,所以站平台的還是那三個倒楣鬼:蒼、眼鏡、阿縮。
蒼先熱身,甩手甩腳,搞得像要參加某個很爛的電視台闖關節目。
「來啦,」他說,「這次至少不是吊在半空中,也不是被喇叭超度,我覺得可以。」
「你這句話講得跟恐怖片裡說『我們應該去看看』的砲灰一樣。立什麼死亡Flag。」
第一組,先試一、二、三。
蒼站最左邊,甩了甩手,一副「來啊誰怕誰」的臉。
眼鏡站中間,站得像在上課點名。
阿縮站最右邊,踩上去的時候還先低頭確認自己沒踩空。
我走到克魯特旁邊,吸了一口氣。
「第一組。」我說,「可以嗎?」
克魯特點頭。
抬手。
沒有按鈕。
她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開始判定。」
下一秒。
那五隻貓一起抬頭。
眼睛同時亮了。
不是形容詞可愛的那種亮。
是「你阿公家那台三十年老電器短路爆炸前最後一舞」的那種死人白光。
我整個人雞皮疙瘩直接衝上頭皮。
「等——」
來不及了。
五個木桶同時發出一聲極細的、像電流鑽進牙縫裡的「滋——」。
緊接著,五道藍白色的電弧從木桶裡暴衝而出,準準劈在平台上的三個人身上。
啪!!!
那不是普通的「被電一下」。
那是整個人會被打到肌肉失控的那種。
蒼第一個中招,整個人猛地一震,肩膀往上一縮,頭髮直接炸開。
他嘴巴張開,喉嚨裡擠出一串完全沒有邏輯的慘叫:
「幹——靠——啊啊啊這什麼鬼——」
蒼的頭髮「唰」一下立起來,他全身抽搐,牙齒咬得喀喀作響,硬是從嘴裡擠出一句:
「幹——我現在像被一百個失戀冰雷法師同時——不是——電——他媽的——」
話還沒講完,他原地彈了兩下,手腳都不聽使喚,像被人拿線吊著亂甩的破布偶。
眼鏡也中。
他的身體先是僵直,接著瘋狂顫抖,最後連眼鏡都被電得歪掉一邊。
最恐怖的是,這死阿宅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某種走火入魔的學術魂,牙關打顫地吐字:
「安、安培……至少5-15mA……安培右手……啊……」
我看著他,真心覺得這人以後就算被雷打死,
墓誌銘也會寫成實驗報告格式,後面還附上數據圖表。
阿縮那邊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她整個人「呀——」地嬌喘了一聲,細細軟軟的,然後全身一縮,
肩膀抖得亂七八糟,頭髮都炸毛了。
重點是!
她被電完後站在原地,眼神發直,臉頰潮紅,嘴唇微微開著,雙腿還不自覺地夾緊。
我看著她。
……嗯?
等等。
這個表情是不是有哪裡怪怪的?
但因為蒼已經在那邊亂叫得蜂炮一樣,我沒空細想。
「靠夭啊——!」蒼從平台上滾下來,全身又跳又抖,像隻剛被撈上岸的蝦子,「這哪是懲罰!這是
他媽直接把人當蚊子電!我剛剛連我出生那天護士打我屁股的畫面都能看到!」
我也嚇傻了。
「妳沒說是這種懲罰啊!會出人命吧!」我對克魯特大吼。
克魯特看著我們。
平靜得像剛才被電的不是三個活人,是三顆地瓜。
「因為妳沒問。」她說。
我差點原地去世。
「這也要問?!妳規則不講完整是詐騙吧!」
蒼還在旁邊抖。
「我的雞雞剛剛差點縮回我肚子裡!」
「這句太有畫面了,你可以不用講出來。」我摀住臉。
眼鏡慢慢把眼鏡扶正,頭髮已經炸成一團愛因斯坦同款學問鳥巢
「剛才的攻擊……來自後方木桶內部。」他喘了一口氣,聲音還有電過的顫音,「也就是說,這些貓
不是單純裝飾。」
「這我也看的出來啊,你的大數據呢?!」我說。
這時克魯特才像補上免責聲明一樣,淡淡補了一句:
「補充。桶內個體並非一般貓類,為天空之城獨角獅的亞種。但已做弱化處理,電力不會致人於
死。」
全場安靜兩秒。
我緩緩轉頭,看向她。
蒼也緩緩轉頭,看向她。
連阿縮都把那種恍神的臉收回來了一點,抬頭看她。
我一字一句地說:
「妳、他、媽、現、在、才、講?」
克魯特面不改色。
「因為妳沒問。」
我差點衝上去掐她。
不是開玩笑,我真的想掐死她!
蒼更誇張,直接指著那些木桶裡的生物大叫:
「你們不是貓?!那你們那麼可愛衝三小?!趁你病要你命欸!」
其中一隻桶裡的小東西還很不要臉的「喵」了一聲。
喵你媽。
我沒想過看到可愛動物被「電到」真的是物理上的。
眼鏡推了推焦黑的鏡片,強迫自己恢復理智。。
「根據剛剛的描述,牠們應該是感應到錯誤排列後才會攻擊。也就是說,正確組合只會觸發通關機
制,不會觸發放電。」
「你幹嘛講我用皮炎想也知道的事?」我回他。
「可以。」他說,「我們現在還剩九種。」
我現在也想掐死他。
第二組前,蒼把袖子往上拉,一臉視死如歸。
「來。」他說,「我今天就不信我會輸給幾隻長得像貓的東西。」
我看著他那顆炸開的頭髮。
「你現在看起來像一支被雷打過還硬要上班的拖把,沒有氣勢可言。」
阿縮站回平台前,小聲說:「我、我可以……」
她的耳根有點紅,手還輕輕抓著裙角。
眼神還帶著一絲……期待?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立刻低下頭,整個人又縮起來。
……算了。這隊伍沒救了。
這次換一、二、四。
我回報。
克魯特判定。
那幾隻假貓真獨角獅又一起亮眼。
我才剛喊出一句「跑啊」,電弧就已經劈出去了。
啪!
啪!
啪!
這一次蒼因為太有心理準備,肌肉緊繃,反而被電得跳得比剛才還高。
他整個人在平台上抽搐著騰空半寸,嘴裡失控亂吼:
「留友——不是——救我看你——啊啊啊幹你娘——!!」
很好,被電到連三字經都發音不標準了。
眼鏡被劈中時,連鏡片都閃過一片瞎眼的白光。
他站得筆直,像一根正在接受天譴、不屈不撓的避雷針。
「確認……機制……會重複……施放……啊……」
我真的很佩服他。這人就算去地獄,大概也會一邊下油鍋一邊測量沸點。
阿縮那邊則發出一個短短的、極度引人遐想的吸氣聲:「嘶——嗯……」
然後整個人腿軟,嬌弱地跪在平台上。
我衝過去扶她。「妳還好嗎?會不會心律不整?」
她抬起臉,眼神濕漉漉的,聲音發著軟綿綿的顫音。
「我、我沒事……就……有點麻……還滿……」
她那個「麻」講得語氣千迴百轉。
怪到我腦中警鈴狂響。
她說完就立刻低下頭,像是怕我多問。
我盯著她看了半秒,覺得哪裡怪怪的,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只能先算了。
蒼從平台上跳下來時,頭髮比剛才更炸,像從天靈蓋長出一朵黑色香菇。
「不行。」他喘著氣說,「這群東西有夠派。可愛個屁。」
我抱著手臂,盯著那五個平台。
「十種。」我說。
「我們錯兩次,還剩八種。」
眼鏡糾正我:「是剩八種未嘗試組合,不等於剩八次機會,因為如果有人先被電到失去行動力——」
「閉嘴。」我說。
「好。」
這一刻我突然懂了。
拉克里斯的惡意不是正面捅你一刀那種。
她比較像在你面前放一個看起來很高級、很放鬆、很療癒、很適合拍照打卡的森林系場景,然後在你
心情剛剛變好的時候,讓桶子裡的可愛動物集體把你電成炭渣。
這不是壞。這是壞得很有設計感。
第三組、第四組、第五組——
我們開始試。
每錯一次,就一輪電擊。
蒼從一開始的怒吼,漸漸變成被社會磨平的聲音。
「啊啊啊幹!」
「啊——幹……」
「……幹……」
到第六次的時候,他被電完只剩一句:
「算你狠。」
眼鏡也終於不像一根理性的路燈了。
第五次錯誤時,他被劈到頭髮整個翹起來,嘴角抽了兩下,低聲說: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文明社會需要申訴制度。」
這已經是他版本的情緒失控了。
阿縮每次都還是上去,但狀態越來越奇怪。
她不是單純痛而已,而是每次被電完都會臉紅、發愣、呼吸不穩,
像身體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種刺激。
我越看越不對。
但她還是很努力站回去,說:
「可、可以……再來……」
蒼一邊抖一邊回頭看她,滿臉敬意。
「阿縮,妳比我還勇欸。」
阿縮低著頭,聲音小得快聽不見。
「我、我不想拖累大家……」
我看著她那個樣子,
心裡有一點莫名其妙的違和感,但更多的是——
算了,我們這隊本來就沒幾個正常人,我早就接受了。
到第七次錯誤結束後,我整個人已經蹲在地上抱頭。
我雖然沒被電,壓力也沒比較小。
每一次都是我去回報、我看著他們被劈、我再重新數組合。
那種感覺很像你在旁邊看朋友輪流被揍,而你每一次都得自己去按「開始」。
「下一個。」我喃喃,
「下一個是二、三、四?」
眼鏡點頭。
蒼抹了一把臉,手還在抖。
「來。」他說,「老子今天就不信邪。我小時候被假口香糖電過,
被吹風機漏電電過,被我阿伯拿電蚊拍電過,我的人生不是白走的。」
我抬頭看他。
「你的童年聽起來像社會局忘記介入。」
「差不多啦。」
他們重新站上去。
二、三、四。
我走到克魯特旁邊,這一次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回報完成。」我說。
克魯特點頭。
「開始判定。」
我屏住呼吸。
那些木桶裡的小東西又抬起頭。
但這一次——
牠們的眼睛沒有亮。
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場地裡響起一聲很乾淨的「叮」。
沒有爆音。
沒有電弧。
沒有慘叫。
只有那一聲簡單到讓人想哭的提示音。
我整個人差點直接跪下去,膝蓋都彎了一半。
「過、過了?」蒼站在平台上,還維持著防禦姿勢不敢動。
克魯特點頭。
「第三階段通過。」
蒼原地雙手高舉,像贏得世界盃一樣狂吼。
「幹——!!」 我心臟一縮,以為他又要被電,結果他只是太激動。
「幹爽啦!!老子活著!!林北金槍不倒啦!!」
眼鏡長長吐出一口氣。
「排列結果確認正確。」他說。
我轉頭看他。
「你可不可以這輩子至少有一次,用『爽啦』當結論?」
他停了一下。
然後很生硬地說:
「……爽啦。」
我直接笑出來。
不是因為多好笑,是那種快被折磨瘋的人,突然看到出口時的笑。整個人鬆掉,連偏頭痛都好像暫時
忘了。
阿縮也站在平台上,胸口起伏得很快,額前髮絲亂掉了一點。她看著前方慢慢開啟的通道,像是終於
從某種奇怪又羞恥的夢裡醒過來。
「過、過了……」她小小聲說。
「對。」我說,「過了。」
前方的木門緩緩打開。
五個木桶裡的假貓真怪物同時安靜下來,重新縮回桶裡,恢復那種流量密碼的無害模樣。
其中一隻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爪子。
我看著牠。
我看著牠。然後很平靜地對著天地發誓:
「我以後再也不相信任何長得可愛的東西了,去你的吉伊卡哇。」
蒼從平台上跳下來,頭髮還是炸的,但整個人神清氣爽得像剛從地獄凱旋歸來。
「沒事啦!」他拍我肩膀,「至少我們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
「我們這隊,不怕電。」
我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
然後看向眼鏡那頭可以算出E=MC的爆炸髮。
看著阿縮那張還帶著奇妙紅暈的臉。
再看向那扇開啟的門。
我發現,我的偏頭痛,在這種荒謬到不能再荒謬、瞎到不能再瞎的情境裡,居然都忘了發作。
「好。」我吐出一口濁氣,「第三階段過了。」
然後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還能握飛鏢。
還能揍人。
還能掐死某雙胞胎姊妹。
很好。
那就代表,我還有力氣去面對下一個惡意。
只是這一次,我學乖了。
我先看了一眼門後,再看了一眼克魯特。
「先說好。」我指著她,「下一關要是還有什麼會發光、會叫、會突然衝出來電人的吉伊卡哇,妳最
好先講。」
克魯特看著我。
面無表情。
「問拉克里斯。」
我閉上眼。
這個世界還是這麼討人厭。
讚啦!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