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雄緊緊攥著手中的紅藍原子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眼前的老傑克,那位曾經在酒館裡豪爽大笑、吹噓自己砍下過地獄犬頭顱的資深冒險者,此刻正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在擔架上絕望地抽動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胸腔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彷彿裡面裝的不是肺,而是一袋碎石子。
「咳……咳噁!」
老傑克猛地弓起身體,一口濃稠的黑血噴濺在公會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陳正雄低頭看去,那血跡中閃爍著細小的、幽藍色的晶體顆粒,那是地城中長期累積的魔力粉塵,在人體內結晶後的產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氣味,像是雷擊過後的臭氧混合著腐爛的鐵鏽味。
「神官!神官在哪裡?」凱恩焦急地大喊,他剛戴上的黃色安全帽在慌亂中歪向一邊,卻顧不得調整。
一名穿著白袍的聖教會神官匆匆趕來,雙手泛起柔和的白光,按在老傑克的胸口。隨著「中階治癒術」的展開,老傑克臉上的痛苦似乎減輕了些許,但那種像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卻一點也沒有好轉。
「沒用的。」陳正雄的聲音冷得像冰,「治癒魔法只能修復撕裂的組織和傷口,但那是物理性的粉塵堆積。你的魔法能把嵌進肺泡裡的細微礦物碎片一粒粒挑出來嗎?你的魔法能修復已經纖維化的肺葉嗎?」
神官愣住了,額頭滲出汗水,「這……這是『地城詛咒』,只能靠祈禱……」
「這不是詛咒,這是職業病。」陳正雄往前踏出一步,他胸口的紅背心在公會昏暗的燈光下熠熠生輝,那本厚重的《職安法》實體書竟開始自行翻頁。
紙張急速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最終停在了他從未見過的一章——【第八章:職業災害補償與保險】。
原本空白的頁面,此刻竟浮現出老傑克的面容,以及一串跳動的文字:『受災者:傑克.奧爾森;診斷:末期魔法矽肺病;違法事實:公會未提供防塵呼吸防護具(RPE),未進行環境監測。』
「羅蘭會長,我想我們得談談賠償的問題。」陳正雄抬起頭,看向剛從樓梯上下來的公會會長。
羅蘭的臉色極其難看,他身後跟著幾名穿著華麗絲綢長袍、眼神陰鷙的中年人。那是公會的理事會成員,掌管著冒險者公會的財務與法律解釋權。
「陳先生,我很感激你之前的提醒,但老傑克是自己選擇進入高風險區域的。」其中一名肥胖的理事冷哼一聲,手指撥弄著金戒指,「冒險者合約裡寫得很清楚:生死自負。公會只提供任務平台,不承擔個人健康風險。」
「生死自負?」陳正雄冷笑一聲,那種在石化工廠面對違規廠商的氣勢全開,「根據《職安法》因果律條款,雇主……也就是你們公會,明知地城環境存在特定化學物質與粉塵危害,卻未告知風險、未提供防護具、未進行作業環境測定。這在我的世界叫『蓄意謀殺』。」
「放肆!你只是一個臨時督導,誰給你的權力在這裡指手畫腳?」肥胖理事拍桌怒吼,聲音在挑高的大廳激起陣陣回音。
就在這一刻,陳正雄手中的《職安法》迸發出一股強大的金光。
【檢測到嚴重職災事實缺失,解鎖:強制執行權(臨時)。】
陳正雄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他的雙眼視界瞬間變成了數據模式。在場的所有冒險者頭上都出現了「潛在職災受害者」的紅色標籤,而公會後方的儲藏區,則閃爍著巨大的黃色驚嘆號。
「既然你們認為規矩大於人命,那我們就按規矩來。」陳正雄從紅背心的內側口袋,緩緩抽出一捲印著「危險:禁止進入」字樣的黃色膠帶。
「老傑克的醫療費、餘生撫恤金,加上過去十年你們欠下的職業病防治預算,我初步估算是一百五十萬金幣。」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一百五十萬金幣?那足以買下半個城鎮的房地產,甚至能讓公會整年的營運資金斷流。
「你瘋了!」羅蘭會長也坐不住了,語氣中帶著警告,「這會讓公會破產,所有的冒險者都會失去生計!」
「如果一個公會的繁榮是建立在讓老兵咳血而死的基礎上,那它就沒資格存在。」
陳正雄沒有廢話,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公會大廳後方那扇刻滿防禦法陣的沉重鐵門——那背後是公會的「魔石轉運倉」,存放著鎮上所有的任務酬勞與流動金幣。
「攔住他!」肥胖理事尖叫道。
兩名高階白銀級守衛瞬間拔劍,劍尖帶著雷霆之勢刺向陳正雄。然而,當劍刃觸碰到陳正雄周身三公分處時,彷彿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職安法》散發出的威壓直接將兩名壯漢震飛出去。
陳正雄站在金庫大門前,動作麻利地撕開膠帶。
「嘶——啦——!」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塑料摩擦,反而帶著一種空間被撕裂的低鳴。
他將膠帶橫向貼在大門中心,隨後又交叉貼了兩條,形成一個巨大的「X」。膠帶上的繁體中文「危險,禁止進入」閃爍著不祥的紅光,隨即隱入門扉之中。
「從現在起,這座倉庫因為『欠薪與職災賠償爭議』被正式查封。」陳正雄轉過身,冷靜地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在賠償方案出爐、並由我簽署復工計畫書之前,這裡面的一枚銅幣都拿不出來。」
「開什麼玩笑!區區一條帶子……」
一名擅長破譯魔法的理事衝上前,雙手結印,試圖施放「高階解咒術」。然而,當他的魔力接觸到膠帶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慘叫一聲後倒飛而出,頭髮根根豎起,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凱恩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他試著走上前,用手輕輕觸摸那條膠帶。
觸感很奇怪。不像絲織品,也不像皮革,而是一種冰冷、堅硬且具備無限彈性的質感。他試著用力推門,那扇能擋住巨龍吐息的鐵門,此刻卻像是與整塊大陸連成了一體,紋絲不動。
「這不只是物理鎖定……」凱恩低聲呢喃,眼神中充滿畏懼,「這是……因果律的封印。」
公會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冒險者們看著那條黃色的膠帶,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神官與老傑克。原本對陳正雄的嘲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與不安。
如果連公會最強大的防禦法陣在陳正雄面前都像紙糊的一樣,那還有什麼能擋住他?
「陳先生……」羅蘭會長深吸一口氣,語氣中不再有先前的威嚴,反而帶著一絲頹喪與妥協,「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如果今天之內不發放任務酬勞,鎮上的物價會崩潰,冒險者們會暴動的。」
「所以我給你們兩個小時。」陳正雄從紅背心口袋掏出一只懷錶,那是他在轉生前最常看的一只精工錶,指針滴答滴答地走著,在靜謐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的沉重。
「第一,將老傑克轉移到環境受控的療養所,費用由公會全額負擔。第二,成立一個專項小組,清查所有資深冒險者的肺部狀況。第三,我要跟這座領地的領主直接對話。」
陳正雄看著羅蘭,眼神中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老工安人的疲憊。
「羅蘭,這不是要逼死公會,這是要救它。如果今天老傑克死了,明天就有十個老傑克會倒下。等所有的資深者都病死了,你的公會只剩下一群沒經驗的新手去地城送死,到那時候,破產的可就不只是金錢,而是你們的傳承。」
羅蘭沉默了。他看著老傑克被抬走的方向,地板上那攤帶著晶體的黑血還沒乾透,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身為會長,他其實早就察覺到了。那些退役的英雄們,大多在晚年飽受呼吸困難之苦,大家都以為那是冒險留下的傷痕,是榮譽的代價。但陳正雄撕開了這層溫情的面紗,將血淋淋的真相攤在陽光下。
這不是榮譽,這是被剝削後的殘渣。
「我去聯絡領主。」羅蘭閉上眼,轉身走向二樓的通訊室,腳步顯得無比沉重。
肥胖的理事還想說什麼,卻在接觸到陳正雄那冷峻的眼神後,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陳正雄獨自坐在大廳的長椅上,四周的冒險者自覺地與他保持了三公尺以上的距離,彷彿他身上帶著某種比地城瘟疫更可怕的病毒——那是「規矩」的力量。
他看著手中的《職安法》,原本棕色的封面,此刻似乎變得更加深邃。
「職災賠償……只是第一步啊。」他低聲自語。
他能感覺到,這座小鎮、這片大陸,乃至於這個世界的運作邏輯,正因為那幾條黃色的膠帶,產生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
而在裂痕之後,一個名為「制度」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眼睛。
兩小時後。
一名騎著純白獨角馬的騎士疾馳至公會門口,盔甲上刻著領主的家徽。他翻身下馬,神色凝重地走進大廳。
「誰是陳正雄?」騎士環視四周,最終目光鎖定在那個穿著奇特紅背心的男人身上。
「我是。」陳正雄站起身,拍了拍背心上的灰塵。
「領主大人要見你。關於你提出的……那個『地城安全發展署』的構想,他非常有興趣。」
陳正雄微微一笑,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閃著微光的查封膠帶。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這個世界的身份,不再僅僅是一個瘋癲的異鄉人。
他是這個世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掌握因果律執法權的——工安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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