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這地城沒有通過消防安檢
公會大廳內的喧嘩聲，在陳正雄那聲足以震碎木質酒杯的怒吼下，像被剪斷的琴弦般戛然而止。
火炬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那股帶著松脂與油脂混雜的煙燻味，不斷鑽進陳正雄的鼻腔。他死死盯著那個被稱為「凱恩」的金髮青年，胸口的起伏尚未平息，粗糙的手掌依舊按在那本厚重的《職安法》上。
「大叔，你剛才……說什麼？」
凱恩愣了半晌，隨即發出一聲像是聽到了某種荒謬笑話的冷笑。他身後的隊員們——一名拿著細長法杖、皮膚白皙的少女，以及一個揹著巨大戰斧、滿身汗臭的壯漢，也跟著笑了起來。
「自殺？你是說我們『破曉之劍』冒險團，去清剿一個最低等的哥布林洞穴，是在自殺？」凱恩轉過頭，對著大廳裡其他探頭探腦的冒險者大聲說道：「各位，聽到了嗎？這位穿著紅背心的吟遊詩人大叔，覺得我們連幾隻綠皮小鬼都對付不了呢！」
「哈哈哈哈！大叔，你是不是被海妖嚇破膽了？」
「穿成那樣，他是哪座神殿的異端祭司嗎？」
「看那光禿禿的頭頂，反射出來的光比魔法燈還亮，這就是他的必殺技嗎？」
戲謔與嘲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伴隨著劣質麥酒的發酵酸味與粗野的口哨聲。
陳正雄沒有被這些聲音激怒，多年在工地現場面對那些不守規矩、滿嘴髒話的外包商，他的脾氣早已磨練得像陳年鋼筋一樣硬。他眼中的視界此時正與無數紅色的框線覆蓋——在他的「職業災害敏感症」視覺中，凱恩手中那支熊熊燃燒的火炬，正散發著令人不安的脈動。
【風險偵測：高危險源】
【對象：火炬（明火作業）】
【環境係數：侷限空間（哥布林洞穴入口）】
【預警：偵測到微量可燃性魔力氣體溢出，濃度上升中。】
「我再說一次，把火熄掉。」陳正雄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巡查儲油槽的死板主任，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紅背心，指尖觸碰到洗得略微發硬的帆布料，那股熟悉的重量感讓他冷靜了下來，「如果你們現在進去，這把火就是你們的靈堂蠟燭。」
「夠了，瘋老頭。」那個揹著戰斧的壯漢走上前，一臉不耐煩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推開陳正雄，「別擋著大爺們賺錢，那洞穴裡潮濕得要命，不帶火進去，難道要進去摸哥布林的屁股嗎？」
就在那隻厚實的手掌即將觸碰到陳正雄肩膀的瞬間，陳正雄懷裡的《職安法》突然散發出一道微弱卻純淨的白光。
壯漢的手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硬無比的牆壁，「砰」的一聲被彈開，整個人往後跌坐到地板上，震得酒桌上的碗盤叮噹亂響。
「什麼……」凱恩的臉色變了。他身為小隊長，對魔力流動有一定的感應。在那一瞬間，他竟然從這個禿頭大叔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比教區大主教還要嚴厲、還要不可冒犯的律法氣息。
「這不是魔法……這是因果律？」隊伍中的法師少女低聲驚呼，握著法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我不管你們這叫魔法還是神蹟。」陳正雄跨出一步，腳下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悶的迴響，他從紅背心深處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個讓他在石化廠逃過無數次死劫的小盒子。
那是他的氣體偵測器。
原本銀灰色的外殼，此時鑲嵌著幾圈奇異的金色紋路，原本液晶螢幕的位置，現在變成了一片清透的淡藍色晶體。
「嗶……嗶……」
偵測器發出節奏平緩的鳴叫。陳正雄將偵測器伸向公會大廳通往後方地城入口的走廊——那裡正緩緩溢出一股泥土腐敗與某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凱恩隊長是吧？」陳正雄看著藍色晶體上不斷跳動的數值，語氣平緩卻充滿壓迫感，「你們冒險者公會的通風工程是誰做的？這地城的入口與出口完全重疊，內部沒有強制排風設施，完全符合《職安法》定義的『侷限空間』。更危險的是，裡面積累了大量的有機分解氣體，也就是你們說的魔力殘渣。」
「那又怎樣？這種地城的魔力毒霧，只要喝一瓶初級抗毒劑就能解決。」凱恩皺著眉，雖然被剛才的白光嚇到，但仍試圖維持勇者的自尊。
「抗毒劑？」陳正雄像是聽到了什麼愚蠢的笑話，直接從桌上搶過那把火炬。
「喂！你要幹嘛！」凱恩想阻攔，卻被陳正雄冷厲的眼神定在原地。
「抗毒劑能擋得住爆炸嗎？」
陳正雄提著火炬，走到走廊邊緣的一個低窪處。在普通人眼裡，那裡什麼都沒有，但在他的視界裡，那裡正有一層淡綠色的薄霧在緩緩打轉。
他蹲下身，手掌輕輕觸摸地面。那種陰冷且濕滑的觸感，伴隨著地底深處傳來的微弱震動，讓他想起了那些致命的下水道工程。
「看好了，這就是你們口中『隨便啦』的結果。」
陳正雄沒有直接把火炬丟進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他在工地常備的擦汗毛巾，將其在走廊轉角的飲水槽裡沾濕，然後動作純熟地將毛巾綁在火炬的末端，形成一個長柄。
他示意眾人退後，然後將那點燃的火炬，小心翼翼地往地城入口下方的氣體沉積處探去。
「嗶——嗶——嗶嗶嗶嗶！」
偵測器的警報聲突然轉為急促且尖銳的長鳴。
就在火苗觸碰到那層隱形薄霧的瞬間，「砰！」的一聲悶響，一團炫目的橘紅色火焰瞬間在入口處爆發。雖然因為是在開闊處而沒有產生連鎖爆炸，但那股噴湧而出的熱浪，依然將凱恩等人吹得連連後退。
凱恩看著被燒焦的一截門檻，還有那隨即熄滅但仍冒著黑煙的餘燼，臉色慘白如紙。
如果剛才他們整團人舉著火炬走進那狹窄的洞穴……
「在侷限空間內，這種氣體遇到明火會產生壓力膨脹，你們會被瞬間的高溫活活烤熟，或者因為氧氣被瞬間耗盡而窒息。」陳正雄站起身，拍掉紅背心上的灰塵，神情冷淡得彷彿只是在做一場例行的消防演練。
「這……這不是哥布林的陷阱嗎？」法師少女顫聲問道，她的手在發抖。
「這叫物理，這叫化學，這叫工安。」陳正雄將冷掉的火炬殘骸丟到一旁，轉過身，看向早已被剛才那一幕震撼得鴉雀無聲的公會大廳。
人群中，一位穿著精緻刺繡長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緩緩走上前。他的眼神中少了剛才那種看熱鬧的輕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精彩。」中年男子拍了拍手，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我是這間冒險者公會的會長，羅蘭。這位……先生，您剛才展示了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預知魔法』。您說這叫『工安』？」
陳正雄看著這個男人。在他的視界裡，羅蘭的頭頂浮現出：【NPC：公會會長（管理階層）】，危險等級：黃色。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他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契機。
「我不是什麼魔法師，也沒有預知能力。」陳正雄挺直了脊樑，雖然他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雖然他身材微胖且髮際線堪慮，但在此刻，他身上那件紅背心卻綻放出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專業權威。
他翻開了那本《職安法》，指著第一頁的標語，聲音響亮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我是陳正雄。從今天開始，我是這座地城的首席工安顧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穿著華麗盔甲卻連安全扣都沒扣好的冒險者。
「在我評估這座地城通過消防安檢與勞動環境檢查之前，誰都不准給我進去。沒錯，包括你在內，勇者小弟。」
凱恩咬著牙，臉一陣青一陣白，但他看著那焦黑的地板，終究是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會長先生。」陳正雄看向羅蘭，眼神中帶著一種國營企業主任看著承包商的壓迫感，「我們來談談你們地城的通風改善計畫書，還有這群小鬼的個人防護裝備問題。如果這不解決，我現在就要在這裡貼上查封膠帶。」
羅蘭愣住了，他看著陳正雄認真的神情，又看了看那本散發著神祕法力的書，嘴角竟然微微上揚。
「這地城……要通過安檢？這倒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瘋狂，卻也最有趣的提案了。」
窗外的夕陽已經落下，公會大廳的油燈火影搖曳。陳正雄站在大廳中央，背後是那深邃且充滿未知的異世界，但他心裡卻無比平靜。
沒什麼好怕的，這世界雖然有龍有魔法，但只要還有「災害」，就一定需要他這種老工安。
他拉開紅背心的拉鍊，又重新拉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束縛感。
「第一課：進去之前，先把你們那堆爛火炬給我扔了。」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