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濕地又毫無預兆起了風。很輕、很細,帶著濕潤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撥動織子的髮梢、參謀的衣袖,和薇因妲整潔的高馬尾。
織子的心臟似乎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妳好呀,薇因妲,」參謀的反應很快,蹲下身子讓視線和女孩同高,同時保持了一段善意的距離:「這位是織子先生,我是他的……隨行參謀。」
織子就沒能如此從容了。他看著薇因妲微亂的髮尾、看著她俐落的髮帶、看著她白皙的肌膚、看著她清澈的雙目,所有的理性儼然斷片:身體顫抖帶動他眼中的薇因妲搖搖晃晃,愈發劇烈,也愈發模糊。
「隨行參謀是什麼?」
「在他遇到麻煩的時候,幫忙想辦法解決的人。」
「哦……」薇因妲似懂非懂地點頭,頭輕輕一側,隨後勾起一分和善的好奇:「你們在旅行嗎?」
「嗯,不過好像有點迷路了。」
「迷路了?那要趕緊找地方躲起來才行!」少女說著高高舉起手,指向熱辣辣的太陽:「等等應該要下雨了,會變得很冷哦!」
高溫使人暈眩,同時令她童言童語更加立體。
織子的指尖又是一陣抽搐,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薇因妲身上鎖死。弱小的輪廓、柔和的五官、只屬於少女的微笑,每一分每一毫都精確細緻地刻入他眼底,卻在思緒間勾勒成全然相反的未來。
偏偏在他呼吸困難之際,薇因妲順著他的視線回望而來。
「織子先生身體不舒服嗎?」
他來不及檢視自己的生理狀態,只是本能退了一小步,額間馬上就被冷汗覆蓋。
薇因妲當然也注意到這個小動作了,笑容淡了一些,卻沒有退卻之意:「這裡的濕氣很重,特別容易生病,得注意身體才行。」與之相反,薇因妲舉起右手,毫無防備地向前踏出一步。
主動縮減了參謀為她留下的距離。
伴隨著這一步,織子的心中陰影無法控制地擴大。
他不是第一次接觸卡片怪獸,他當然清楚眼前不是沒有靈魂的紙張、更非無意識的怪獸投影;但是,見過了魔妖們、見過了不知火族,也無法遏止他此時的驚愕與漣漪。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注定殞落的生命。
幸虧參謀立馬插入他的不知所措:「織子先生的身體本來就比較弱啦,應該只是走累了而已。」儘管這段話的語氣輕鬆無比,織子仍感覺到對方略顯尖銳的一瞥。
穩住狀態,不要出差池。
這個眼神算是拉住了他的心神。為了深呼吸,織子果斷閉上雙眼。
「真的嗎?有一些比較特殊的病我認得出來喔?」
「這個就不用麻煩妳了……倒是這附近有沒有村莊?我想織子先生需要休息一下。」
「嗯嗯,我就住在那邊……」
黑暗中只剩下大自然的味道,捎來其餘兩人的一問一答。緩緩吸入、慢慢吐出,大濕地的空氣經過鼻腔、氣管和肺部,總算帶走一部分混濁的焦慮。
可由不得他放下緊繃,一串突兀的腳步聲便闖入他的感官。
輕盈但急促,飛快朝這邊趕過來。
一瞬間又上緊了發條,織子猛然睜眼,迅速拉住參謀的肩頭,二話不說把對方用力往後拽。「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參謀難得沒反應過來,狼狽地滾了一圈;織子雖然感到抱歉,但無暇顧及同伴和呆住的薇因妲,迅速握住殘鋒刀柄。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身影從樹林裡竄了出來,是和薇因妲相似的配色,加上比她稍大的體型。來人迅速閃身擋在薇因妲前面,頂著寶石的長杖畫出一道弧形,重重落在參謀幾秒前的位置上。
時機適洽的烏雲遮擋了太陽,應聲降溫的氛圍凝結成對峙。
織子自然跨步,擋在長杖和參謀之間。這才看清對方同樣是個女孩,年紀比薇因妲稍長,眼裡卻多了一分平淡的肅殺,兩者反差之大,剎那便激起織子久經訓練的戰鬥反射。
孰料在殘鋒出鞘的前一刻,他身後的參謀疏忽起身,隔著衣服按了一下他的刀柄:「織子先生,冷靜!」餘光處的她朝懷裡一掏,正是平安京帶來的摺扇。
在她警戒的方向,又一個女孩闖入他們的視線裡。她的皮膚略顯黝黑,頭髮束成豪邁的雙馬尾,髮梢帶著火焰般的赤橘挑染,同樣揮舞著法杖,只是那柄杖的前端特別大,簡直是曳著風中凌亂朝這邊襲來。
參謀尚未打開的扇子指向來人。
那一瞬間,炎神 • 不知火從扇子裡爆發而出的畫面,直接浮現於織子的腦海中。先是要求他別動手,現在似乎又打算動用殺著,參謀的行動前後不對稱,使他陷入難以判斷的混亂。
就是這轉瞬間,第三位女孩的法杖高高舉起,巨大陰影儼然將參謀整個人完全籠罩,隨後直劈而下。
破空旋風應聲繚亂。
參謀笑了。
握著扇子的手指突然放鬆。
「轟!」那根法杖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距離參謀的頭頂僅剩幾厘米的距離。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靜止,摺扇才輕巧落地,細碎地啪擦一聲。
模糊雷聲在遠方響起,一滴、兩滴,烏黑的天空落下甘霖。
細雨中沒有人鬆懈神經。
「你們是誰?」
說話者是擋在薇因妲身前的女孩。完全符合織子的想像,平穩、柔和,殺氣不算濃厚,卻滿注警戒的嗓音。
「這位是織子先生,我是他的隨行參謀。」參謀說著毫不忌諱地轉身,面向薇因妲綻開微笑,將頂上巨杖視若無睹:「抱歉,我們只是迷路的旅行者,沒有惡意。」
薇因妲探出頭來,投以同樣燦爛的笑容,可惜其他兩位都沒注意到這一點。「你們要對我妹妹做什麼?」距離比較近的關係,織子看見女孩眉頭輕輕一皺,加大了保護薇因妲的動作。
參謀的應對依舊從容:「薇因妲只是幫我們指路而已。謝謝妳哦,沒想到真的下雨了。」再一次無視兩人的戒備,參謀又蹲下來,非常明顯是在和薇因妲說話。
這次其他人的目光,終於遲疑地流向薇因妲。薇因妲正把玩偶放進懷中,試圖用衣物替它擋雨,但不忘得意地揚起小臉:「哼哼,我說的沒錯吧!」
又多花幾秒確認了妹妹毫髮無傷,女孩終於卸下防備。
「……抱歉,我們失禮了。」
「卡姆?真的不用問清楚嗎?」
「沒關係,莉姿。」
「族長說要嚴防外面來的人。」
「族長也說不要隨便和無惡意者爆發衝突。」
膚色較深的女孩輕哼一聲,但還是乖乖收起了巨杖。看來這孩子才是三人組中最有影響力的,織子與參謀默契望向名喚卡姆的女孩。
「……我叫卡姆,是薇因妲的姐姐。這位是與我們同族的莉姿。」或許是放鬆的關係,卡姆說話時垂下眼瞼,漏出一絲和諧的慵懶:「兩位的目的地是哪裡呢?說不定我可以幫上忙。」
「……我們是遭遇意外才來到這裡的,實在不清楚附近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如何離開,哈哈……」參謀回答前頓了幾秒鐘,織子知道這是刻意的。
莉姿大步流星走到卡姆身邊,舉起杖擋在卡姆姐妹的正上方,似乎是在幫她們擋雨。
「這樣啊。」卡姆思考半晌,語氣依舊平淡:「這場雨要下很久了,時間也接近黃昏。晚上亂走是很危險的,要不要先來我們村子?」
「喂、卡姆!?」
「前陣子侏羅紀恐龍族用自毀的方式攻擊魔轟神,製造很多對身體不好的灰質。魔轟神也常常散佈一些奇怪的病毒,這種時期淋雨很容易生病。」卡姆手掌向上,凝視著漫天飛雨,聲調悠悠:「兩位沒有惡意,我認為父……族長不會反對暫時收容兩位。」
「感謝告知,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參謀的咬字藏不住目的達成的雀躍。
「卡姆!?現在可是非常時期啊!」
「我會負責說服他的。」
卡姆說罷,領著薇因妲轉身便走,惹得莉姿只能急急跟上,繼續替姐妹倆遮雨。
「所以晚上可以和織子先生他們玩嗎?」
「不可以喔,織子先生他們很累了。」
「那明天?」
「再看看吧……」
揉著薇因妲的頭髮,卡姆終於笑了。那張清秀的側臉同樣映入織子眼裡。
雨中他又忍不住晃了神。
直到參謀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哼哼,我厲害吧?」
「……最後一秒丟扇子,心臟真大顆。」
「薰風一族不會輕易下殺手,看那孩子的眼神就知道了嘛。」參謀聳聳肩,抹去臉上的雨滴:「所以呢,你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
「她們呀,現在是第二時代嗎?」參謀衝著三人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要是她不提,差點都忘了這回事。織子終於再一次端詳起薇因妲的輪廓:看她雀躍的微笑、看她瞇起的雙眼、看她無事身輕的輕盈,沉重的空虛感又回來了。
「嗯……和我的印象中不一樣。」他果斷別開目光:「第二時代的她應該沒這麼小。」
「……我想也是。」參謀撿起自己的扇子,小心翼翼收進懷裡,才拖著織子追上薰風一族三人的背影:「大致上有點端倪了。等安頓好再來討論吧。」
「好像偏偏是很麻煩的時間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