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崎夫婦日前到療養院探望圓香的媽媽,她性子倔,本來絕不跟神崎講話,不然就是口頭貶損神崎,她今天坐在床尾,面對神崎。「我知道你被刺殺的事情了,新聞有報。」圓香的媽媽,空見,有點不情願地說。她看看自己氣色紅潤的女兒,又看看神崎,明明神崎有惡魔血統,她卻不再覺得他邪惡。「你救了我的女兒,謝謝你喔。」空見對惡魔的偏見,慢慢地逆轉了。神崎以超群的武藝,力敗那些殘暴的刺客,保衛了家人,還她一個好手好腳的圓香,空見終於對他改觀。「小怪物,你過來。」空見呼喚二寶,小小的二寶翅膀拍了兩三下,爬進她的懷中。她抱了抱二寶,邊搖著他,邊用手指點著他的鼻子。「外婆,好癢喔!」二寶咯咯地笑了起來。神崎與圓香面面相覷,頑固的空見接受了他們的兒子。空見把夫妻二人的手牽在一起,並拍拍那雙緊握的手。
她認可神崎是她的女婿了。
神崎一家一大早就搭乘總理專機前往友邦,費利沛奧國訪問。費利沛奧土地肥沃,與他們國家隔海相鄰。他們跟該國總統,曼迪共進午餐時,品嘗了特色料理——石板烤和牛。不僅如此,許多盛裝食物的器皿也都是石頭做的,例如石頭湯碗、石頭圓盤、石頭點心杯。刻意做成隕石造型的冰淇淋,為本次的餐會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曼迪總統叫他的秘書展示簡報給神崎他們說明。國家的中部有一大片荒原,那裡隕石坑特別多,奇異的地質景觀讓人彷彿置身在月球。政府把遭隕石撞擊過的地帶設為國家公園,同時也替幾個世紀以來居住在那的原住民提供就業機會。費利沛奧國的石頭工藝無人能比,原住民打磨隕鐵的技術是世界一流的,這些鐵塊多用於珠寶裝飾,開採隕鐵的原住民,就成了支撐全國最大奢侈珠寶品牌的供應商。
「我們也出土各色寶石。這是色澤最純淨的紅寶石,請過目。」曼迪說。神崎夫婦從工作人員端的托盤上,小心翼翼地拿取紅寶石,光線折射下它竟然會像沾染墨汁一樣變成黑色的,真是不可思議。
「倘若兩位滿意的話,我立刻請工匠把它們鑲上隕鐵,製成首飾。」曼迪豪邁地說。
「多謝總統先生一番好意,那我跟我太太就不客氣了。」神崎道。
夜晚時分,結束了與總統一家的晚餐對談後,圓香跟神崎坐在高級飯店外的草皮上,圓香想了許久還是開口了。
「神崎,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我......欺負過人。」
「妳上次有跟我說過啊。所以怎麼了?」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惡魔。」圓香有點擔憂地說:「他長著長長的豬耳朵,和一個豬鼻子。我國中的時候,他被同學當成一頭豬,大家常常嘲笑他,對他呼來喚去的。有一次我也隨波逐流,打了他。誰知道我馬上被老師逮到,總是霸凌這位同學的人反而沒事。」
「那是誰起頭的呢?」神崎只是很平穩地問下去。
「你的乾哥哥,阿玲。阿玲仗著自己異力強,把惡魔同學當作自己的跑腿小弟,甚至會騎在他背上玩『降妖除魔』,降伏他這隻魔。」
聽到是阿玲惹的事,神崎瞬間不覺得奇怪了。阿玲本性頑劣,他也跟空見一樣,對惡魔沒好感,原因在於神崎的乾爹肯伊拉不喜歡惡魔,阿玲耳濡目染之下,成了一個認為人類至上的種族主義者。
「我敢打他,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做,結果就在我打了他不久之後,他喝了一杯乳酸飲料,變身成大巨人擾亂課堂的秩序,老師們不得不關注起校園霸凌的議題。老師只罰我一個,她咬定我是壓垮惡魔同學的最後一根稻草。」
圓香經過百般躊躇才吐實,她不想給神崎留下壞印象,但有些事情憋在心裡不說太難受了。
「一般而言,惡魔只有在極度焦慮或著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才會變成巨人,阿香,妳真的做錯事了。」神崎說。
「我曉得,可是這並不全是我的錯,我也是怕被欺負才出此下策的啊!」圓香繼續著話題:「據說每個欺凌過他的同學,都會像受到詛咒一樣被傳染厄運,無一例外。我很擔心他會找上門報仇,我忘不了當時他憤怒的臉。也許我的憂鬱症,是老天爺降下的報應。」
「不要這樣想,妳是因為憂慮過度才發病的。」神崎突然抓緊她的雙手:「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阿香,錯誤已經造成,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再走相同的路。」
***
他們全家人回國後,神崎隨即登門拜訪阿玲。阿玲已躺在床上三天,高燒不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阿玲被惡夢打擾得一夜嚇醒好幾次,這天他又做了跟前幾天相似的夢。「不要,不要來找我......」阿玲左右翻著身子,額頭狂冒冷汗,厲聲抗拒著夢中的怪物。
「阿玲啊,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啊,又沒有惡意。」那怪物湊近過來,阿玲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竟是國中時代聽候自己差遣的那位惡魔同學。「阿玲啊,我當你是大哥,你有保護過我嗎?」
「什麼保護不保護的,我已經畢業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了。你要是有冤屈,找別人算帳去!你不要過來喔,你敢越雷池一步,休怪我的拳頭不長眼睛!」阿玲吼道。
下一刻,惡魔同學兩手勒緊阿玲的脖子,拚命地搖晃著他。「你這個小人,虧我那麼信任你!」
快吸不到氣的阿玲,猜想自己會殞命於此,猛然睜眼,發覺是神崎在搖他,差點沒氣得腦充血。
「阿玲啊,我好想你啊......」神崎回想阿玲的夢話,作弄他一番。
「神崎!好啊,你這混蛋,敢專門來嚇我!」阿玲轉頭就要拿身上的佩刀刺向神崎,幸好神崎閃得快,跳下了他的床。「說!你今天到底要來幹嘛的?」
「來提醒你善惡終有報......不是,我想請教你,你在國中是不是欺凌了一個惡魔族的同學?」
「是又怎麼樣?誰叫他從不看人臉色,相貌也很令人作嘔。」阿玲承認自己的犯行,但跩得像個二百五一樣。
「但是我剛剛聽你在夢中好像被人追殺了。難道是他在追殺你?」神崎問。
「解夢大師,我求求你別問了,我這三天上吐下瀉,睡也睡不安穩,還要應付那隻惡魔,真的會精盡人亡啊!」阿玲俯首拜託他。
「我有一個讓你不再做惡夢的辦法,就是你隨我去向人家道歉。」神崎直截了當地說。
「我也想啊,但國中同學沒有人有他的消息,人海茫茫,你要我怎麼找?」
「也對,不然還有一個補救的方法,過兩天你我同行,我們見一個人。」神崎神神秘秘地道。
到了約定的時間,神崎與阿玲進入一間有斗拱、琉璃瓦與歇山頂的氣派飯店,搭電梯上三樓,有個神崎熟悉的老朋友在館子裡面等著他們。
「容我介紹一下,這是姜維新,小名琉璃。」神崎微笑著說。
「不可能!姜維新他、他哪吃得起這種餐館?一個沒前途的窮鬼,既沒朋友,又沒顯赫的背景,還得靠我接濟他,又是個惡魔。當初要不是我好心收他做小弟,他早就被人打死了!」沒人逼著阿玲,阿玲卻自己透露了不少訊息。「而且你看他的長相,眉清目秀的,哪裡像了?」
「惡魔都是潛力股啊,比如我。」神崎指著自己道。
「閣下說的姜維新是......」琉璃不是很懂阿玲的急躁由何而來。
「千代目中學三年三班那個姜維新啊!成績又差,又不愛運動,豬頭豬腦的,上課打呼吵人,下課纏著我,老大東、老大西地叫。天底下竟然有人長成那樣,豬鼻子、長耳朵,你要我怎麼不把他當成一隻豬嘛!」
阿玲一口氣把他對惡魔同學的偏見全都傾倒出來了,神崎沉默不語,與琉璃有默契地對望了一眼。
琉璃忽地雙手合十,使了他在惠美面前的那套撒嬌功:「老大,你怎麼那麼無情無義啊,我發達了,你就不認我這個小弟了,人家可是前任總理呢!」
琉璃早就跟神崎套好話了,只是演個戲讓阿玲配合他們,誰知阿玲雙膝一跪,只因琉璃學得太像本尊:「爺爺,不要殺我啊!小的知錯了,小的罪該萬死,當年有眼無珠,不知您竟然有如此高的能耐,坐上總理之位,我真慚愧,我真慚愧......」阿玲自己打自己巴掌,打過來,又打過去,兩人還要合力把他拉起來,否則場面多難看。
「阿玲,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再這樣病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琉璃有模有樣地為他把起脈來:「你很憂鬱,一、兩年沒去貴族院開會了,也沒有正經事做,整天賴在床上。大哥,你有委屈,說出來,小弟幫你伸冤啊!」
「我、我說了也沒用啊,你要如何幫我?對方是阿七耶,五人議會裡專權跋扈的那個阿七耶,憑我一個小小議員,動得了他一根毛嗎?」阿玲臉上掃過失落。
「喲,我的乾哥哥,所以你也被人欺負了?很不好受對吧......」
阿玲說:「我不是跟你鬧著玩的,神崎,看到姜維新飛黃騰達了,我胸中就有一股無名火,我受不了曾經比我弱的人踩在我頭頂上。唉,都是報應!」
「我、我沒有踩你啊!」琉璃滿臉無辜。
神崎平淡地說:「阿玲,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種價值觀,那個世界就是不好的。你看,以強弱區分人,到頭來你自己深受其害。因果報應,我從來不相信,我倒是相信有人會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裡,你就是那種人。阿玲,我的好哥哥,你會那麼憂鬱,源於你不肯接受自己比別人弱小的事實,不過也不能全怪你,強者為尊的道理,畢竟是肯伊拉教你的。」
服務生端上一個攢盒,替他們開蓋,八個格子裡放著八種不同的珍奇野味,一個砂鍋裝八寶菜的,擺在旁邊。三個高腳的碟子,分別放榨菜、滷牛腱與三杯雞。阿玲拿起鑲著玉石的筷子,看看琉璃夾菜時優雅中帶著一點脫俗的樣子,又看看自己,心中一陣淒涼。
「大哥,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必因為我怎麼樣,而影響你對自己的看法。眼下貴族院的定期會議又快到了,你應該跟著我們走一趟,為自己洗刷冤屈才是。我是五人會議的成員,只要有我在,這個狀,一定告得成!」琉璃拍著結實的胸脯向他保證。
「對,把阿七那個傢伙拉下台,只有你出手幫忙,我們才做得到。」神崎順著琉璃的話勸說。
實際相處之後,阿玲發現姜維新也沒有糟糕到哪裡去,是偏見與歧視蒙蔽了自己的雙眼。他跟姜維新正式道歉,並鄭重承諾他會出席會議當證人。
只不過此姜維新非彼姜維新,那個被阿玲和同學們稱為豬玀的姜維新,此刻正含著淚水,緩步爬進惠美的「夢境製造機」裡頭。惠美的研究機構解凍後,她又可以進行臨床試驗了,這次她改成招募志願者的方式,只要覺得生活過得很苦的人,都可以來報名。
國中畢業後,惡魔姜維新在職業學校繼續被欺負,考上大專後仍是一個人,老闆罵他,同事責備他,沒有一個人為了他挺身過,除了惠美。惠美聽了他的故事後,將他從工廠帶走,並且提供了讓他以清醒交換餘生的幸福這個選項。惡魔一口答應了惠美。
他躺到睡眠艙裡,玻璃蓋輕輕蓋上。在綿延無盡的夢裡,他扛著紅色的槍,把阿玲給轟炸死,然後大卸八塊了圓香,自己踩上用骷髏頭堆疊的山,在山頂插旗,變成了一個暴虐的君主,享受著血肉飛濺的快感。惠美查看他夢境的內容,只覺得這惡魔真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