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咦咦咦?
秦沐用力眨了兩下有些酸澀的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她終於餓到出現幻覺了嗎?不然那個沒良心的惡魔怎麼會帶著一個男人回來?還是個軍人?
「嗯?」
對方似乎也有些驚訝,目光掃過她的瞬間,瞳孔微縮,一閃即逝的錯愕掠過眼底。
那副模樣就好像……意外?他在意外什麼?
陳嵐歆沒有理會雙方各自的驚訝,逕自將背包放下,嘲笑似的看了眼桌上的小零食,「小白兔,看來收穫還挺多的?」
「……」放棄對這番冷言冷語繼續掙扎的她繼續看著抱著大紙箱、正在掃視屋內環境的男人,他的軍服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迷彩,腿上綁著一塊布,靠近腿的布條顏色明顯深了一圈……
這個人受傷了?
腦中掠過讓人感到不安的猜測,秦沐抿了抿乾裂的唇,輕聲細問:「……這位是?」
「三小時後就要變喪屍的人。」
「……」蛤?
完全沒想到答案會如此直白的秦沐瞪大雙眼,原先正猶如鋸齒般一點一滴啃噬、消磨理性與神經的飢餓感,頓時因為這句話而被按下。
她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陳嵐歆,又看了看表情冷靜到不似將死之人的男人。
他對陳嵐歆直白的回應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早已接受,也做好人生正在倒數計時的心理準備。
所以他腿上的傷……
秦沐張了張口,卻什麼音節都沒發出地闔上,喉頭傳來陣陣的澀意。
她不禁想起了女孩在學校殺掉的那個男學生。
「這樣交易應該算達成了吧?」將手上的紙箱放在沙發旁,男人看向女孩,她懶懶坐進沙發,雖然表情與這一路來他所見到的冷漠沒什麼不同,但還是能隱約讀出藏在眼底下的倦容。
也是,那個背包大概等於半個她,負重走了這麼久的路,她沒有倒下簡直不可思議。
「說服她。」陳嵐歆將戰術短刀隨手拋給他,嘴角勾出惡意的微笑。
「……」說服……
男人瞄向旁邊還一臉不知所措的女人,心底不由升起一股怨氣,「這跟原本說的不同!」
「我只是同意讓你以人類的身分離開,但我沒有說過是由我親自動手。」隻手撐著沙發扶手,指節抵著顴骨,陳嵐歆語調慵懶、漫不經心地回應。
「……」靠!還能這樣玩文字遊戲的?
男人咬了咬牙,見陳嵐歆一臉就是「別打擾我休息」的模樣,只得將目光挪向秦沐。
毫無疑問,她沒殺過人。
不,別說人了,她大概連喪屍都沒殺過。
這個女人身上毫無血腥氣息,乾淨、純粹得就像末世前那些普通人一樣。
她的眼裡有慌張、驚恐、錯愕、不解、抗拒,說明她即使搞不清楚狀況,也能從剛才的隻字片語聽出女孩想要她做什麼——
她大概不是第一次被用這種方式「訓練」。
但這次「訓練」的層級明顯不同於過往。
「末世前妳是幹什麼的?」走到牆邊,男人彎身坐下,背靠著牆,將腿上的布條又綁緊了些。
「……問這做什麼?」已經意識到陳嵐歆要她幹嘛的秦沐滿懷戒心地反問。
「她的訓練對妳來說應該很累、很痛苦、很難受吧?」將刀放在身旁,男人用下巴指了指閉目養神的女孩,目光迅速掃過桌上的零食,「現在的訓練是什麼?耐餓嗎?極端處境下的判斷訓練?」
「……」不是,其實只是因為她的隨堂考沒過,但要說完全不對好像也不是……
等等——
他怎麼看出來的?他們分明沒講幾句話……不,應該說,根本沒講話,他甚至才來幾分鐘耶?
看著秦沐明顯感到震驚的臉,男人無聲笑了笑,「我應該能幫妳,但妳也要幫我。」
「……不可能。」秦沐毫不猶豫地拒絕。
「別拒絕這麼快,先聽聽我的想法再決定嘛!」男人懶洋洋地笑,抬眼掃向左腕內側的錶面,「先聲明,我的時間剩不多了,我不想等到變成喪屍才被宰,所以我就稍微說快一點。」
邊說,他拍了拍那條同樣骯髒不堪的布條。
「就房子外觀和進門之後的一切來看,我猜她應該打算在這裡停留個至少三五天左右?倖存者的衝突會在這段時間白熱化,離開這裡到沒人的鄉下、郊區會是更聰明的選擇,她不可能不知道這點,問題是——」
男人一手指向紙箱,一手指向背包,秦沐下意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背包很鼓,不難想像陳嵐歆究竟帶了多少物資回來。
紙箱也是,雖然沒打開,但男人彎腰放紙箱的時候明顯有一點點吃力……
陳嵐歆到底是在哪裡遇上這個男人,又是從哪裡帶回來這麼多東西的?!
「她卻帶了明顯不適合移動的大量物資回來,為什麼?」
「我想妳應該也有很深的感覺,否則妳不會在受到這種接近非人虐待的折磨後,還願意繼續待在她身邊——別跟我說妳們是姊妹,長得完全不像——她擁有很出色的技巧,不管是戰鬥、追蹤、反追蹤、偵查……在這種破世界生存所需要的技能,她明顯都有,甚至比多數人都更厲害。」
緊抿雙唇,秦沐只是安靜地看著男人,顯然不打算回應。
她知道男人想要什麼,她很害怕她的回應會讓這個男人有不切實的妄想。
……她不可能動手的。絕對。
男人也像早已料到秦沐不會回答般,不以為意地繼續說著:「既然很清楚幾天後的城市就會亂得像個地獄,她又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留在城裡?答案我猜就只有一個吧?」
「——為了訓練妳。」
「什……」剛脫口而出一個字,秦沐就立刻發現自己失言,連忙閉起嘴,偷偷瞄了眼女孩。
「為了讓妳在之後的長途跋涉能有一定能力,也為了讓妳遇上需要戰鬥的情況的時候不會像個普通人一樣只能慌到不分東南西北,就連敵人都搞不清楚在哪……」男人抬頭看向天花板,「所以才會需要這麼一個『訓練營』。」
「在這種普通民宅能進行的訓練其實很有限,但對一個毫無基礎的人來說,隨便一個小訓練都能夠玩死妳。」視線從天花板移開,男人看向桌上的那些零食。
海苔、小餅乾、調味料……
真虧這個女人能撐到現在都還沒被弄到崩潰。
一般人被這麼折磨,早該瘋了。
「妳看起來已經餓了滿久,卻沒有吃掉妳面前這些零食……如果只是單純訓練耐餓度,應該不會放這種東西才對,而是對一個飢餓的人來說更有吸引力的罐頭、麵條、乾糧。」
「妳找不到那些被她藏起來的食物,對嗎?」
「……」
她一直覺得,陳嵐歆想防範的那種「看得懂故事」的人即使會出現,也會是在遙遠的未來……至少不是末世才降臨不到幾天的現在。
然而,這個男人彷彿通靈般的推測讓她開始懷疑起這一切。
如果不是因為他從進門後就沒走幾步路,他是不是也能看穿這個屋子的「故事」?
如果不是因為他被感染、生命迎來倒數,他是不是有可能成為與她們爭奪物資的敵人之一?
如果不是……
如果。
「我知道妳殺不了人。」
沒想到男人下一句冒出來的會是這種……呃、熟悉她的發言?秦沐愣了愣。
「就算世界變成這樣,殺人也不會因此而變得容易,尤其是第一次。」男人笑了下,「妳的『首殺』應該要是獻給那些噁心的怪物才對,不應該用在活人身上。」
「……」他到底想說什麼?
「但就這樣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死掉,其實滿可憐的。」
男人拿起身旁的刀,手指輕輕地撫過刀背,「妳知道『介錯人』嗎?」
介錯……
「……有聽過。」秦沐垂下眼,咬了咬唇。切腹是很痛苦的死法,因為切腹者通常都無法在短時間內死亡,所以才會需要由切腹者信任的對象進行斬首,幫助切腹者早點解脫。
想當然,男人不可能切腹,所以他指的介錯……
「那妳只需要當我的『介錯人』就好。」男人笑著將刀尖指向自己的心臟,「我死了以後,妳再用這把刀破壞我的腦袋……不然我可能下一秒就會給妳一個熱情擁抱。」
「比起殺喪屍甚至是人,這應該比較容易,對吧?」
「……」果然。
的確,比起直接殺掉還活著的人,又或是殺那些已經具有強烈攻擊性和高度危險性的喪屍,「殺」一個剛死不久、還沒開始轉化的感染者確實比較容易,可是……
墨色的雙眸掃過大腿上下意識緊握的雙拳,男人在心底嘆了口氣,曲起沒受傷的腿,視線挪向在沙發上休憩的女孩,語氣中滿是不解:「妳為什麼帶著她?她看起來根本幫不到妳什麼忙啊!」
「……」等等,雖然他說的沒錯,但這也太失禮了吧!就不能婉轉一點嗎?
「是支潛力股。」陳嵐歆依舊托腮閉著眼,語調慵懶地就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小貓,「雖然投資人資源不少,但如果撐不住市場波動,那遲早也會跌停,或者直接下市——即時止損很重要的。」
……然而,她的回應卻比發狂的暴龍還要更不友善。
「嗯哼——所以這次算第一波市場震盪?」男人勾起微笑,「第一次震盪就要變壁紙了嗎?」
不知為何,男人的微笑有些微妙,那種微妙就像……知道陳嵐歆的隱喻?
潛力股。
陳嵐歆到底在期待她什麼?如果是要那種敢殺喪屍或是更聰明更果決更冷血的人……
不,真要是這樣,她早在前幾天就被陳嵐歆放棄了,但她到現在只接受過一次「審判」。
這個男人知道些什麼嗎?
注意到女人帶有一絲好奇卻又欲言又止的表情,男人揚起眉,看來她被隱瞞了不少資訊啊……是為了控制嗎?還是時機不對?又或是有其他更深的考量?
陳嵐歆慢慢睜開眼,精準迎向剛移到她臉上的黑眸。
「快死的人,只要思考怎麼讓自己保有身為人類的尊嚴就好,剩下的,都毫無意義。」
「帶著解不開的好奇死掉,會很遺憾的。」
「你的遺憾有差這種小事?」陳嵐歆不以為然地嗤笑,「如果不想連最大的遺憾都無法被完成,就請你收起好奇心,想辦法讓這隻小白兔當你的『介錯人』。」
「好吧。」
不管這女孩的盤算究竟是什麼,反正也看不見了,更與他無關,他的確沒必要賭。
他非常肯定,要是他敢再多嘴問個幾句,女孩是真的不會讓他以人類的身分離開這個世界。
她可比那位潛力股冷血多了。
嗯……要怎麼讓這位潛力股願意跨過麻煩的心理障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