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蘭頂著渾身汗臭跟燃油臭,在黎明的第一刻發動剛補好油、隨時都要解體的「超橘白升天號」,準備從西河區的水星演算舊址返回東工區的Sentinel第一宿舍。
引擎的運轉聲帶著幾分老病之氣,不情不願地跑起來了。
亞蘭嘴上說不怕,但這次回程採取保守做法,他先維持低空慢速飛行的狀態,直到看得見地面上的公路軌跡,再改成一般陸地模式慢慢開。
這一路上,Lancer始終沈默。
大概是沒能痛快打一架而覺得技癢,還是有乖乖記得亞蘭的叮嚀,將身上紫鎧虛化,收回成只剩緊身衣的輕裝狀態,免得再給這台三門飛天小破車增加負重,徒增「墜機」風險。
但還有一件事困擾著他,便是自己與矢神雨里,也就是亞蘭之母的關聯。
正常的狀況下,英靈的記憶只會存在於此次被召喚的當下,只要回到英靈座,這些記憶自然會消散。
...爆炸的水星穹頂...還有始終殘留於那處的魔力迴響卻讓Lancer不得不思考,如果前代的聖杯戰爭規則跟現在相去不遠,那麼自己曾作為矢神雨里的從者參戰,與她一起奪得聖杯,雨里最後應是得到了女神的記憶權,亞蘭那位「喜歡種樹」、「說話充滿哲理」的父親,很有可能就是上一位女神容器。
Lancer是這麼認為的,只是他還在想到底怎麼開口。
改裝過多次的破音響循環播放的電台音樂,Sentinel特約DJ「午夜.波紋」今天不再用矯揉造作的聲線,替單身的工具人心中那無法降溫的愛情引擎加油打氣,推薦的全是三十年前的靈魂老歌,總讓人聯想到黃沙滾滾、一眺無際的直線公路,配著亞蘭吃著魚漿加工品的聲響,橡皮般的韌勁,一口、一口、再一口,還真有一種上世紀六零年代老電影的氛圍:坐在柴油大卡裡看不到盡頭,前方永遠還有路。
超橘白升天號的輪子繼續滾動,變速箱換檔時的頓挫感頂進脊背,亞蘭皺了個眉頭,忍了兩秒後直接切成手排。
呼…好多了。
「午夜·波紋」在歌曲的空檔間開始解說,氣氛像坐在燈光昏黃的播音室裡、桌上放著半杯涼掉的咖啡、隨手夾著一根菸。
「…這首是維菈.秘所思(Vera Mythos)的〈碼頭夜霧〉,收錄於她第一張數位專輯『歸鄉之路』,我覺得呢她的聲音聽起來像陳釀的酒…。」
「喂,亞蘭。」在午夜.波紋的介紹之中,Lancer總算開口。「下次再遇到追獵者的話別逃得那麼快,那種程度的貨色,我還是可以輕鬆搞定的。」
亞蘭嚼了嚼魚漿,想想確實如此,只是身體已經自動養成了碰到跟Seraphix相關的人事物就逃跑的習慣,完全忘記了第一天剛把Lancer召喚出來的時候,靠著一道令咒就把湧上來的敵人通通幹掉。
「可是我令咒只有三道欸,」亞蘭算了一下,「現在剩兩道了,不就代表只剩兩次反擊的機會?」
「當然不是這樣啊!」
Lancer側過臉,頭一回在這段歸途上露出了正眼看他的神情,他早就知道這個御主是個不折不扣的廢柴小鬼頭,但要讓他聽懂魔術迴路、靈脈這類名詞,比直接打趴追獵者還麻煩。
「你以為英靈只能依靠令咒才能攻擊啊?」
亞蘭把最後一截魚漿製品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那不然勒?」
「…不然你個頭啦。」Lancer的眉毛一抽,額頭爆出青筋。「我們英靈本身就具備一定的戰鬥能力,令咒是緊急手段,在危急之際用來逆轉翻盤,取得一線生機的。」
「那你為什麼一開始叫我用令咒命令你啊?」
亞蘭開著開著,上了匝道,匯入高架的稀少車流之中。
「我本來只是想解釋你手上那東西的用途,而且…召喚當下靈基不穩,你魔力資質又不高,令咒確實有強化效果,又遇到追獵者,情有可原。」
「所以下次,我會直接替你戰鬥。」
Lancer說的理直氣壯,但確實亞蘭比起其他御主又少了一次機會,形成了絕對劣勢,但亞蘭這顆樂觀過頭的腦袋,顯然不太會因此而埋怨。
他只是「喔」了一聲,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伸去撥了撥那台快要比他先斷氣的破音響旋鈕。電流雜訊一響,午夜.波紋那像隔夜咖啡一樣苦的嗓音繼續迴盪著。
Lancer盯著他看了兩秒,眉頭微皺。
……這小鬼,真的是一點都不會替自己著想。
少一條令咒也好、少一次機會也罷,對亞蘭而言只是「喔,這樣喔」一般輕描淡寫的事。
Lancer沉默半晌,終於還是開了口。
「喂,亞蘭。」
「蛤?幹嘛?」
「你那個德魯伊老爸,除了種樹跟講些聽了讓人想睡的道理之外,還有什麼奇葩的事跡?」
「奇葩喔,也還好啦,而且你幹嘛一直說他是德魯伊,很好笑欸。」
亞蘭嘴角有些失守,要他回憶起在那場意外中慘死的父親,無疑是在傷口上添加兩刀,但他還是想到幾個可以拿來說的故事。
「真要說像德魯伊的地方,可能就是結婚後被我媽拉去學祭天禮儀吧。」
「祭天?」Lancer追問道。
「對啊,就什麼春祭、秋祭那種。」亞蘭聳了聳肩。「我媽以前是矢神村的大主祭巫女嘛,他說夫妻要一起經營家族事業。」
Lancer思索了兩秒後,淡淡問道:
「你爸……叫什麼名字?」
「我爸?怎了?」亞蘭眉毛微微挑動,順便打入四檔。「他叫矢神大地(Yagami Daichi),是不是有夠土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Lancer的眉頭微微一抖,大地?這名字若單獨聽,確實很土。
但雨里與大地,「雨落於地,地承其形」,如同命運隨手替那兩人寫好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間,某段幾乎不存在的記憶在Lancer腦中閃過。
一個女人的溫柔嗓音、帶著祭司般的威儀。
「我給予你姓名。」
「離開塔裡,離開天上,還你原形。」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女神容器No.1-Alpha」
「你的名字是...『大地』。」
現在女神容器的名字出自阿斯特利亞仲裁官的私心,矢神大地這個名字,也可能是雨里幫他安上的一個象徵。
讓他從神的載體,還原成一個可以被愛、可以被埋進泥土裡的人。
Lancer猛然驚覺,中樞塔那邊應該有水星演算時代留下來的紀錄,從前代聖杯戰爭爆發,到水星演算轉型為Seraphix,那段歷史應該都還在。
他開始重新丈量這場戰爭的輪廓。
諸多文明都有相應的傳說:神明俯身,與某個凡人結合,讓神權以血肉的形式降臨人間。但如果把這件事的糖衣剝掉,神選擇了人,人得到了神的印記,本質上不過是一套更古老的邏輯在運作。
Lancer再試圖釐清這次聖杯戰爭的意涵,如果一個系統試圖用戰爭來決定「誰能得到愛」是無稽之談,因為愛這種東西,沒辦法靠打架取得。
可是如果聯想到更原始的社會組成,那就不一定了,動物會求偶、會競爭,甚至大打出手,而勝者得以獲得孕育後代的權力。
在伊斯塔發生的聖杯戰爭,與生物的求偶竟是如此類似...排列成陣,互相撕咬,最後一個活下來的得到女神的記憶權。
文明它把這套邏輯包裝成榮耀與使命:七人七騎,再釘上一個叫做「聖杯」的光環,但剝開那層皮,裡面不過還是那回事。
時間一眨眼地過去了。
此後的路途,Lancer的注意力不在上頭。
當他再度回神,超橘白升天號早已進入Sentinel第一宿舍的停車場,亞蘭不知在何時早就拉好了手煞車,熄火、開門。
從停車場遠遠地看向入口、再到一樓走廊,仍然存在昨夜激戰的狼藉,幾個弟兄徹夜未眠地用拖把逐個清理人工血液與機殼殘骸,雙眼布滿血絲,一邊清掃一邊罵髒話。
「喔幹!怎麼清不完啦!幹你等等還要修車欸,啊我的亞蘭弟弟都還沒回來...幹他到底是不是出事了啦。」
首先罵的最大聲的是陳紹騰,珍惜地吃著口袋裡為數不多的檳榔,拿拖把在地上咻咻來回,拖掉地上的泡麵湯與血跡。
「燒哥你吵屁喔,等一下波哥要跟總經理開產銷會議,現在人還不是在這陪你掃。」
再來頂嘴的是鋼錘哥,看著旁邊咬著咖啡錠提神的三井波默默拿著大夾子與垃圾袋,把殘骸一塊一塊夾起來,不忘抱怨:
「...中樞塔又腦抽了是不是,敢抓我們亞蘭弟弟...是看不起我技術浪人?」
就在這句話懸在走廊裡沒人接的當下,停車場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燒哥先抬起頭,看到那標誌性的書呆子眼鏡,還揉了揉眼睛。
「……幹?林北是太累眼花了是不是?」
鋼錘哥跟著轉過去,夾子停在半空中。
Lancer早已虛化,只剩亞蘭頂著一身複雜的臭味,推開玻璃門走進來,看見灑掃的幾個人盯著他,自己挑了挑眉。
「...前輩,你們都沒睡喔?」
「你他媽的!」燒哥第一個爆炸,拖把往地板上一戳,但是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幹你是死哪裡去了你這個臭小鬼!我把天公、媽祖,什麼神都拜了一遍就是要你平安回來啦幹!」
「...啊那個你身邊那個紫色又拿槍,戳爆你房間天花板,看起來很變態的魔趙雲咧?」波哥用最平淡的口氣質問道。
「……趙雲?」Lancer在虛化狀態下默默咀嚼這個名字,在這狀態下沒有人看得見他,自然也聽不到他的碎碎念。「我這長相好歹也是歐美人種吧?怎麼會是常山趙子龍?」
就在這個沒有人回應他的空氣裡,Lancer做了一個決定,光粒在這群胡鬧弟兄前聚集,凝聚成一個紫鎧槍將的輪廓。
三個人同時看向那道突然從空氣裡長出來的紫色身影,表情各有不同,而亞蘭夾在中間,眼睛眨得飛快,瘋狂裝傻。
「首先...我不是趙雲。」Lancer義正嚴辭地糾正。「而且他用的是青釭劍。」
「蛤,趙雲不是用槍喔?」燒哥率先回神,歪著頭,「無雙不就是那樣拿槍割草的?」
「……那是遊戲,槍是遊戲商自己加的。」
Lancer冷靜地解釋道,不敢置信這群人竟能把歷史跟虛構遊戲混為一談,他想起自己曾被設計成【靈族騎士冒險譚】的可玩角色,建模與長相倒是做得幾分神似,可武器欄裡赫然放著一把雷之巨槌,跟第三騎士愷爾綺斯的配置硬生生互換,至今想起來仍是一口氣吞不下去。
沒想到,亞蘭聽到之後,嘴巴張得大大的。
「我也以為趙雲是拿槍的欸,不是那個三小『豪龍膽』的嗎!?」
「……。」
Lancer閉了閉眼睛,以他對長柄兵器的理解,這世上從沒有一把叫做龍膽的槍。
這兩位,一個御主、一個野人,聯手把他糾正外號的正當性在三秒內夷為平地。
「...那我們要怎麼稱呼你?」
鋼錘哥聞言,立刻提問。Lancer沒有回答,真名不能說,這是鐵律,他只是略微收起了方才的銳氣,換了個站姿,用一種介於「懶得解釋」與「確實不能說」之間的口吻開口:
「暫時叫我Lancer就好。」
「好。」波哥把手機收回口袋,徐徐地問,「那Lancer,您是哪位英雄?」
「......。」
真是的,這群人類...真的是打破燒鍋問到底啊。
Lancer看了頭戴著牛仔帽、腰掛著釘槍,臉上有疤的男人,他有印象這人就是亞蘭尊敬不已,身為前宿長、現今為產品開發課長的波哥,乃「哥中之霸」。
「我只存在於靈薄獄的傳說,頭銜是首席騎士,剩下的不能再說了。」
波哥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燒哥在旁邊覺得這傢伙中二又矜持到不行,忍不住湊過來問道:
「...靈薄獄是什麼死人骨頭?」
面對此種毫無文化與腦袋的言論,Lancer深吸一口氣,分分秒秒告訴自己,切記不要為這種人動怒...。
他很努力地讓自己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因為人類總說,這個時候保持微笑就可以了,而俗話說的極好: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但這時候,波哥忽然正眼凝視著Lancer,鬼使神差地從嘴裡飄出一句話:
「那麼你是亞蘭德...。」
「喔對,我是亞蘭的從者。」
Lancer飛快地接下這句話,硬凹成諧音梗,語氣也變得明顯急躁不少:
「請各位行行好,這是非常時期,不要再玩猜名字遊戲了,否則這小鬼也會有生命危險的,你們可不想看到那種狀況發生吧?」
「他媽的!亞蘭弟弟不能亡啦!波哥你烏鴉嘴餒!?麥擱問了啦!去開你的會啦!」
燒哥整個人狗急跳牆,趕快把波哥請離現場,亞蘭好不容易在大家期盼下回來,別再出什麼亂子,引發任何不必要的麻煩。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