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之三:八指叔
在格雷莊園的後院,有一處廣大的空地,那是給格雷家的孩子們練習劍術、弓術、馬術的場地。所謂的選侯,不只是擁有特權,有機會角逐元首之位的統治者,同時也是帶領人民,守護人民的領袖,幾乎所有選侯家的孩子,都從小接受嚴苛的軍事訓練,以騎士起家的格雷家族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瑟莉的幫助下,亞瑟換上訓練用的輕便服裝,拿著自己的裝備,走到練劍的格鬥場。那是一塊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由資深的自由傭兵八指蓋瑞克親自指揮,親自布置,平常是園丁們精心培養的草皮,但為了服務蓋瑞克突發奇想的戰場模擬,有時候會變成沙地、變成岩石、出現許多坑洞,亞瑟最慘的一次是模擬雨後的泥濘,他在泥巴中動彈不得,八指叔卻能一點事都沒有地痛扁他一頓。
當亞瑟看見格鬥場的時候他鬆了口氣,謝天謝地,今天是普通的草皮,顯然是蓋瑞克為了體恤僕人,不增加他們的工作量,才讓亞瑟免於在泥漿中打滾。
格鬥場內已經有人了,那些忙裡偷閒的僕人們正圍著格鬥場欣賞裡面的比試,克拉莉絲趴在柵欄的上面,緊張又刺激地看著一老一少的比武。
年老的一方,灰白頭髮微亂,髮際線上燒傷疤痕交錯。他握劍的手上能看見兩根斷指,他的步伐沉穩,有如蓄勢待發的熊。
他就是亞瑟和克拉莉絲口中的八指叔蓋瑞克。
年輕的一方,深棕短髮被汗水打濕,身為家族特色的冷灰色雙眼緊盯對手。那雙眼睛陰鬱中帶著死撐的執著,精壯的手臂握著直指對方的劍。
愛德華.格雷。
亞瑟的大哥,某種意義上來說,跟亞瑟同病相憐的存在。
為了還原戰場真實的情況,八指要求自己的弟子們使用不開封的鐵劍,以習慣真實兵器的重量,同時身上除了基本的護具外,還要綁上與鎧甲相同重量的負重。
年輕的愛德華已經開始喘氣了,但八指叔卻臉不紅氣不喘。
無法勝利的焦躁,讓愛德華開始浮動,他雙手握劍,向八指叔發起凌厲的攻擊,連段且多方面的亂打,對手若換成同年齡的人,恐怕早在他瘋狂又混亂的攻勢下,手足無措,盲目落敗。
但八指叔卻僅靠單手握劍,就能冷靜地撥開愛德華的攻擊,所有的攻擊。
當愛德華的體力耗盡,攻勢減緩的瞬間,八指叔的劍對著愛德華的臉突刺,愛德華被突然的反擊嚇到,側身閃避,但八指叔就是在等這一刻,當愛德華的劍偏離中心線時,八指叔的身體逼近愛德華,握劍的手壓住愛德華的劍,空著的手壓住愛德華的脖子,腳則趁機絆倒愛德華。
當愛德華意識到自己中計時,他已經被八指叔壓制在地上,臉貼著地面,吸著泥土,他想繼續反抗,但身體卻施不出任何力氣,八指叔壓迫著愛德華的脖子,愛德華呼吸困難,只好舉手投降。
八指叔放開愛德華,愛德華狼狽地起身,不甘心的看著八指叔,「我認輸了。」
「哈哈哈哈,別一臉不服氣的樣子,你已經比你姊姊當年好太多了。」八指叔豪邁地笑著。
但當他提到大姊時,愛德華臉上出現明顯的不甘心與無奈。
「怎麼?你和摩根吵架了?」八指叔注意到愛德華臉上的異樣,難以置信的說:「不可能吧?那丫頭一年到頭也沒回家幾次,你怎麼跟她吵架?還是說……」
想著兩人微妙的關係,八指叔露出長輩八卦時的笑容,「我們的喜鵲少爺太想念未婚妻了?」
喜鵲,是愛德華非常不喜歡的綽號。當初亞德里克沒有兒子,為了維持選侯的地位,他特地從妻子的娘家找了一個優秀的孩子收養,並計畫讓他與自己的女兒摩根結婚,那個孩子就是愛德華。
「我們並沒有婚約。」愛德華不耐煩地走到柵欄邊,脫下身上的負重,從克拉莉絲手上接過毛巾和水,然後對在一旁待命的亞瑟說:「換你了。」
亞瑟點頭,他原本期待大哥可以耗光八指叔的體力,這樣他今天就不用受苦了,不知道該說他太相信大哥,還是太小看八指叔,若愛德華知道自己的弟弟如此看好他,陰鬱的臉上說不定會出現笑容,不管是開心還是無奈。
亞瑟使用的武器,跟八指叔一樣,是九十公分長的單手劍,當亞瑟走進格鬥場,與八指叔對峙時,他聽到僕人們期待的歡呼,以及愛德華的激勵,「給他好看,亞瑟。」
八指叔率先進攻,一招撥劍試探亞瑟的架式,亞瑟不慌不忙,擋住了八指叔的進攻,兩人的劍尖指著對方,維持在一步就能砍中對方的緊張距離。
呼吸開始急促起來,不只是身上的負重,更多的是面對八指叔的緊張,他銳利的眼神盯著自己,感覺就像猛禽盯著獵物,這種緊張感,八指叔稱為戰場的氛圍,他要求每個弟子都習慣這種感覺。
「如此,在戰場上將如魚得水。」
他是這麼對亞瑟說的。
第二擊,八指叔對亞瑟的臉進行突刺,亞瑟的身體反射性的想要舉劍格擋,腦海中卻突然閃過剛才愛德華落敗的模樣。
『是陷阱!』
亞瑟沒有防禦,而是維持劍在中心線的姿勢,直接向後退了一步,剛好閃過八指叔的突刺。
當這一招也閃過的時候,亞瑟自己都不敢置信,八指叔的臉上也出現了讚許的笑容。
身體開始出汗了,這代表暖身結束,亞瑟知道接下來才是開始,他吞了吞口水,眼睛直盯著八指叔,眼角的餘光能隱約看見柵欄之外,克拉莉絲和瑟莉擔心的神情。
八指叔再次出手,這次他的攻擊不再只是試探,而是不斷變換攻擊方向,用各種假動作來吸引亞瑟的注意,等亞瑟被騙做出反應,就立刻轉向攻擊亞瑟露出的破綻。
亞瑟被八指叔完全輾壓,只能被動地防禦,他知道如果要尋找勝機,就不能只防不攻,他需要一個可以反擊的機會。
八指叔下一次的攻擊,將會是斜劈肩膀,這個部位有防具可以防禦,亞瑟抓準時機,用防具擋住八指叔的劍,然後身體逼近八指叔的攻擊死角,使八指叔無法接著攻擊。
八指叔見狀,立刻向後拉開距離,但這就是亞瑟的意圖。
一旁的瑟莉早就在等待這一刻,她與亞瑟之前約定好,當亞瑟有機會反擊之時,就朝亞瑟的方向丟出備用的長劍。
左手接住劍的亞瑟,兩把劍同時攻擊八指叔,左手壓制八指叔的劍,右手則砍向八指叔的額頭。
微量的血從八指叔的臉上流下,沒有開鋒的劍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傷口,如果是真劍,此時的八指叔早就被砍死了,血流過八指叔的臉龐,那張因為亞瑟的計謀,露出狂喜的笑容的臉。
得手之後亞瑟沒有乘勝追擊,他知道這能成功,完全是靠著突然多出一把劍,讓八指叔來不及反應,沒有偷襲,光是多出一把劍,對戰局沒有任何益處。
他側著身,一前一後的握著雙劍,左手的劍維持中心線的防禦,右手的劍則在八指叔攻擊之時,可以對其破綻進行反擊。
八指叔打量的掃過亞瑟全身,他的眼神不再是壓迫感,而是一種冷靜的,像在尋找某個東西似的,偵測亞瑟的架式。
這是連愛德華都沒有體會過,只有大姊摩根有資格,以對等對手的身分,被八指叔觀察。
接著八指叔出手,這次他的動作快如砲彈,亞瑟根本反應不過來,左手雖然順利的擋住了八指叔的斬擊,但右手卻來不及反擊,眼睜睜地錯失能一舉擊敗八指叔的機會。
當亞瑟又一次在八指叔的臉上看見笑容,這次是得意的微笑後,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他精心設計,花了好幾個月練習的雙劍,不過這一招就被破解了。
八指叔再次攻擊,有了一次經驗的亞瑟,這次順利的擋住八指叔的劍,但當他揮砍右手劍的時候,八指叔卻用手臂的護手擋住了亞瑟。
『該死……』亞瑟還想反擊,但八指叔直接用護手撞開了亞瑟右手的劍,並趁亞瑟身體出現破綻的時機,一腳踢開亞瑟,並在亞瑟身體後仰,距離剛好的瞬間,一劍劈砍在亞瑟的胸口上。
這一招,狠到即便有護具防身,也痛到讓亞瑟幾乎昏厥。
「表現不錯。」
從僕人手上接過毛巾的八指叔壓著額頭的傷口,滿意的拉起倒地的亞瑟,並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創意也不錯,不過你需要多練習,雙手都握劍確實可以彌補你太瘦小的問題,但如果無法同時顧及,那還不如拿張盾牌。」
「今年你的生日禮物,還真是隆重呢。」八指叔伸出手,亞瑟也握住對方的手回應,「生日快樂,亞瑟。」
「這真是我度過最累的一次生日。」亞瑟在瑟莉的幫助下脫下護具和身上的負重,他已經累到想躺在床上,想好好睡過今天了。
「克拉莉絲,明年換妳接受訓練了吧。」八指叔期待地看著克拉莉絲。
「人家可是淑女耶!」克拉莉絲躲在亞瑟身後,害怕地看著八指叔,「刀劍什麼的,太可怕了啦。」
「哈哈哈哈,妳姊姊當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摸到劍砍人比誰都狠,別裝了,妳爸的孩子怎麼可能不想戰鬥,妳只是沒體會到那種樂趣而已。」八指叔信誓旦旦地說,克拉莉絲和亞瑟都露出懷疑的眼神。
只有目睹過摩根從淑女變成戰鬥狂的愛德華默默地點頭。
「對了,摩根今年會回來嗎?」提到摩根,八指叔好奇的問。
「不曉得。」即便八指叔沒有指定對象,愛德華還是替她回答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種習慣,「再說了,騎士團的工作這麼忙,她也不太可能趕得回來。」
「真可惜,我很想念她呢,她不是挺疼亞瑟的嗎?」
八指叔說到疼愛,愛德華用微妙的眼神看了亞瑟一眼,那是嫉妒?亞瑟不是很確定愛德華的意思,不過他如果真的嫉妒亞瑟,亞瑟也不是不能理解愛德華的心情。
幾個月前愛德華的生日,摩根是一點回家的意思都沒有的,如果這次摩根願意回來,哪怕遲到幾天,那都會讓愛德華感到十分不快。
「媽媽呢?」愛德華問克拉莉絲。
為了迴避掉內心的嫉妒感,愛德華找了一個他和亞瑟都平等的對象,兩個人都沒有血緣關係的母親。
「媽媽在溫室喔。」天真到沒感覺兩個哥哥間氣氛的克拉莉絲回答,還補了一個讓兩個哥哥都很難開心的情報,「路西安也在那裡,他的花快要開了,媽媽很期待呢。」
克拉莉絲說的人名叫路西安.格雷,格雷家族年紀最小的孩子,既不是養子,也不是私生子,是格雷選侯家貨真價實的正統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