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電夜像一張毛毯。毛毯把整座薄荷港包起來,讓人以為安全;可毛毯底下藏著的,是你看不見的手。那手會在你放鬆的時候,捏住你的喉嚨。
天幕那句「下一幕,輪到你們當反派」還在腦子裡回放。
回放得像提示音。糖刃把那句話壓到最底層,讓它不要變成她的節拍。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見隊友的呼吸還穩;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她把恐懼晃到角落,留出能跑的重量。
奧託的右臂沒有跟上那個「穩」。臂甲內側的固定支架在他每一次抬肩時都會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像金屬在提醒:你不是無限。
他把那聲音吞回去,改用更慢的動作去調整背帶。
熊耳微微一動又壓下去,像他把痛也按成「不影響隊伍」的尺寸。
莉拉瞥見他那一瞬,兔耳抖了一下,想罵他逞強,嘴巴卻先被她自己咬住。她知道現在吵架會被剪成笑點。她不要這種笑點。
芙蕾雅帶他們鑽進一處廢棄的貨運高架下方。高架的鋼樑上貼著褪色的甜頻廣告,笑臉半掉不掉,像看著你。星喵把剛複製下來的資料拆成三份,塞進不同的離線槽,再用最欠打的字提醒:
【提醒:請勿一鍋端。流程最愛一鍋端。】
莉拉瞪它:「你上次就講過了!」
星喵:【重複提醒是為了降低你們的死亡率。】
凱恩在旁邊換彈匣,狼耳貼平,短句:「會被追。」
芙蕾雅點頭:「已經在追。」
她把街區監視器的殘影抓出來,投影在牆面上。
一隊隊「秩序維持」的人員正在恢復光的地方集結。
他們沒有慌亂,他們像排練。那種排練比追殺更冷。
「停電結束後,他們會更兇。」芙蕾雅說,「因為舞台燈回來了,他們要把我們照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糖刃笑得很甜,像在回答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那就不要讓他們照到。」
星喵跳字:【建議:離開薄荷港。】
【路線:第八鏈邊緣通道。】
【風險:爆震、殘骸、拾荒傭兵。】
奧託把盾扣緊,熊耳微微一動:「走。」
他說得很平。平到像他把自己的命也當成裝備的一部分,隨時可以丟。糖刃聽得出來。她沒有罵他,也沒有安慰他。
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甲上,像把一句「你也是人」塞進金屬裡。
他們離開薄荷港時,城市的光正在一格一格回來。每回來一格,就像舞台燈多亮一盞。
人群的恐慌被甜頻的溫柔包起來,包成「正常」。
而追兵的腳步節拍也跟著整齊起來。
第八鏈邊緣通道不是路,是殘骸之間的縫。
縫很窄,窄到你必須把肩膀縮小,把呼吸縮小,把自己縮成不被看見的尺寸。
這裡的限制先把你教乖。不是腕環那種乖,是物理的乖:殘骸縫隙裡的微重力不穩,腳步一重就會在浮塵裡掀起一串像煙的碎屑;透明外殼的材質太脆,脆到你只要把重量壓錯半步,就會聽見「喀」一聲沿著板材往外跑,像裂縫在替你大聲回報位置;而最討厭的是視野,護目鏡的夜視會把遠處的反光放大成冷白點,冷白點像眼睛,讓你分不清那是殘骸的光,還是傭兵的瞄具。糖刃把帽沿再壓低一點,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像她在替全隊把迴音的方向先讀成地圖。
星喵把通道折成一張更殘酷的平面圖貼在視野角落,字冷得像把牙咬緊:
【星喵/冷字】目標:穿過縫隙 32 m,抵達下段接駁梁。剩下:03:10(追捕節拍抵達可視範圍)。
【星喵/冷字】空間:左側裂窗 2(反光高),右側管廊 1(遮蔽但迴音大),正前方艦橋殘段(唯一遮光)。退路:無。
【星喵/冷字】資源:奧託護盾電量 29 %;凱恩彈匣 2;莉拉干擾貼紙 1;芙蕾雅離線槽 3(請勿摔)。附註:在這裡摔倒不叫丟臉,叫把大家一起交出去。】
莉拉瞄到那句「請勿摔」,兔耳在帽沿下抖了一下,嘴上仍硬:「我才不會摔,我只會優雅地……」凱恩冷冷打斷:「閉嘴,走。」她立刻把後半句吞回去,像把笑點也吞回去,因為她知道這裡的笑會被迴音放大成靶。
奧託走在中段。他把右臂固定支架扣得更緊一格,扣緊不是為了逞強,是為了讓痛有一個明確的邊界:痛可以在裡面吵,但不能跑到外面去影響盾的角度。每一次呼吸,他都得把重量往左肩與腰分配一點點,讓自己的腳步仍然穩;熊耳微微一動又壓下去,像他把那聲「我很痛」折成一個沒被鏡頭聽見的節拍器,跟著它走,才能不在下一秒被自己的身體背叛。
殘骸外殼透明脆薄,像玻璃;你踩上去會聽見極細的裂聲,像有人在笑。
那笑聲不一定來自殘骸。
有時候來自人。
他們轉過一個破裂艦橋的轉角,前方忽然亮起三點冷光。
冷光不是舞台燈,是瞄準。
幾名拾荒傭兵站在殘骸縫隙間,護甲上掛著各種回收來的零件,像把別人的死穿在身上。
他們沒有立刻開火,他們先把槍口抬起來,像在說:這條縫要收過路費。
「停。」芙蕾雅抬手。
她沒有把手抬太高,抬太高像投降;她也沒有把手藏起來,藏起來像要動手。
她把手停在剛好能讓對方看清的高度,像把「我會談」放在掌心。
其中一名傭兵笑了一聲:「薄荷港那群反派?」他把「反派」說得像糖,甜裡帶刺。「你們現在很上鏡。」
莉拉的兔耳在帽沿下抖了一下,想罵髒話又吞回去。她知道現在罵出去就是送鏡頭一個素材。
她只咬牙回:「我們不賣周邊。」
傭兵笑得更大:「不賣也會有人替你們賣。」
糖刃上前半步。她笑得甜,像甜頻主持人;貓耳尖端卻微微抬起,像她在聽對方呼吸有沒有猶豫。
「我們只是路過。」糖刃說,「你們想要什麼?」
「資料。」傭兵把槍口抬得更穩,「你們從地下井撈出來的資料。」
芙蕾雅的眼神一沉。
她沒有退,反而笑得更禮貌:「你們怎麼知道?」
傭兵聳肩:「停電夜不是黑,是舞台。舞台上有很多眼睛。眼睛會付錢。」
那句話落在縫隙裡,迴音不大,卻很髒。因為它把「人命」這件事說得太像交易,像你們剛才背著孩子穿過黑暗的那一段努力,下一秒就能被標價。糖刃的笑還在,但那笑像糖紙,外面甜,裡面是用來包刀的冷;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她聽見對方呼吸不急,代表這群人不是臨時起意,是在這裡等「上架」的那種專業。
她把視線掃成一圈,像鏡頭焦距在切:遠景是殘骸縫隙的出口被他們卡住,中景是三個槍口形成的交叉角度,近景是傭兵護甲上那一串回收件的刮痕與血漬乾痕。
這些人不是追,是切斷:先把你們的退路切掉,再把談判空間切小,最後才把你們切成能賣的故事。
星喵也在此刻補上一行冷字,像把「很危險」翻譯成可以用的判斷:
【星喵/冷字】敵方命中率:高(姿勢穩)。封鎖節奏:熟練(先封退路)。建議:別給他們「談太久」的鏡頭。
【星喵/冷字】剩下:00:47(舞台燈回來前的空檔)。請動,別浪費,別眨眼。現在,快。嗯。
莉拉看著那句「談太久」,兔耳在帽沿下又抖了一下,像她終於明白這不是單純搶劫,這是把他們拖到舞台燈回來的計時。她咬牙把爆破膠口紅轉了一格,沒有抹,只是讓那點微光在黑裡閃一下,像替自己找回一點「我也能下手」的主動。
奧託在後方把盾角微微抬起半寸,既不讓對方看出他在防,也不讓隊友的背影裸露。
他右臂沿著支架傳來一串細碎的牽扯痛,像有人把「你不行」三個字一格一格敲進骨頭裡;他沒有回嘴,只把痛咬碎,換成更穩的站姿。熊耳微微垂著,像他把那句「我還撐得住」用身體替全隊說了。
凱恩的狼耳貼平。他不說話,他只把槍口往旁邊偏了一點點。偏的不是人,是反光。他在找一個能讓對方先慌的角度。
奧託站在最後,盾半抬。他沒把盾完全立起來,立起來就是宣戰。
熊耳微微一動,像他在等隊長一句「動」。
芙蕾雅忽然笑了。笑得很柔,很像真的在談生意。
「我們當然有資料。」她說,「但你們不會想在這裡拿。」
傭兵挑眉:「為什麼?」
芙蕾雅的聲音更柔:「因為這裡迴音太好。你們一槍開下去,整個墓場都會知道你們在搶一份很值錢的東西。你猜其他拾荒隊會不會也想分?」
傭兵的笑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一個眨眼。但眨眼就會錯一拍。
糖刃動了。她沒有拔刀砍人。她只把刀鞘往前一點,敲在對方槍口側面。那一下很輕,像提醒。槍口偏了半寸,冷光擦過透明殘骸,反射出一片刺眼。刺眼讓傭兵下意識閉眼。
凱恩的槍聲在那一拍裡響。兩發點射打在傭兵腳邊的殘骸接縫。碎片炸開,不傷人,卻把站位打亂。打亂就是撤離窗。
「走!」糖刃甜甜喊。那聲「走」像命令,也像笑。
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她把恐懼晃到後面,讓腿先跑。莉拉一邊跑一邊回頭丟下一張貼紙。
貼紙寫著:【回收再利用】。
貼紙底下是微型閃光膠囊,瞬間炸出一片粉白光霧。光霧不殺人,只是讓鏡頭什麼都拍不到。傭兵在光霧裡罵髒話。可罵得再狠也沒用。他們錯過了那半秒。
芙蕾雅在奔跑中對星喵說:「剛才那句『資料』,不是拾荒隊猜的。有人把我們的路線賣給他們。」
星喵跳字:【確認。】
【資料外洩點:不明。】
【附註:外洩者的代碼風格很乾淨。】
【乾淨、冷、沒有多餘字。】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她沒有問那是誰。
她只把那句「乾淨、冷」記住。
因為這種乾淨通常不是專業,是把人當工具的那種效率。
他們跑出一段距離後,芙蕾雅把隊伍壓進一艘半裂的運輸艙腹。
艙腹裡還有一臺老舊的資料浮標,浮標被折斷一半,卻仍閃著微弱燈號,像死掉一半還在呼吸。
「這是什麼?」莉拉喘著氣問。
星喵掃描:【遺產回收浮標。】
【內容:座標片段(1/3)。】
芙蕾雅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一點點咬牙的冷:「三段。」她看向糖刃:「真正檔案的座標被拆成三段。」
糖刃點頭。
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像她把「果然」壓成下一步。「拿。」她說。
星喵把座標片段抽出,塞進離線槽。
跳字:【提醒:需同步其餘兩段才能解。】
莉拉咬牙:「他們連座標都要拆,拆得像兒歌尾音。」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
她想起洛洛腕環那句「節目即將開始」。
她想把那句話砍掉。
她更想把那句話改回「姐姐」。
莉拉把帽沿壓低,兔耳貼平:「我討厭這裡,它在偷聽我們的骨頭。」
凱恩冷冷:「它不是偷聽。它是迴音。」
芙蕾雅補一句:「迴音就是最好的鏡頭。」
他們在殘骸間穿行。
糖刃走最前面。
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捕捉每一個不屬於風的聲音。
奧託走最後,盾斜斜立著,像把退路變成牆。
凱恩走在側翼,狼耳貼平,視線看的是反光與陰影的交界。
芙蕾雅在中間,像把路線拉成一條能活的曲線。
莉拉跟著星喵的紅線走,嘴上還不忘吐槽:「你這條紅線能不能做成愛心形,比較有士氣。」
星喵:【不行。愛心形會增加被剪的機率。】
莉拉:「你到底站哪邊?」
星喵:【站你們的存活率。】
爆震來得沒有預告。
不是爆炸的那種巨響,而是一種整個殘骸群忽然「移位」的轟鳴。
像有人在宇宙裡推了一把桌子,桌上的玻璃杯全都跟著晃。那轟鳴不是單點。它從遠處一路傳過來,像一條看不見的浪,浪裡夾著碎片、金屬粉、還有你不願意承認的運氣。
殘骸之間原本勉強撐住的「縫」被浪推得更窄,透明外殼互相摩擦,摩擦聲像牙齒磨到骨頭。
星喵的字在半空跳得很急:【警告:殘骸群受外力擾動。】
【推測:有人在墓場另一側引爆牽引錨。】
【目的:封路。】
「封路?」莉拉咬牙,「他們連路都要剪?」
芙蕾雅的聲音很冷:「不是剪,是折。把路折到你只能走他要你走的那一段。」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她聽見更遠處的金屬拉緊聲,像有人在把整片墓場當成一個巨大的陷阱。
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她把速度壓住,改成更穩的節拍:「別搶。跟著我。」
「我很想搶。」莉拉委屈,兔耳貼平,卻還是照做。
奧託的盾先抬起來,像他知道浪會來。盾緣微微震動,震得他肩甲裡的肌肉跟著收緊。
熊耳很小地動了一下,像他在把疼壓下去,留出「先擋」的空間。
「趴下!」凱恩短句。
糖刃已經把芙蕾雅往內側一拉。奧託的盾先到位。他把盾往上抬,抬到剛好擋住從縫隙飛來的碎片雨。碎片撞上盾面,發出密集的脆響。那聲音像玻璃在咬牙。
奧託的熊耳微微收緊,卻仍把呼吸壓得很穩。他不想讓隊友聽見他痛。因為痛會讓人慌。
下一秒,第二波震動來了。這次更偏。一塊殘骸的邊緣擦過通道,像刀刃。奧託用盾去頂,盾頂住了,卻把力道全吃進自己的右臂。
那一下不是「斷」。那一下是「慢」。
奧託的動作慢了一毫米。他仍然站著。他仍然把盾立著。可那一毫米,凱恩看見了。糖刃也聽見了。
奧託的右手指節微微發白。護甲系統的提示燈閃了一下又熄掉,像它也承認:我撐不住了。
那熄掉的不只是燈。
還有奧託右臂裡那條一直撐著的「自動」。
護甲的輔助力一撤,他的手腕就像突然變重,重到像整面盾都要從他肩膀掉下去。更糟的是那不是單純的痛,而是痛和麻一起來:前臂先像被燙,再像被冰住,指尖抓握的回饋慢半拍傳回來,讓他每一次調盾角都得靠經驗去猜,而不是靠身體立刻回答。
他沒有讓盾掉。他用人的力氣把它撐回去。撐得很硬,硬到肩線微微抖了一下。熊耳貼著頭盔邊緣,微微收緊,像他把痛和慌一起鎖進去。
星喵跳字:【警告:奧託右臂輸出下降。】
【建議:更換承力點。】
芙蕾雅已經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像命令:「別停。別讓他們把我們按回舞台。」
「舞台」兩個字像一根刺。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她聽見遠處探照燈的轉向聲。
那聲音很像薄荷港的舞台燈試亮,亮到你不小心走進去,就會被拍成「反派逃竄」。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像把自己固定在「不被照到」的位置。
追兵沒有立刻衝進縫裡。他們更聰明。他們放了兩臺小型偵察機進來。偵察機沒有開燈,只開了熱像。熱像在黑裡像牙,咬住你身上每一口呼吸。
「上面。」凱恩短句。
糖刃已經跳起來。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像一段被剪乾淨的鏡頭。
刀沒有拔到最深,她用的是刀背。
刀背敲在偵察機的旋翼軸心上,敲得一聲很短的脆響。
旋翼卡住,偵察機失速墜落,撞在透明殘骸上碎成幾片亮點。
亮點很小,卻像在嘲笑:你們也會摔。
莉拉看見那一幕,兔耳在帽沿下差點豎起來,又立刻貼平。
她忍不住吐槽:「隊長,你這樣很像在拍動作片!」
糖刃甜甜回:「閉嘴,繼續走。」
第二臺偵察機更陰。它不是來看,是來播。
它把甜頻那段「請保持秩序喔」直接丟進這條縫裡,丟得像一顆糖。
糖裡有節拍。節拍會抓人。糖刃的耳尖明顯抬起。尾端往內收,像把怒氣壓成一條線。
她笑著對那臺機器說:「好可愛。」
下一秒她把刀尖送進機身縫隙,輕輕一轉。機器的喇叭模組碎掉,甜聲斷成沙。
「別把甜帶進來。」糖刃低聲。
那句話像說給機器聽,也像說給自己聽。
「你手!」莉拉尖叫。
奧託沒有回頭。
他只說一句很平的話:「走。」
凱恩的狼耳貼平到極限。他忽然吼了。不是短句。是吼。
「你不是盾!你是人!」
那一句在殘骸迴音裡炸開。炸得比爆震更痛。奧託的身體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他的習慣差點碎。
他低聲回:「我倒下,你們會死。」
凱恩回得更狠,像把那習慣直接扯斷:「你倒下,我們會把你抬起來。別自作主張先死。」
奧託的喉頭滾了一下。
他想回「我沒有自作主張」。他想回「我只是比較快」。
他想回很多句合理的話,把自己重新塞回那個最舒服的位置:工具。
工具不會被責怪。
工具壞了就換。
工具不需要哭,也不需要被誰看見。
他以前就是這樣活的。
在每一次任務報告裡,他的名字後面都只會跟著兩個詞:可靠、可用。
可靠像盾,擋住所有人的期待;可用像鎖,鎖住他自己。
可凱恩剛才那句「你是人」像一顆釘子。
釘進他胸口最硬的那塊地方。硬到他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呼吸。他不是沒怕過。他只是太習慣把怕藏進護甲裡,藏到連自己都忘了那是怕。他怕失控。
怕自己一倒,世界就會用那一倒把他們的故事剪成悲劇,剪成教訓,剪成「你看吧,外環就是不行」。
所以他才更想站著。站到不像人。奧託的熊耳微微動了一下又垂下去。
他終於承認一句很小的真話:「我……只是怕。」
糖刃站到奧託右側,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在聽奧託的呼吸是不是開始亂。
她甜甜地插一句,像把太尖的情緒削圓:「你們兩個別吵,我耳朵會痛。」
莉拉差點笑出來,又立刻把笑吞回去。兔耳抖了一下。她知道糖刃在做什麼。隊長用笑點當止血帶。
可奧託的右臂真的撐不住了。他沒有倒。他只是把盾換到左手。換得很慢。慢到像他在承認:我也會痛。
那一刻,糖刃忽然很討厭「我扛」。
討厭到想把這句話砍掉。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像她把怒氣收進更鋒利的動作。
「撤離線我來吃。」糖刃說。
她沒有問同不同意。她直接往前。前方的殘骸縫隙開始有光。那光不是城市回來的電,是追兵的探照。探照燈像牙,一口口咬進縫隙裡。
芙蕾雅低聲:「他們追上來了。」
星喵跳字:【偵測:軍團化追捕單位靠近。】
【附註:他們的節拍非常整齊。】
凱恩冷冷:「整齊就打碎。」
他找了一個最差角度的反光點。不是射人,是射一面薄薄的反射板。反射板碎掉,探照燈的光線斷了一段,像舞台燈突然掉色。一瞬間,縫隙裡的黑回來了。黑回來,就代表他們還能藏。
「莉拉。」芙蕾雅說,「支架。」
莉拉一愣:「現在?」
芙蕾雅:「現在。」
她沒有解釋。她知道莉拉懂:奧託如果再用右臂硬扛,下一次震動他就會真的倒。莉拉把工具包打開,手指飛快。她拿出一段輕質合金、兩條固定帶、還有……一個小熊外殼。
小熊外殼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做的,像她早就把「如果有人倒下」當成必寫的備案。
凱恩看到那小熊,臉色更黑:「妳就不能做正常一點?」
莉拉兇兇回:「這就是正常!你看它多治癒!」
奧託沉默兩秒。熊耳微微一動,像他很努力不要在這時候當機。
最後他很小聲地說:「……我喜歡。」
莉拉差點被這句話擊中。她的兔耳彈了一下,又立刻貼平,像她怕自己太高興會哭。
她用更兇的語氣掩飾:「喜歡就閉嘴讓我綁!」
她把支架扣在奧託右臂外側,扣得很緊。固定帶拉過護甲的縫隙,拉得奧託肩膀微微一沉。
那沉不是負擔,是「你不用再一個人扛」的重量。
星喵很欠打地跳字:【新武裝解鎖:熊熊支架Mk.1】
【可愛度提升37 %】
【生存率提升9 %】
支架扣上去的那一刻,殘骸縫外的探照燈忽然掃過來。光像刀,切進縫隙。他們剛才還能靠黑藏起來,現在黑被削薄了一層。
「時間到。」芙蕾雅低聲。
她不用解釋,大家都懂:舞台燈回來了。追捕節奏要開始了。外頭傳來擴音器的甜聲,像兒歌前奏:
「請停止逃跑喔。你們正在破壞秩序。我們會溫柔照顧你們。」
莉拉差點吐:「又照顧!」
她的兔耳貼平,像她把噁心壓住,改用手把爆破膠分成三段。
「我不要被照顧,我要被放過。」她咬牙。
糖刃的貓耳尖端抬起。她聽見那段甜聲的尾音帶著一個很細的同步節拍。節拍在找她。她的尾端往內收,像把怒氣壓成線。
她笑著回一句:「好喔。」
甜得像配合。然後她把那句甜的刀背對準外頭的喇叭,抬手一甩。一枚小型刀片飛出去,切斷喇叭的外接線。甜聲卡住,變成破音。
凱恩抬頭,狼耳貼平:「他們會進來。」
「讓他們進。」芙蕾雅說。
她的語氣很平,卻像把陷阱放好。
「進到這條縫裡,他們的整齊就會變慢。他們一慢,我們就有窗。」
星喵跳字:【補充:追捕單位以無人機先行。】
【數量:6】
【附註:其中一臺的指令格式異常乾淨。】
【乾淨、冷、沒有多餘字。】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一動。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她只把那種乾淨記進骨頭裡:那不是可愛的系統,是會割人的系統。
第一臺無人機鑽進縫裡。它的探頭像眼睛,眼睛在黑暗裡發出一點點紅。紅很小,卻像要把你釘住。
莉拉把一張貼紙貼在地面。貼紙畫著一隻笑得很兇的小兔,旁邊寫:【請勿進入】。無人機當然不懂中文。它只懂節拍。
貼紙底下藏著她的小型電磁鈎。無人機一靠近,鈎子彈起,啪地把它的腹部一扯。無人機失衡撞上殘骸,撞得火花很小。
莉拉還很認真地補一句:「你看,我有貼告示。」
凱恩冷冷:「告示對機器沒用。」
莉拉:「但對我有用。我覺得我有禮貌。」
第二臺無人機更快。它不走地面,它直接貼著縫上方滑進來。它的刀片輪在轉,像要把縫擴大成舞台。
糖刃跳起來。她沒有拔刀到最深,她用刀背敲。敲在刀片輪的中心軸。那一下很短,很準,很必要。刀片輪卡住,無人機像被打了牙,瞬間失速。糖刃落地時,貓耳尖端抬起,聽見後方奧託的呼吸仍穩。
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把「還能」晃回身體。
第三臺、第四臺一起進來。它們不是來殺,是來照。照出你的位置,照出你臉上的恐懼,照出你在鏡頭裡該有的樣子。
芙蕾雅抬手,直接把一塊透明殘骸的碎片推到縫口。碎片像鏡子。鏡子把探照燈的光反射回去,反射到外頭追兵的眼睛裡。追兵喊了一聲,節拍亂了一下。亂一秒就夠。
「走!」芙蕾雅說。
奧託想把盾抬起來護住最後,右臂卻痛得像被擰。他一瞬間的遲疑被凱恩看見。凱恩沒有扶他,他直接站到他外側,槍口對著縫口,像用位置說:你不用扛。
奧託的熊耳微微一動,像他差點想拒絕。他最後把那拒絕吞下去,換成一口更穩的呼吸。他第一次在行動中承認:被守也可以。
糖刃走在最前面。她把最危險的近戰段自己吃下。不是因為她逞強。是因為奧託不能再硬扛。她的笑依舊甜,甜得像甜頻的濾鏡。
可她的刀很冷,冷得像把「節拍」砍斷。她每切開一條束縛索,就像切開一個「你回到位置」的命令。
他們推進到一段更寬的殘骸廊。廊道外側有真空風暴的殘流,吹得碎片像沙。沙打在護甲上,聲音很密,像倒數。
星喵跳字:【提醒:此區段存在爆震餘波。】
【建議:不要停。】
莉拉喘著氣還能吐槽:「你今天的建議都很像廢話。」
星喵:【本機的廢話可以救命。你的人話也可以。請繼續。】
凱恩冷冷:「把可愛度刪掉。」
星喵:【不能。可愛度是核心指標。】
糖刃差點笑。她把笑吞回去,讓笑留在隊伍裡,讓自己留在前線。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見探照燈的節拍又靠近。
「走。」她說。
他們再度往前。奧託的右臂被支架固定後,動作仍慢,卻不再崩。那慢像一個警告:他不是機器。他是人。
凱恩走到奧託旁邊,沒有扶他。他只用最靠近的距離,替他把外側的風險吃掉。
狼耳貼平,短句:「呼吸。」
奧託吐出一口氣,像他終於允許自己承認:他剛才真的怕。
「我怕失控。」他說得很低,低到像只說給自己聽。「我怕我一倒下……就會有人死。」
凱恩沒有安慰。
他只回一句更硬、更真:「那就不要一個人倒。」
芙蕾雅在前面把撤離線拉得更保守。她寧願慢一點,也不再賭命。
她的笑容仍薄,可語氣更穩:「我們不是比快。我們比誰把人帶回去。」
糖刃在最前面切開一條更窄的縫。
她的動作乾淨,像她把「可愛」收進刀背,把「殘忍」用在保護。
她第一次不迴避自己的暴力。因為她知道:不迴避,才能選擇怎麼用。他們終於穿出那段最窄的縫。遠處的薄荷港像一塊亮起來的舞台。舞台燈正在回來。追兵的節拍也正在整齊。
他們沒有時間看那塊舞台。芙蕾雅把隊伍壓進一處半塌的觀測艙。觀測艙的窗裂了,裂紋像蛛網,把遠處的光切成好幾段。切得很漂亮。漂亮得像有人想拿來做片頭。
「停三十秒。」芙蕾雅說。
不是討論,是分配。
莉拉一屁股坐下,喘到像要把肺吐出來,還不忘抱怨:「我覺得我今天的運動量已經超標了。」
星喵跳字:【提醒:你的運動量在昨天就超標。】
莉拉:「你閉嘴,我需要被安慰。」
星喵:【安慰:你還活著。】
莉拉:「……好吧,這個安慰很硬。」
糖刃靠在窗邊,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外頭探照燈掃過的節拍。節拍越來越整齊,代表對方越來越不耐煩。
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像她把自己鎖回「隨時能動」。
芙蕾雅把離線槽插進星喵,讓它把座標片段投到空中。一段冷硬的座標被拆成碎塊,碎塊旁邊標著:【1/3】。
「他們真的把路拆了。」莉拉咬牙。
芙蕾雅點頭:「拆路,拆真相,拆名字。拆到你只能照他的方式拼回去。」她抬眼看糖刃:「所以我們要反著拼。」
凱恩冷冷補一句:「先讓他們找不到我們。」
星喵跳字:【補充:座標片段的簽章格式存在兩種。】
【第一種:堯樣式(你們熟悉)。】
【第二種:模仿堯的樣式,但更乾淨、更冷。】
糖刃盯著那段「更乾淨、更冷」,像盯著一面她不想照的鏡子。
那種乾淨像一把刀。刀不笑,不抖,不猶豫。
芙蕾雅低聲:「有人在冒用。」
凱恩:「或者他在冒用自己。」
莉拉抬頭,兔耳貼平:「你們可以不要在我弟弟還在隔離艙的時候講這種更可怕的可能嗎?」
糖刃走過去,輕輕按了按莉拉的帽沿。那一下很小,像她在幫莉拉把世界的噪音壓低。
「我們會回去。」糖刃說。甜甜的。但那甜底下是刀的冷:「而且會回去得更乾淨。」
奧託一直沒說話。他看著自己的右臂,像看著一個突然不聽話的工具。熊耳微微垂著,呼吸壓得很穩。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其實很怕。
凱恩走到他身邊,沒有看他,只把一包繃帶丟到他膝上。
「先處理。」凱恩短句。
奧託一愣,然後很小聲:「嗯。」那個「嗯」不像服從,像接受。
三十秒到。
芙蕾雅抬手收掉投影:「走。」
糖刃把刀鞘扣緊,笑掛回去,像把自己切回可用。
凱恩抬眼,狼耳貼平:「下一段路,不會更溫柔。」莉拉把爆破膠口紅轉了一圈,兇兇地說:「那我就更不溫柔。」
奧託站起來,右臂被支架固定,動作慢一點點。但他站起來了。這就夠了。
奧託的右臂還痛。痛得像有人在骨頭裡擰。可他沒有說。他只是把呼吸壓得更穩,耳緣肌肉微微收緊,像他把疼痛鎖進一個不會害隊友慌的地方。
他們剛踏出觀測艙,外頭的探照燈就掃過來一次。光擦過殘骸邊緣,把透明裂紋照得像白色神經。
那光停在他們身後半秒,像鏡頭在找「最好看的背影」。
星喵跳字:【提醒:追捕單位已重整節拍。】
【附註:你們剛才休息的畫面不會被播。流程不愛你們喘。】
莉拉喘著氣還能罵:「它怎麼不愛我喘!我喘得很努力欸!」
芙蕾雅冷冷:「它只愛你崩。」
一臺無人機從殘骸上方俯衝下來。它不是來殺,是來打標記。機腹吐出一枚紅點,紅點黏在殘骸上,像一顆會亮的釘子:告訴所有鏡頭,你們在這裡。
糖刃的貓耳尖端抬起,腳步一轉,直接踩碎那顆紅點。她踩得很輕,像踩碎一顆糖。
「不要亂貼。」她甜甜說。
凱恩抬槍。一槍打在無人機的推進器側面。他不求擊落,他求它失衡。無人機歪了一瞬,糖刃趁那一瞬把刀背送上去,敲斷它的視覺模組。機器掉下去,撞在殘骸上碎成幾片亮。
奧託本能想抬盾護住糖刃。右臂一痛,他的動作慢了半拍。那半拍被糖刃聽見。
她沒有回頭,只把位置往前一推,像把自己的背後交給他們:「我能躲。你先顧你自己。」
奧託的熊耳微微一動。
他把那句「我來」吞回去,改成一口更穩的呼吸。
這次他沒有逞強把自己當工具。他只是站在隊伍裡,讓隊伍也站得更穩。凱恩走到他身旁,伸手把那條固定帶再扣緊一格。扣緊時,他的指尖停了一瞬,像他在把一句不擅長說的話磨出來。
那一瞬他想到的不是今天,而是很久以前:他也曾在某個撤離點替隊友扣緊裝備。
那時他以為,只要扣得夠緊、站位夠準、節拍夠整齊,就不會再失手;結果那一隊人還是沒回來,回來的只有報告。
報告把名字寫得很漂亮,卻把人寫得很輕。
他不想再看見那種報告,也不想再用「我一個人扛」這種假象把自己撐到碎。所以他把手指收回來,再扣緊一次,扣得更像承諾。
最後他低聲說了一句,短到像命令,也像承諾:
「下一次,換我。」
奧託抬眼,像想說「我可以」。他的熊耳微微一動,又垂下去,像他把那句「我可以」嚥回去。他第一次不想用「可以」把自己塞回工具的位置。
糖刃站在旁邊,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她沒有插話,她只是用一個很小的笑把氣氛撐住:你們兩個都別碎,碎了我會很麻煩。
莉拉在後面把小熊支架拍了拍,兇兇地補一句:「聽到沒?下次換他扛。你再逞強我就給你加裝愛心貼紙。」凱恩冷冷瞥她一眼:「不要。」莉拉:「我偏要。」
星喵在半空補上一行很欠打的字:【備註:愛心貼紙可能提高存活率。】
【推測原因:隊伍在吵架時比較像人。】
奧託聽見這句,居然很小聲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他終於允許自己把「我不是工具」那件事拿出來透氣半秒。熊耳微微一動,他低聲說:「……謝謝。」
他不知道謝什麼。他只是想謝:有人願意替他扛,願意在他痛的時候還跟他吵。那份吵鬧像火,讓他還記得自己活著。也讓他記得:活著不是單人賽。
他們沿著殘骸縫道繼續走。走得像一列不該被看見的影子。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帶著冷鐵與焦灰的味道。探照燈的光一掃,地面就像被剝開一次皮。光一收,皮又長回去。
星喵跳字:【流程提醒:你們正在被「觀眾」尋找。】
【建議:提供一段「可理解的行動」給鏡頭,讓追捕節拍先吃到糖,再吞下你們的刀。】
莉拉瞪著那行字:「你叫我演給他們看?」
糖刃笑得很乖:「不是演,是餵。」
她把一顆薄荷糖丟到嘴裡,咬碎的聲音很輕,卻像鐵扣扣回。
「餵他們一個方向。」
芙蕾雅抬眼,銀白的光在她瞳孔裡像一條冷河。
「餵錯方向。」
凱恩沒有說「好」或「不」,他只是抬手比了個角度,狼耳貼平,視線像把尺。「三秒。」他說。
三秒。那不是時間,是節拍。節拍一旦被外面抓住,就會變成你自己的絞索。
糖刃往前一步,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在聽風裡的鏡頭呼吸。
她把刀鞘扣得更緊,換了一個更「明顯」的路線:
沿著殘骸上緣跑。
跑給那些想要「最好看的背影」的眼睛看。
無人機群像被糖引來。紅點像雨,一顆一顆往她腳邊釘。字幕可能在此刻浮起來:
【甜甜的逃亡】
【可愛的反抗】
【她在笑,她在抖,她會崩嗎?】
糖刃笑得更甜。甜到像故意。她的尾巴在風裡掃了一下,毛尖擦過殘骸的裂面,像一筆帶過的墨。
「現在。」凱恩說。
凱恩的槍口往旁一偏。不是打糖刃那邊的機器,是打另一側的支架扣。金屬扣碎裂的聲音像骨頭斷。一整片殘骸板滑下去,撞出一聲巨響。巨響是餵給鏡頭的第二口糖:
【爆點】
【轉場】
【請把注意力放在大聲的地方】
而他們真正的身體,已經在巨響的陰影裡轉了彎。芙蕾雅把手指貼在牆面,像貼在一個脈搏上。
「這裡。」她低聲。
她找到一條服務管廊的暗門。暗門上寫著一行早已褪色的字:
【冷凝回收/非人員勿入】
莉拉看到「非人員」就想笑。她笑不出來,只吐了一口氣:「我們都不是人員,我們是麻煩。」
糖刃回頭,對莉拉眨眼:「麻煩也有分類。我們是高甜的那種。」
凱恩:「閉嘴。」莉拉:「你先閉你那麼帥的嘴。」
他們鑽進去。門一關,外面的光就像被關在另一個世界。裡面只有冷凝水的滴答聲。滴答。滴答。每一滴都像有人在慢慢打字:你們還活著。你們還在跑。
奧託進門時肩膀一沉。他的右臂固定帶擦到門框,疼得他眼前白了一瞬。熊耳往後縮,像忍住一聲不該出現的呻吟。
芙蕾雅沒有回頭看他痛。她只伸手,把他的腰帶往裡一拉。那一下很輕,卻很硬:
「進來。」
像在說:不要停在門口給鏡頭抓。奧託點頭。他用左手把自己拖進去。左手的力道不夠。他用腿補,膝蓋撞上金屬邊,鈍痛像波。他沒吭聲。
凱恩在他後面,把門縫壓死。狼耳貼平,像把整個世界的聲音按進消音器。
星喵跳字:【你們成功進入低視覺區。】
【附註:低視覺≠低危險。危險會改用耳朵。】
「它也有耳朵?」莉拉小聲。
糖刃把手指放在唇前,笑著做了個「噓」。她的「噓」不是溫柔,是威脅:
你敢再吵,我就把你糖化封口。管廊裡冷。冷得像有人把情緒抽走,只剩下機械與呼吸。冷凝水沿著管壁滑下來,像透明的小蛇。
他們蹲在一段管彎後。芙蕾雅把投影開得很小,光像一枚藏起來的月。糖刃把無人機殘片掏出來,分解得像拆一顆糖。
凱恩把槍放在膝上,視線不離出口。他像一根釘子。釘住方向。釘住恐慌。釘住隊伍不往碎的方向滑。
奧託的呼吸還是穩。穩得像他把痛塞進一個箱子,再坐在箱子上。莉拉看著他,兔耳抖了一下,突然把自己的外套扯下來,往他肩上一披。
「你別裝。」她兇兇地說。「裝什麼?」奧託低聲。「裝沒事。」
奧託沉默。
他想說「我可以」。他想說「不用」。
糖刃把無人機的視覺模組敲了敲,像在敲鐘。
「他不是裝沒事。」她甜甜說。「他是在把事留給自己。」
芙蕾雅沒有抬頭,只冷冷補一句:「把事留給自己的人,最後都會把隊伍留給別人。」
奧託的熊耳微微一動。他終於把眼神放低,像承認自己真的痛。
「……我右臂抬不起來。」
他說得很輕,像怕一句話會拖慢節拍。
凱恩回了一句更輕:「知道。」
他沒有責怪。
他只是把那句「知道」放在地上,當成一塊可以踩的石。
星喵跳字:【解析無人機記憶碎片中……】
【找到:座標片段影像殘影。】
【內容:疑似【2/3】一瞬。無法完整復原。】
【另:偵測到簽章加密片段,與「更乾淨、更冷」一致。】
糖刃的笑停了半秒。那半秒像刀刃掠過皮膚:不流血,但你知道它到過。
「它不是隻在那個座標上。」她說。
芙蕾雅抬眼:「它在哪?」
星喵補字:【在你們的通訊日誌裡。】
【插入時間:你們剛才三十秒休息區間。】
【插入權限:使用了你們的內部密鑰。】
管廊裡的冷忽然變重。
像有人把「內鬼」兩個字放在你胸口。
你吸一口氣,就覺得更重。
莉拉臉色一白,兔耳貼平:「不可能。我們那時候都在一起。」
芙蕾雅的聲音像刀背壓住刀刃:「在一起,不代表沒有縫。」
糖刃低聲:「縫,最愛長在『我們都相信』這句話裡。」
凱恩忽然抬手,指向奧託右臂的固定支架。狼耳一動,眼神冷到像雪。
「那裡。」
奧託一怔。他低頭。支架的內側,有一枚極小的金屬片。小到像一顆看不見的紅點。
莉拉的呼吸停了一拍:「你別跟我說那是……」
糖刃把刀尖伸過去,輕輕挑起那枚片。片背面有一層透明膠。膠上印著一行極淡的字:
【甜頻同步】
「操。」莉拉爆粗,聲音小到像怕被流程聽見。
芙蕾雅冷冷:「他們把鏡頭貼在你最不想被看的地方。」
她的視線落在奧託的右臂。
「你的痛。」
奧託的熊耳垂得更低。那一瞬,他不是怕疼。他是怕:自己會變成隊伍的節點,變成被操控的鈕。
凱恩伸手,把那枚片捏碎。捏碎時,他指節發白。
「別讓它播。」
星喵跳字:【遺憾:它已播。】
【但你們已剪掉後續。】
【附註:流程會很不爽。流程不爽的時候,會加派人。】
莉拉咬牙:「那就讓他們加。加到他們也喘不過來。」
糖刃把那枚碎片丟進水滴下面。碎片被水一洗,就像一段被洗掉的證據。她抬眼,笑回來。那笑甜得像故意讓你放心。
「我們不只是逃。」她說。「我們還要把那個『更乾淨、更冷』的人抓出來,讓他髒一點。」
芙蕾雅點頭:「髒到說真話。」
奧託用左手把支架重新扣好。扣得很慢。每一扣都像把自己重新組回隊伍。他抬眼,看著凱恩。
「剛才……謝謝。」
凱恩沒有看他。
他只是把槍再次上膛,短句像冰:「別死。」
那兩個字像命令。也像凱恩最笨拙的告白:我不想再寫一次漂亮的報告。我想看你本人回來。
遠處傳來一聲金屬敲擊。不是風。是節拍。追捕節拍在管廊外重整,像有人在用靴底敲地:一、二、三。一、二、三。
星喵跳字:【他們在「聽」。】
【建議:移動前,先把你們的呼吸調成同一種節拍。】
芙蕾雅閉眼一瞬,像在數。
糖刃也數。
莉拉嘴硬,但也數。
凱恩不需要數,他本來就是節拍。
奧託吸一口氣,把痛跟呼吸一起壓平。
那口氣進去時,右肩到手肘沿著支架傳來一串細碎的牽扯痛,像有人拿鈍針在肌肉裡一格一格提醒他別逞快;他沒有跟痛對撞,只是照芙蕾雅的節拍把重量分到腰與腿,讓自己在下一步還能穩,而不是隻撐住這一步。
他們同步。
同步得像把自己從「個體」捏回「隊伍」。
芙蕾雅睜眼:「走。」
他們沿著管廊往下,往更暗、也更沒有觀眾的地方走,去找那把「更乾淨、更冷」的刀真正握在誰手裡,然後逼它把名字說出來。
奧託走在中段。他刻意把自己的步伐放到和芙蕾雅一樣細。不急。不硬扛。他讓左肩去頂重量,讓腰去承接,讓腳步去代替手。每一步都在重寫一條最簡單的公式:斷了,也能走。痛了,也要準。
糖刃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說「你很棒」這種沒用的話。
她只把一顆薄荷糖塞到他左手掌心,像給他一枚小小的節拍器。
「咬著。」她輕聲。
奧託點頭,把糖含進嘴裡。薄荷刺得他眼眶一熱。他忽然明白:這不是安慰。這是讓他在疼痛裡保持清醒的刀。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裡跳出一行陌生的字。不是星喵。沒有標記。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那行字出現的瞬間,所有人的面罩亮度都被迫抬高一格。
不是他們調的,是對方調的。
像有人伸手進來摸了一下你們的瞳孔,順便確認你們會不會眨眼。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收:她不是被嚇到,她是被噁心到。
因為這種「乾淨」太熟了。熟到像訓練室裡那種不帶情緒的提示音。
【乖乖回來。】
【流程想看你們完整。】
莉拉的兔耳一下子炸起來:「誰在——」
凱恩抬手,直接切掉頻道。他的聲音低得像槍機扣上保險:
「別回。」
芙蕾雅淡淡:「他們在試你們的『相信』。」糖刃笑了一下,笑得很冷:「那我們就回他們一個『不』。」她把那個「不」含在舌尖,像含著一枚還沒引爆的火。
等著下一個轉角,炸給所有看戲的人聽。而他們的腳步,已經在黑暗裡把答案寫好。寫得很短,卻很狠。
「下一次,你讓我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