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今天來,應該不是只是來解釋這些的吧?」
他這麼問的時候,祖靈的話語依然佔據著我的思緒。
那些聲音在嘈雜地談論著他,有的困惑,有的愉快,有的安靜地觀察。
「瘋狂又穩定,他很適合。」
「來自異界,前往異界,巧合?」
「太乾淨,太不合理。」
「未來沒有變動,預言沒有錯誤。」
——我不明白祂們的焦躁,但明白我此刻該做什麼。
我看著他,那雙總像沒睡飽的眼睛:「不是的,我們來,是為了完成另一則預言。」
他的表情帶著些許疑惑,等待我繼續。
祖靈的聲音還在腦中盤旋,有些催促,有些正在觀察他的情緒與思考。
我不急,他也沒有催問。
「最初,我們以為,跨越時空的流星,是我,是夏辰,或者是城市轉化而成的能源。」
我慢慢說出來,那不只是對他的解釋,也是對自己的確認。
「直到你斬下那名雜…………中階噬種的首級為止,預言中的模糊部分開始收束。現在祖靈們已經確定了,將跨越世界的,是你。」
他沒有立刻回應,眼神雖沒有變化,但我感覺到他身體輕微的緊繃。
他的思緒快速運轉,試圖評估這個訊息的重量。
「然後?」數秒的停頓後,他終於問。
「我要你帶上我,這是預言的一部分。」
我靜靜看著他,不是請求,也不是命令,只是陳述。
他的反應出乎我意料。
沒有拒絕,也沒有情緒,只是低頭沉思了幾秒。
「我不確定我能不能辦得到。」
他語氣冷靜,像是評估一項麻煩的工程。
「這幾天的感知……的確有些變化。但我還不確定,這到底是什麼。」
祖靈的聲音安靜下來。
祂們在等待,他在權衡,而我,也只是靜待下一句該轉述的話語。
他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神有些遲疑:「不過如果你要跟我走……有個條件。」
我知道會有條件。
這是人類的反射行為:在不信任中,提出可控的條件。
「你得停下吃人的行為,一年。」
他語氣平緩,卻不容討價還價。
「我無法帶著一個習慣吃人的生物到處走。無論你看起來有多像人。」
叔父的聲音傳來,但我暫時聽不清。
祖靈的聲音已經躁動起來,有的不滿,有的譏諷,更多的是,嗤笑聲。
我也沉默了幾秒,低頭思索。
——這個人類幼體,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不確定。
從祖靈的反應來看,我明白這樣的條件來自他的邏輯,而非情緒。
——這正是他被認為「適合」的原因。
祖靈的聲音暫時安靜了下來。
「我答應,但你得知道,那些供給我活下去的能源,也依舊會來自同胞們吞噬人類而來,而且效率只會更糟。」
我抬起頭,語氣平穩。
從資源的角度看,這是浪費。
但我想知道,他此刻更在意的是邏輯,還是價值。
「我沒意見。」
他說著,依然沒有帶著情緒。
「我只要求你戒掉吃人,不是斷食。既然你們像人,就向我證明自己能壓制本能與習慣。」
這話讓我想起自己,也曾嘗試改掉某些習慣。
打從百年前我不再旅行、終年待在室內開始,我便養成了邊看書邊觀察城市與環境的習慣。
一開始只是為了順便瞭解其他同胞與那些雜種的動向。
後來變成了換一種方式觀察城市的脈動。
到了現在,已經不再需要那麼做。
但習慣就是習慣,即便這可能會讓我偶爾漏讀幾個字。
在我點頭答應之後,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靜靜地望著我,像是在確認我說的是否當真。
那目光後的某種思緒正在收斂。
叔父的聲音再次傳入我耳中,這回我聽清了:
「可以開始了。我已經封鎖了這屋子。」
夏辰與那個叫黛的殘星又警戒了起來。
沒辦法,我忘記先解釋了。
叔父也忘記說了。
畢竟也只是猜到可能會這麼發展,但沒有確定。
我點了點頭,看向米勒。
「那,還剩下最後一件事。」
我站起身,將手伸出,將體內力量一點點的提出,匯聚。
「帶走我的力量,以完成預言。」
「你需要,帶著我。」
他微微皺眉,臉上出現了遲疑。
沒有抗拒的情緒,而是在思考細節與可能性。
「你是說……現在?」
我點點頭:「你選擇讓我暫時留下,那麼我便以這種方式完成預言。」
祖靈的預言從來都不會是精準到每一個細節的。
我早已習慣這種隨機應變。
他詢問著殘星們:「你們覺得,沒問題嗎。」
他不是迷茫,而是在意那兩人的看法。
對他來說,這似乎更重要。
夏辰先說話了,語氣帶着不滿與憤慨。
「我不太懂你們在說的東西,我也不覺得我們有選擇的餘地。」
在她逐漸平靜下來後說著:「但不論你怎麼選擇,我都不介意,相信自己的判斷就好。」
她看向了另一人,「你也說點什麼吧,別寫了。」
被推了下的另一名殘星看向了米勒,頓了數秒後,像是投降般的,帶著微妙的笑容:
「放手去做吧,希望這次我的擔心又是多餘的。」
他轉過來看著我,眼神中第一次出現迷茫。
「我該怎麼做?」
我握住了他的手,宣讀著祖靈的話語:「如同你吞噬那些生命一般,直到你再也吃不下。」
下一刻,他模仿那些雜種的吞噬,開始一點點的接受我的力量。
這非常沒有效率,那些雜種的吞噬不是為了這種用途演化的。
「試試模仿這個。」
我向他示範了我族的,最原初的吞噬能力。
不是瓦解,而是同化與接收。
將自我如同霧氣般體內逸出,纏繞上他的手。
我反向的接收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出乎意料的,非常好吃。
身旁響起了一聲熟悉喀嚓聲。
我看了一眼拿著相機對著我倆拍照的叔父,與愕然的兩名殘星。
老實說,我沒猜到這個過程這麼不順利。
十分鐘過去,幾次交互吞噬的示範後,他逐漸掌握了訣竅。
——劇烈的能量流動瞬間湧現。
我感覺到自己身體內部像是被拆解開來,力量快速的流失。
身體如同被灌入灼熱的閃電,連視線都被撕裂般地略為模糊。
在劇痛下我專注著呼吸,並感受著祖靈們留下的烙印正些許剝落,轉化為純粹的精神與能量,被他一點一滴地吸收、接納、重構。
而我也看見他眼底的平靜與混亂。
他的意識與視野隨著能量的流動變得更加清晰——像湖水倒映出完整星空的那般清晰。
那一刻,他的意識短暫地、真正地,觸碰到了祖靈。
即使痛覺壓制了我的感知,我也能聽見祂們在說著:
「他看見我們了。」
「……又斷了?」
「他不像初次見識精神存在。」
「他終究不是我們。」
「夠用了,他看見了。」
「足夠了,現在,讓他走自己的路。」
祖靈的聲音一瞬即逝,只留下一圈極深的靜默。
我似乎逐漸習慣了全身撕裂的痛楚,因為我已經開始感到遺憾。
我原以為,終於有人能分擔我的工作了。
他睜開眼,喘了口氣,額頭出現細密的汗。
呼吸間夾雜著過載與清明,像是從某個更深的地方回來。
「那是……你說的祖靈嗎?」
他低聲問,眼神像是在試圖抓住飄過的什麼。
我知道他看見了。
那不是幻覺,那是眾多古老的,無法投入輪迴的同胞們留下的意志。
只是一瞬,但那瞬間足夠他留下印象。
我點頭回應,開始接收那些他因無法容納更多而排出的能源。
他不像我們,也不像那些雜種與殘渣——沒有祖靈替他回收。
他吞不下的,只能浪費,最終歸還天地。
他甚至不具備吞食靈魂的能力,那些因他而脫離軀體的靈魂為何轉瞬即逝,仍然是謎。
我感受著自己有些虛弱的身體,鬆開手,坐回椅子上。
「雖然只有片刻,但你確實見到祂們了。」
他沒有說話,而是閉上眼,像是在辨識那模糊而遙遠的新知覺。
幾秒後,他睜開眼,望著空無一物的方向。
祖靈向我解釋,他原本就已經看見了那些邊界,只是無法認知,也無法定義。
祂們只是推了一把。
——從這裡開始,流星的軌跡更加清晰了些。
他看著我的眼神有著些許擔憂與關心,就算不用提醒,我也能確定自己的狀態看起來應該很糟。
但那不是什麼大問題。
重要的是,預言已經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你將引路,而我將見證。」
額外附贈一張,雖然不符合劇情但覺得表情很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