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萬華「萬物修繕行」。
鐵捲門半拉著,懶得開也懶得關。店裡飄著一股奇怪的混合氣味,泡麵的鹹香和線香的甜膩攪在一起,說不清是在吃飯還是在拜拜。
宋承翰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天道榜」APP,沒說話。
【帳戶餘額:3,500,000 陰德值】 【排名:從「未入榜」飆升至「台北區 No. 17」】
「發財了!」阿偉咬著一根熱狗,興奮地用它指著螢幕,「這筆陰德去黑市廟可以換一把S級雷擊木戰戟,或者三顆羅漢金丹——」
「但是,」宋承翰平靜地把一張粉紅色的單據推到他面前,「房東剛才來過。他不在乎我們救了幾個人,他只在乎這個月的兩萬五。下午六點前不交,斷水斷電。」
話音落下,店裡安靜了三秒。
三個人面面相覷。
靈界百萬富翁,陽間交不起房租。
「陰德值能換現金嗎?」阿偉問。
「匯率爛到哭,還會被國稅局盯上。」潔西卡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錢的事先別管,我剛接了幾個幫大學生代寫期末報告的外包,下午就入帳。現在要做的是——」她把螢幕轉向兩人,「把這筆陰德花掉,換成能打架的東西。」
他們登入了只有覺醒者才能看見的購物平台:「冥寶拍賣」。
介面的風格混搭得讓人頭痛——一半像廟宇牌樓,一半像高端電商。但功能是真的齊全。
阿偉的強化:【鎮魂口枷】 花費:80萬陰德值
外觀是一個刻滿微小梵文的黑色口罩,做工精緻得像是精品。功能說明只有一行,卻精準得令人佩服:專門壓制「官將首」的暴走殺意。戴上後,就算神明上身,大腦仍可保持清醒,不會變成見人就砍的瘋狗。
阿偉把它戴上,對著店裡那面老舊的鏡子瞄了一眼,點了點頭:「有點像喰種,還蠻帥的。」
潔西卡的強化:【乖乖伺服器(Peach-Wood Server)】 花費:120萬陰德值
用百年桃木雕刻外殼的超級電腦,散熱風扇上一圈一圈貼滿了符咒,電源鍵的位置雕了個太極圖。桃木導靈,讓程式符咒的施法延遲從0.5秒壓縮到0.01秒;而且這台電腦永遠不會當機——不是因為配備好,而是因為辟邪。
潔西卡看到配備說明的瞬間,眼睛裡閃過一種連她自己都很少見的光:「終於可以跑得動五雷正法多執行緒版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宗教信仰的感動。
宋承翰的強化:【不知名的磨刀石】 花費:150萬陰德值(幾乎花光剩下的預算)
一塊從奈何橋下挖出來的黑色石頭,邊緣不規則,表面有細密的紋路,看起來就像工地裡撿到的廢料。
宋承翰沒有買武器,也沒有買防具。他把這塊石頭和那把用了很久、缺了口的生鏽剪刀放在一起,開始仔細研磨。
磨刀的聲音很細,很專注,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晰。
鏽跡一層層脫落,裡面露出暗沉的銀色。這把剪刀原本只能剪斷因果線,磨完之後多了一個功能:剪斷偽裝。任何以幻術或隱身接近宋承翰的東西,都會被這把剪刀強制顯形。
沒有人評價。宋承翰只是把剪刀在燈下翻了一面,檢查了刀刃,點了點頭,收進口袋。
下午兩點。
一輛黑色特斯拉停在門口,精準,無聲,像是被遙控的。
下來的男人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藍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踩在萬華老街的地磚上,稍微猶豫了一下才踏進來——那種猶豫是真實的,他顯然不習慣這種地方。他是天樞科技的人資總監。
他沒有寒暄,直接把一份厚厚的合約放在滿是泡麵渣的桌上。合約的封面印著天樞科技的LOGO,燙金字體,沉甸甸的。
「年薪一千萬,信義區豪宅一間,S級裝備一套。」他微笑著,語氣像是在做慈善,「條件是併入天樞科技,簽署競業條款,所有淨化技術的智慧財產歸公司所有。」
阿偉聽到「一千萬」時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但聽到「技術歸公司」時,他又慢慢靠回椅背,皺起眉頭,把熱狗在指間轉了一圈。
宋承翰正在用布擦拭那把新磨好的剪刀,頭也沒抬:「抱歉,我們有嚴重的大公司過敏症,而且習慣在家上班。」
總監的笑容維持住了,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滑走了:「李先生,在台北,拒絕天樞科技的人,通常連治療藥水都會遇到斷貨問題。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市場規律,並不是威脅。」
「王總監,」潔西卡把筆電轉過來,螢幕上是總監的手機即時畫面,「您這支手機在您進門的時候就開啟了錄音,後台現在也在傳定位數據給兩組傭兵隊伍。」她推了推眼鏡,聲音甜甜的,「依個資法,這算侵害,我有權報警,對吧?」
總監臉色變了,抓起合約,站起身。他整了整西裝下擺,保持著那個職業的微笑,但嘴角有點硬:「年輕人,路還很長。別把自己逼到沒有退路。」
他走了。
宋承翰等特斯拉的引擎聲消失,才輕聲對潔西卡說:「店裡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三個竊聽器,分別在門口、盆栽裡和廁所。」潔西卡沒有抬頭,「訊號我已經改成循環播放大悲咒了。」
阿偉看了看廁所的方向,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笑出來。
天剛黑。
這次不是名車,是十幾輛改裝機車轟隆隆停在門口,排氣管的聲音把附近幾戶人家的燈都震亮了。
領頭的是個嚼著檳榔、穿花襯衫的中年大叔。他一進門,就把一箱台灣啤酒和一整隻燒鴨往桌上一放,啤酒罐碰得叮噹響,完全不在意桌上還擺著電子設備。他是鎮南宮的護法,人稱祥叔。
「兄弟!昨天那場做得漂亮!」他一手拍上宋承翰的肩膀,力道之大,宋承翰往旁邊讓了半步,「我們彪叔很欣賞你們!天樞那群讀書人不懂規矩,我們懂!加入南區,萬華這塊地盤歸你們管,收成五五分!」
阿偉站起來,走到宋承翰前面,擋住了祥叔的視線。他和祥叔對視著,表情沒有特別難看,只是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冷。
「祥叔,我被趕出去的時候,」阿偉說,「你說我不懂規矩。」
祥叔臉上的笑僵了一秒,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狹窄的店裡顯得格外響亮:「阿偉啊,那都是誤會!都過去的事了!只要你們點頭,明天我親自幫你們辦復職儀式,風風光光!」
宋承翰從箱子裡拿起一罐啤酒,抬手朝祥叔示意了一下——但沒有拉環,也沒有喝。他把啤酒放回去,慢慢開口:「祥叔,心領了。但我們現在是修繕行,不是陣頭。我們修東西,不修地盤。有委託歡迎下單,要收編的話,這條路請回。」
祥叔不說話了。他瞇著眼睛看宋承翰,看了很久,時間長到有點不舒服。最後,他咧嘴笑了,嘴裡一口紅紅的檳榔牙:「有種。」
他站起來,招呼小弟準備走,但在門口停了一下,摸出一張名片放在門框上——紅底黑字,印著一個「鎮」字,背面是手寫的字跡:遇到麻煩,打這支。但人情債,最難還。
機車的轟鳴聲遠了,消失在萬華夜裡的哪條巷子。
宋承翰把鐵捲門拉下來。在門口的地面上,他撒了一圈新買的高階香灰,均勻,仔細,像在結一道只有他自己懂得意義的界線。潔西卡在店裡開啟了剛裝好的「八卦防火牆」,幾道隱形的符文從四角向中心蔓延,系統提示音靜靜響了一聲。
阿偉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架在桌緣,看著天花板:「我們把南北兩邊都得罪完了。」
「沒有,」宋承翰說,「這才是最安全的狀態。」
他拿起桌上那兩張名片,把它們疊在一起,對齊,然後舉起那把銀色的剪刀,輕輕一剪。
喀嚓。
整齊,乾淨。兩張名片各自成了兩半。
「只要北區不想讓南區得到我們,南區不想讓北區得到我們——」他把四片碎紙攤開,排在桌上,看著它們,「我們就是那個讓兩邊都不敢輕舉妄動的平衡點。」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再說,今天這兩撥人,只是前菜。真正的大人物,還在後頭等著看戲。」
話才說完,手機震動了。
來電:環保署 謝課長。
阿偉和潔西卡同時看向宋承翰。宋承翰看了一眼螢幕,按下擴音,繼續低頭用布擦著剪刀:「喂,課長,這麼晚打來。如果是要我們去掃廁所,夜間加給要另計。」
電話那頭沒有辦公室的靜謐,是風聲、警笛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爆炸聲,間歇傳來。謝課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裡面的緊張,那種緊張是真實的,不像平常那個字斟句酌的公務員口吻:
「宋承翰,聽著,這不是委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四周沒人,「這是懇求。」
店裡的空氣安靜下來。連阿偉都把腳從桌上放了下來。
「十分鐘前,一輛屬於環保署的最高機密運輸車,在南投山區失聯了。」謝課長說,「就是台灣地理中心,龍脈節點的位置。」
「那裡是緩衝區,」阿偉皺眉,「北不管,南不理。」
「正因為這樣,我們才選在那裡運送。」謝課長的聲音咬著牙,像是說一件讓他後悔的決定,「車上不是普通貨物。是一具剛出土的S級神胎。我們原本的計畫,是把它送到玉山頂端的封印點……但消息走漏了。」
「網路上已經有了,」潔西卡邊說邊敲鍵盤,「暗網有人懸賞五億。北區說那是無限能源核心,南區說那是轉世靈童。各自解讀,各自瘋。」
「現在,天樞科技的私人武裝部隊和鎮南宮的護法團,正在全速往失聯地點趕。」謝課長的聲音開始帶著一種疲憊的、接近絕望的顫抖,「兩邊一旦接觸,搶奪開戰是必然的。那個地點是台灣的地脈核心,一旦在那裡爆發大規模靈能衝突……」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麼。
「你要我們做什麼?」宋承翰問,語氣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幾號。
「在他們把台灣炸成兩半之前,找到神胎。」謝課長說,「然後……處理掉它。不能讓任何一方得到。」
「處理。」宋承翰重複了這個詞,慢慢把布折好,放在桌上,「你是說,殺了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裡,只有風聲和遠處的警笛。
「……對。」謝課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說出口,「哪怕背上殺神的罪名,也必須這樣做。」
宋承翰看著桌上那四片被剪成兩半的名片,沉默著,手指在剪刀的握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潔西卡和阿偉都沒有說話,都在等他。
掛斷電話後的十分鐘。
老張的計程車已經在高速公路上狂飆。
窗外的路燈一根根往後甩,雨絲在車燈裡變成白色的斜線。老張一手握方向盤,一手端著枸杞茶,喝了一大口,然後把茶杯擱回杯架,伸手按下了儀表板上一個用紅色膠帶貼著「冥道」兩個字的按鈕——字跡歪斜,像是倉促之間隨手標的。
輪胎底下燃起幽藍色的鬼火,安靜,幾乎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引擎聲都更令人背脊發涼。計程車猛地衝出了護欄,沒有墜落,而是駛進了一條只有亡靈才能走的高架道路,底下是真實世界的山河公路,它卻像剪掉了距離一樣,無聲無息地往南投山區直奔而去。
三十分鐘後,他們抵達了中橫公路的迷霧路段。
老張把車停在霧裡,熄了火,沒有說話。
車窗外的景象,讓身經百戰的阿偉倒吸了一口氣,連熱狗都忘了嚼。
那是一條窄到讓人心慌的山路,北邊是削壁,南邊是看不見底的懸崖,濃霧把兩端都截斷了,像一個特意擺出來的、沒有退路的舞台。
舞台的北端,懸浮著十幾架天樞科技的武裝無人機,機身閃著冰冷的紅光,雷射瞄準器在霧氣裡交織成一張網,精確而冷靜,像是在執行一道沒有情緒的程式。幾名穿著外骨骼裝甲的菁英獵人散開站定,裝甲接縫在霧裡滲出微光,看起來更像機器,不像人。
舞台的南端,是五根巨大的五營令旗,插在地上,旗面在山風裡發出悶悶的聲響。數十名打著赤膊、臉上畫著臉譜的乩童手持法器,站成半圓,身後隱約浮現著虎爺和官將首的龐大虛影,香火煙霧在霧裡纏繞,與對面的科技紅光對峙著,誰也不往前一步,誰也不退。
而在兩軍中間,是一輛翻覆燃燒的黑色押運車。
車廂已經撞爛,從破口裡滾出了一個龐大的石繭,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就那樣卡在懸崖邊的護欄上,隨著車身殘骸的餘震輕輕晃動著,像一顆快要從枝頭墜落的果實。
「那是我們依法代管的戰略資源。」北區指揮官Jason舉起擴音器,聲音穿透了風聲,「根據能源法,高能靈體屬於國家登記財產,由天樞科技統一回收管理。所有阻攔者,視同恐怖份子,一律准許——」
「放你媽的狗屁!」
雷虎的聲音比擴音器還大,七星劍在空中劃了一圈:「那是神明降世!你們這群數典忘祖的東西要把神明拿去當電池?天道昭昭,你不怕遭天打雷劈嗎?!」
「迷信。」Jason只說了兩個字,轉頭對身後的隊伍,「目標確認,準備回收。」
「起陣!護駕!」彪叔反手一揮,腳下踩著八卦步,乩童們的腳步聲整齊落下,法器齊鳴。
霧更濃了。一隻烏鴉不知從哪裡飛來,落在旁邊的電線桿上,對著這一切發出一聲「嘎」,然後縮著脖子不動了,像是連牠也在等。
就在那一秒,一聲槍響。
清脆,乾淨,從霧的某個方向傳來,沒人知道確切位置。一名年輕的乩童應聲倒下,捂著腿,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他們開槍了——!」
「殺——!」
霧裡的等待碎成了混沌。
北邊的無人機射出密集的爆裂彈,爆炸聲接連在山壁上炸開回響;南邊的陣頭捲起狂風,咒術符紙漫天飛舞,打著旋往人群裡衝。雷射光束穿透了符咒護盾留下灼燒的黑痕,飛出去的紙人貼上了外骨骼裝甲的關節縫隙,電路短路,裝甲一節節爆開。科技與民俗在這條窄到不合理的山路上撞在一起,沒有誰佔上風,只有越來越多的碎石滾進霧裡,消失,然後是遠處深淵傳來的回聲。
「石繭快掉下去了!」潔西卡盯著無人機傳回的畫面,聲音拉高了一個調,「護欄快被壓垮了——」
「這就是謝課長說的處理時機。」宋承翰平靜地說,推開了車門。
外面的風雨劈頭打來,潮濕,帶著山裡的泥土氣味和火藥的焦苦味。
宋承翰沒有往戰場中間走,他繞開了所有人,開啟【因果之眼】。
整片混亂在他眼裡安靜下來,褪成黑白的素描。雷火和神光都消失了,他只看見一條極細的紅線,細到像是快燒盡的蠟燭芯,連接著那個石繭,一路往山脈深處延伸進去,隱隱約約,搖搖欲斷。
他出聲,聲音不大,但清楚:「阿偉,去南邊擋著彪叔。不用贏,讓他覺得你是自己人就夠了。」
「潔西卡,北邊無人機的敵我識別系統,你能搞嗎?」
「讓它們原地轉圈沒問題。」
「那你呢?」阿偉已經在往南邊移了,但還是回頭喊了一句,「你一個人去?」
「去接生。」
阿偉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陣頭的方向衝去,背後的官將首虛影隨之浮現,跟著一起沉進了煙霧裡。
宋承翰整理了一下衣領,啟動【邊緣人體質】,沿著懸崖內側的窄邊,一步一步往那個卡在護欄上的石繭爬過去。
兩邊的人殺紅了眼。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爬到了石繭旁邊。護欄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悶鳴,他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沒有再往下看——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霧,和霧底下猜不出深淺的黑。
近距離看,石繭比想像中還要大,差不多跟一個蜷縮著的小孩差不多體積。金光是真實的,但不像神聖,更像是發燒的人臉上那種不正常的紅潤。外表的石質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咒文,層層疊疊,有些已經磨損看不清,有些還在隱隱發光,但整體的感覺,更像是牢籠,不像供台。
宋承翰把手貼上去。
【物靈回溯,啟動。】
沒有神聖感,沒有金光,沒有威嚴的神明記憶。
進來的是黑,和黑裡的聲音。
好黑…… 好痛…… 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 媽媽……
不是神的聲音。是一個小孩的聲音,說的是幾百年前已經消失的口音,但恐懼是不需要翻譯的。
宋承翰的手在石頭上收緊了一下。
數百年前,有個古代術士為了鎮壓那條龍脈、固住山川的靈氣,找了一個孩子,把他活生生封進了石頭裡,作為永恆的「人柱力」。那個孩子幾百年來在裡面哭,在裡面怕,在裡面等,等到怨氣和靈力混在一起,凝成了這顆讓全台灣兩大勢力爭破頭的「S級神胎」。
北區想拿他當電池,量化他,利用他,稱之為「戰略資源」。 南區想把他供起來,把幾百年的苦難包裝成神蹟,稱之為「神尊降世」。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沒有人問過他叫什麼名字。 沒有人問過他,現在還想不想回家。
「該死。」宋承翰罵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很真實。
謝課長說的「處理掉」,是讓他終結這個生命,給他一個解脫,也斷掉兩邊爭奪的根源。出發前宋承翰覺得這個邏輯說得通,但那是出發前的事。
他現在看著那條從石繭延伸進山脈深處的細紅線,那條線不只是封印,那是幾百年的共生——孩子的靈力滲進了這座山,這座山的根脈也長進了孩子的靈魂裡。如果殺了他,這條線也會一起斷,龍脈的節點會失去錨定,山會崩,這裡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還在霧裡打架的幾十個人,都會跟著消失在這道峽谷裡。
謝課長不知道這件事。他讓宋承翰來處理,但他沒想到「處理」這個選項其實不存在。
宋承翰低著頭,看著那個石繭,沉默了幾秒鐘。
「我不殺你。」他說,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的事,「也不會讓他們利用你。」
他把剪刀換到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舊舊的悠遊卡,卡面磨損,邊角有點翹,普通到扔在路上沒人會撿——但這是那個公車司機留下的,那個過勞死的父親,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女兒的便當,臨走時把這張卡交給了宋承翰。悠遊卡代表的是流動,是任意移動的權利,是能夠自己選擇要去哪裡的那種自由。
「想去哪裡都行,」宋承翰把悠遊卡輕輕貼在石繭的表面,聲音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聽見,「別再當石頭了。」
他舉起剪刀,刀尖對準了封印最深的那個節點——不是要剪斷那條連著龍脈的紅線,而是要剪斷那個將孩子「綁在這裡」的因果,然後把他重新縫進另一條線上:那條屬於自由的、可以流動的、能夠帶他離開的線。
猛地,刺入。
【技能:斷業.解放】
轟——
沒有預警,一道光柱從懸崖邊爆發,垂直衝上雲層,把整片霧氣在一瞬間撕成兩半。正在廝殺的Jason和彪叔同時被那股氣浪掀翻,裝甲摔在地上,道袍摔在地上,雙方停了下來,茫然地看著那道光。
石繭碎了。
不是爆炸,是從裡面打開的。碎片往四面散開,帶著光,落地之前就消失了。
沒有神明現身,沒有末世的轟鳴,也沒有那種電影裡會出現的神聖配樂。只有一隻半透明的小手,從碎裂的金光裡伸出來,摸索著,撿起了落在懸崖邊的那張悠遊卡。
小手握住了它。
然後,那道光影化成一顆流星,無聲地衝破了雲層,往更遠、更高的地方去了,消失在霧散後露出的那片深藍色的天空裡,不見蹤跡。
懸崖邊只剩下碎石,和一個破掉的護欄。
「東西呢?」
Jason爬起來,臉色鐵青,掃描器貼著空氣掃了一圈又一圈,什麼都沒有,「能量訊號完全消失了?」
「神尊呢?」彪叔扶著七星劍撐起身子,吐了一口血,茫然地看著那塊空地,「那個金光……」
兩邊的人慢慢停了下來,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移開。戰場的硝煙和符灰還在霧裡飄,但誰都不知道自己剛才到底在打什麼。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懸崖邊的護欄旁邊——那個正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著褲管上的碎石灰的瘦弱男人。
宋承翰抬起頭,對上了幾十道目光。
他推了推眼鏡,聳了聳肩,神情誠懇:
「抱歉,手滑了,東西掉下去了。」
現場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那種沉默是很特別的,是「我知道你在說謊,你知道我知道你在說謊,但我一時找不到辦法反駁」的那種沉默。
【系統提示:主線任務變更。】 【當前狀態:你已成為「北區」與「南區」的共同頭號通緝犯。】 【解鎖新陣營:台灣守護者(孤立無援)。】
老張的計程車在後方的霧裡靜靜等著,車內的佛珠搖了一搖,老張嘆了一口氣,把枸杞茶喝完,重新發動了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