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為這種奇特的髮色只會在電影動漫裡出現。
水藍色,帶著些微的透光感,卻又不是真的透明。
那少女望著我,神情空靈,突然說出一句我從未細想的問題:
「你明明早就已經瘋了,為什麼看起來像是沒瘋?」
她說這話時眼神純粹而清澈,只有疑問。
我沒聽懂她的意思。
她語調未變,繼續說下去。
就像是在轉述早已寫好的話語:「在祖靈們的眼裡,你的存在非常矛盾,你的記憶破碎,卻有人格與意志。你沒有力量,在獲得力量後卻不疑惑,不傲慢。不斷看見超乎常理的事物,卻只是思索該怎麼用。你不像人,卻讓自己像人。你渴望生存,卻沒有逃離戰場。」
那些話每句我都聽得懂,但連起來後,就變得難以理解。
她眉頭一皺,語氣微頓:「最令祂們不解的是,你吞噬了那些生命與精神,卻依然保有自我。甚至……」
她低聲自語後繼續說著:「……我懷疑我聽錯了……你甚至將其作為一種對自我精神修復的機制?祖靈們對此很感興趣,但我無法理解,也從沒看過這樣的……人類幼崽。」
或者說,我似乎還沒來得及去思考過這些。
我看向了夏與黛,我不知道這時該說什麼。
她們兩人互看了一眼,我看著黛將筆記本闔上,猶豫了片刻看著我說:
「這孩子,只是不斷壓抑,在某個時候將破碎的記憶收集起來,他可能,從來都沒有正常過。」
這話讓我一愣,我以為我看起來足夠正常了……原來還是很明顯嗎?
在我還在思考哪裡沒做好時,夏也接上話:「在高壓環境下,偶爾會出現這樣的人。他很特別,但不罕見。簡單來說,他只是瘋的剛好能整合自己。」
夏瞪了拜因一眼,隨後又說了句:
「人不一定要活的很清醒。」
空氣又靜了下來,他們表情各異的看著我,而我腦中一片空白——像是刻意忽略這話題一樣。
為了緩解氣氛,我說出了一直以來我對自我的認知。
如果不解釋清楚,他們大概會把我當成隨時會崩潰的炸彈吧,雖然我自己也不太肯定。
如果不解釋清楚,他們大概會把我當成隨時會崩潰的炸彈吧,雖然我自己也不太肯定。
「我不太明白,你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這應該不太奇怪,因為我從兩三年前就這樣了。」
隨著思緒與回憶,記憶碎片逐一浮現。
「那時我既沒有什麼異能,也只有一些因為腦震盪出現的,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奇怪的記憶碎片,這代表人類本來就能變成這樣吧。」
我一邊拼湊,一邊構築著話語。
「我曾經以為,活著就是等死。後來,連作為動力的仇恨也開始瓦解。我甚至記不清,我恨的是誰、是什麼。只剩下零星的片段卡在腦海某處。」
在我說出來後,記憶就如石子投入湖水激起的漣漪般,不斷浮出。
破碎,卻依然拼的出形狀。
我腦中閃過鏡中的自己,正在練習怎麼笑。
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但從印像反推,大概會是十二歲。
我能感覺到自己心跳開始急促,渾身開始發熱。
開始試著用深呼吸,重新壓下自己的情緒。
耳邊傳來了杯子放下,與椅子挪動的聲音。
「沒有引子,我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但至少,這樣的狀態不再影響生活。」
我說著說著,忽然停住,喉嚨像被什麼擠住,眼窩也有點發熱。
「剩下的……就是思考要怎麼活。怎麼在這些限制裡,看起來像個正常人。至少現在,身體變得健康了,那層籠罩腦門的迷霧也淡了些,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我看向了她們。
即使回想起了那麼多,我還是依舊這麼認為。
「……這樣的生活,也算是正常吧?只要別想太多的話。」
雖然我也曾懷疑過,這或許只是讓自己不崩潰的藉口。
雖然我也曾懷疑過,這或許只是讓自己不崩潰的藉口。
夏的笑看起來有點勉強。
黛皺著眉,靜靜的看著我。
拜因神情平靜,但眼神像是看見什麼新奇的東西。
一旁的女孩看著我,低聲自言自語。
我從沒想過要有人理解,只是順著感覺就講出來了。
話題沉默了幾秒,我咳了一聲,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
我比較在乎,更實際些的問題。
既然大家都不說話,那換我問問題好了。
也許是剛才說的太多,思緒開始蔓延。
閉上眼,幾個深呼吸後,感覺到情緒再次沉澱下來後,我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前幾天的戰鬥,我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
看著桌面,回想著昨晚的結論。
「那些傢伙既沒讓步,也沒下死手。只要優先處理幾個脆弱點,整條戰線可能就會徹底崩潰?但牠們卻沒這麼做……為什麼?」
這幾晚,一直都在想這場戰局。
有太多不合理……真的只是為了榮譽感嗎?
「還有,為什麼選擇掩蓋這邊,卻高調公開另一邊的戰場?」
那名少女回答我,像是猜到我的心思般,語氣理所當然:「就算是牠們,也依然有榮譽感。就像人類踩死一群螞蟻,也不會將其稱為勝利。」
我安靜的聽著,確認了自己的猜想被印證,以及稍微回想起數日前部分幻象的碎片。
她看了一眼拜因,眉頭微皺:「至於另一邊的事,麻煩你了,祖靈們吵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拜因點點頭,看了眼在場所有人:「理由很簡單——那裡地勢開闊,人口集中,影響更大,你們會往那裡集中。」
這還是沒有解答我的疑惑,這有什麼關聯?
他站起身,一揮手隔空打開了電視:「我們需要一個能與國際接壤的舞台,而亞洲人口密集區就會是最好的地點。」
電視閃了下,在一陣電流音後顯示出畫面,上面正播報著新聞。
標題寫著:『殘星與噬種,歷史的真相。』
記者會場地寬敞明亮,甚至有人站上桌子拍照。
即使畫面中所有人看起來都是人,但大致能從肢體動作與神情的微妙差異,看出誰是誰。
一方的講台有三人,表情自信,輕鬆,或有些尷尬。
在這種場合,那只會是噬種。
另一方的三人,疲勞,憤慨,面無表情。
既然位在噬種對面,那就只會是殘星。
台下熙熙攘攘,神色各異的則是普通人的記者。
大概吧,或許裡面也混了高階個體進去也說不定。
這已經從記者會變成了一場辯論會。
記者與殘星們提問,噬種們一一回答。
就如同剛才這裡的對答一般。
最大的區別只有,那些噬種們西裝筆挺。
而我們身旁的,襯衫配夾克。
「所以?」我還是不懂。
拜因將電視音量關小:「這裡,是被同胞們認定的,最好的試煉場,既是因為先知在這裡,也是因為夏辰這個最大的變數在這裡。」
他笑了下,看著我:「雖然大部分同胞都沒有猜到出現了第二個變數,也算歪打正著。」
我正又要開始回想時,他又接著說:「而華夏地區,特別是人口密集區,則是公認最適合當作初次登場的舞台。就是對那個戰場的戰士們有點抱歉,畢竟我們以一個不夠嚴謹的方式投降了。但既然預言已經達成,就不該無意義的浪費生命,不是嗎。」
「開什麼玩笑啊……腦子一片混亂,搞不懂你們到底想幹嘛。」
夏嘆了口氣搓揉著臉,語氣沉重,帶著怨懟,無奈,不甘,與不解。
黛在一旁拍拍她的肩,依然在繼續書寫著。
可能是我沒有那些歷史包袱,我只覺得,這樣的規劃確實合理。
但我看了一眼夏的無奈,黛的壓抑,與電視上「人類方」的憤慨。
我再次感到自己從來都不屬於任何一方。
雖然對我來說,那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依然只有,我該怎麼選擇。
就如同我那已經不再使用的名字。
我靜靜看著拜因與那個少女說著:「……你們今天來,應該不是只是來解釋這些的吧?」
身分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會寫在誰的血裡。
我不需要誰替我定義我是什麼,只要我還能自己選擇。
但我知道——至少在這一刻,能做出選擇的,是我自己。
但我知道——至少在這一刻,能做出選擇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