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人專欄
「我懷著寶寶，當然是由我提供讓他活下來的營養支持胎兒進化，有問題嗎？」徐夜柏不明就裡。
「不，我的意思作為觸發並推動胎內進化的『催化劑』來源主要是你，更精確地說，來自你的資訊素系統，Ash的安產資訊素不是分泌得少，而是直接被胎兒吃掉了。」瑪麗安醫師面露尷尬，這一點是眾人最大誤判。
「什麼是催化劑？從沒聽說過。」徐夜柏被催化劑此一新名詞吸引，一時忘了先追究安產資訊素的事。
「人體資訊素中的某種物質，也可能是非物質力量，或兩者兼具，人類科技與現有研究方法尚無法查明真面目，只能從間接證據推定存在。『催化劑』目前定義是來自雙親與代孕者的未知生物訊息，不限遺傳因子。」聽上去瑪麗安醫師也是在急就章狀態下進行論文審查工作，語調不甚確定。
「太模糊了。」
「請你先讀這篇論文，我再為你解釋。」瑪麗安醫師思索後認為與其東抓一條西抓一處解釋，不如單刀直入一次到位。
「《胎內進化之催化劑初探》，發表日期和平曆五二一年四月十五日，四天前，怎會這麼新？」那天還是他的災難日，先是聽見瑪麗安醫師和瑞梅克想讓他提早剖腹產，然後差點被瑞梅克強姦，一想就氣。
雙面印刷含封面才七十頁，薄薄一本，徐夜柏先讀目錄，草草翻了幾頁，確定文章難度在他負荷範圍內，編輯本能先抓取文筆風格和關鍵字，直覺不太科學，對於論文內容，第一眼印象果然如瑪麗安醫師所說的：奇幻。
「你們這樣盯著，我沒辦法專心閱讀，暫時去房間裡，等我一下。」光是匆匆一瞥摘要，徐夜柏就斷定這篇論文內容若屬實，造成的影響恐怕不亞於寄生蟲復出肆虐。
「別急，我不會收回論文，那本就給你了。」瑞梅克知道徐夜柏擔心手裡的紙本資料如賽姬日記一樣有閱讀時限，趕緊出聲保證。
徐夜柏輕輕「嗯」了聲，這可能是他近期針對瑞梅克最友善的回應。
他帶著紙本走進小客房，專心消化新到手的重大情報。
論文內容並不艱澀，屬於以單一個案為探究主體大膽提出新人類遺傳假說的原創型論文，與其說科學更像哲學。作者使用學術語言加上例證深入淺出地表達驚世駭俗的胎內進化理論新發現，即「催化劑」的存在；正因為讀懂了，徐夜柏無法不駭然。
一個小時後，徐夜柏回到客廳，經過穿衣鏡時，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變得跟瑪麗安醫師一樣糾結。
「看完啦？」瑞梅克招呼。
徐夜柏揚了下手裡的紙本算是回應瑞梅克沒話找話的舉動。
情報局長和前軍醫就在客廳裡泡茶消磨時間，瑪麗安醫師為他倒了杯大吉嶺紅茶，加入一匙蜂蜜，徐夜柏接過茶杯道謝後攪拌茶水品飲。
「感想如何？」瑪麗安醫師問。
「我研究過胎內進化，論文作者群裡有些名字不陌生。」懷孕中的徐夜柏多多少少看些切身狀況相關資料，更不會錯過鼎鼎大名的胎內進化神話。
「Ash相信寶寶已在胎內進化中，很抱歉我們一開始不夠相信你。」
「胎內進化並非被確定的新人類生理知識，目前為止只能算是擁有大量認同聲音的假說，視是迷信也不為過。就算沒有胎內進化，有些基因成功遺傳，有些基因偶然突變或沉睡消失則是人們普遍相信的事實。我對胎內進化論認識僅止於網路文章和線上資料庫下載的那些。」徐夜柏簡單總結，讓瑪麗安醫師明白他的自學程度。「就算身為正在懷孕的當事者，除了直覺，我確實提不出具體證據，只是感覺寶寶迫切需要我，這份迫切不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瑪麗安醫師點點頭道：「關於論文，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提出來。」
問題可大了。徐夜柏翻開第二頁舉起案例部分，手指有些顫抖。「《胎內進化之催化劑初探》環繞著這位R女士進行質性研究分析，除了全名以外，她的出身、體質和能力都在裡面了，研究過程還有錄影紀錄。」
徐夜柏都做好翻開論文裡面是他被當成小白鼠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看到更奇幻的人物。
「是的。」瑪麗安醫師拿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直接將平光眼鏡放在茶几上，其實她沒近視，眼鏡只是裝飾。
「R女士是拉妮珊夫人吧？」這樁匿名案例資料愈看愈不妙。
作為論文主角的Omega女性在一眾新人類遺傳學者面前進行能力測試，連續打破所有能現場進行的軍隊體能與戰技最高紀錄，戰技部分則由戰鬥機器人取代Alpha對手並在戰鬥時記錄該女性的各項動作讀數，同時避免她以資訊素擾亂異性對手。
瑪麗安醫師適時補充，高階Alpha將領因職務繁忙兼身分安全考量之故，無法經常和旗鼓相當的對手切磋練習，很早就引入以戰鬥機器人自訓的方法，論文中雖未明列出戰鬥機器人使用哪幾位Alpha模型資料，見證的學者們均駭然表示絕對是上將等級。
壓倒性勝利。
確定了R女士特異生理能力後，論文開始介紹她的雙親家族樹，上溯至直系四代以內都十分普通，再往上無法考據，要是沒有前面那段戰鬥力展演，徐夜柏會以為那段家族背景和自己差不多。
不對，說不定他的霜島父親還高級一點，至少是旁系的旁系的旁系土生土長，勉強還能說和古老家族摸上一點邊，真的非常勉強，徐夜柏自我介紹祖先來歷時往往直接省略，說出來反而不好意思，反正霜島那邊當地人都是遠親。
「還好，論文裡的能力測試結果不至於洩露拉妮珊真正實力。」瑞梅克插嘴。
都破軍隊最高紀錄了還不算洩露實力？是連均標都不明的意思？徐夜柏無言。
「拉妮珊夫人怎麼可能由兩位Beta所出？瑞梅克說過她的力量強度逼近地外純種，至少有混血種等級。」
「不只是Beta，還是只想生下AO小孩藉此翻身的Beta，拉妮珊五歲時被我血緣上的外公外婆拋棄了，不起眼程度可見一斑，後來被『那一族』撿回去養育長大。順帶一提，她有胎內及完整嬰兒期記憶，不可能是抱錯的。」瑞梅克攤手。
新人類孤兒來源最大宗是單親父母為了賭那微渺AO誕生機率的失敗結果，少數人會養到十六歲正式性別分化期，更多是出生不具備明顯AO特徵即被放棄，仍以八歲前遭棄養為大宗，年齡愈小的棄兒代表親生方愈無耐性。
雙親為Beta，孩子亦Beta本來就是常識，徐夜柏無法理解雙Beta賭生AO小孩的心理，借種或和AO發生關係意外懷孕生下來還有點道理。
「我不懂，都是Beta也沒有特殊血統，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生出AO，還真的生出來了，只是當時無法辨識？」徐夜柏瞠目結舌。
「別去猜測賭徒為何覺得可以，他們什麼邪都信。我媽說外婆誤信祖上出過Alpha，她去考證過其實是誤會。拉妮珊確實是奇蹟，可是，現在我們想知道奇蹟背後有無道理。」瑞梅克說。
「她為何要這麼做？」總不會是那些學者主動發現並說服拉妮珊夫人配合研究，只有一種可能，拉妮珊夫人才是真正的論文主導者，不惜以身作則。
「顯而易見，她要找出胎內進化真相，為了你、我還有小租戶。」
徐夜柏立即慌張道：「瑞梅克！我們說好不在別人面前提起小租戶這個稱呼！」
徐夜柏對瑞梅克以外的人提及小租戶時均以寶寶胎兒等用語代替，原因無他，對古老家族而言名字是身分血統象徵，「獨名者」階級甚至限制地球上不能有人取相同名字，命名儀式極度神聖，更是家族大事。
輝鵲祖先取名隨便，不表示現代人也這樣想，全球古老家族甚至聯合成立專門委員會審查獨名者資格。
對一個未來的獨名者，代孕者哪怕只是用小名稱呼都過於僭越，徐夜柏原本只是獨自懷孕私下愛稱，沒想到後來和情報局長同居，瑞梅克叫得歡，認定了小租戶這個代號，打算一路用下去。
「瑪麗安和我媽又不是別人。」金髮Alpha無辜的說。
黑褐髮青年感覺血壓又開始往上飆。「重點不是那個！」
「Ash不必見外，拉妮珊與我都覺得小租戶這個稱呼很可愛。」瑪麗安醫師勸慰。
徐夜柏依舊搖頭不認同。
要是小租戶懂事後引以為恥，或別人利用這個小名起源攻擊他，徐夜柏寧可一開始就避免這種麻煩，瑞梅克大可以等徐夜柏離開了再為寶寶取新的暱稱和正式名字，最重要的，別和代孕者沾上關係，何況是「租」這麼敏感的字眼。
「我想繼續原來話題，還有希望知道小租戶說法的人數別再擴大，這也算我的孕期隱私。」徐夜柏弱弱抗議。
「好的，我會轉告他們。」
徐夜柏沒問「他們」有哪些名字，拒絕增加沒必要的心理負擔。
瑪麗安醫師和瑞梅克明白此時不宜逼徐夜柏承認對小租戶的感情，黑褐髮青年只會死守代孕者身分消極逃避，甚至觸發不良身心反應。
徐夜柏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胎內進化論公認領銜學者卓木瑪夏主張AO結合能讓胎兒獲得突破胎內進化需要的優質資訊素，也就是說，胎內進化關鍵被鎖定在資訊素而非基因這部分算是學者共識，但卓木瑪夏為何沒在這篇論文共同作者之列？倒是出現在見證拉妮珊夫人生理能力測驗的證人名單中。」
黑褐髮青年想知道他過去吸收的權威知識還有幾分可用。
「卓木瑪夏將促成胎內進化的資訊素囊括在遺傳基因中，可將之稱為遺傳派，不符合本篇論文宗旨，由佩多羅‧切斯提出的催化劑一說將形成新派別，我更願意稱為『第三方派』，也是當前我們採用的新論點。這兩人過去是競爭關係，卓木瑪夏曾在資源人脈上嚴重打壓過切斯，坦白說催化劑聽起來就像幻想產物，人體實驗肯定犯法。」瑪麗安醫師解釋。
瑞梅克的降生無疑是對卓木瑪夏最有力的支持，這個命運鐘愛之子擁有全世界關注追捧，以瑞梅克舉例的卓木瑪夏一躍成為當紅學者。瑞梅克的神祕Omega母親卻是由兩位Beta所生，本身就是催化劑存在的有力佐證，同時拉妮珊真正身世也將威脅遺傳派立論根基。
「將胚胎繼承的基因庫假設為抽獎卡池，原先胎內進化的基因卡池來自雙親以及雙親各自往上的家族樹，切斯在卡池中加入代孕者基因譜，他相信胎內進化需要的不是『最佳』而是『最適合』的資訊素，不過這傢伙是狂熱的Beta主義者，他主張最適合的催化劑往往不在親生方而是第三方，必須透過其他方式找到『完美組合』。」瑞梅克瞧準時機補充。
Alpha不能生，Omega無法代孕，被視為劣等基因的Beta體內卻擁有最珍貴的胎內進化鑰匙，找到那把專屬鑰匙，就能打開奇蹟之盒。
「『完美組合』在這篇論文裡是專有名詞，該不會和代孕實驗有關？」徐夜柏聽到這裡再笨也不會不明白，他和小租戶就是那個完美組合。
「不幸地，是的。驗證催化劑是否適配不需要高級胚胎，偏偏代孕出寄生蟲想要的高貴血統嬰兒得靠催化劑幫忙。若能締造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夢幻成績，未來就可能得到『其他』投資方無上限支持，看樣子切斯將寄生蟲附隨組織當跳板了。」瑞梅克變相承認切斯博士就是操控代孕實驗主犯。
徐夜柏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捋順前因後果。「佩多羅‧切斯是Beta主義者，意味著他想解放全世界Beta的不公待遇，尤其在強制生育和基因歧視兩大方面，可是，我也是Beta啊……」
賽姬和其他代孕者就這樣成為測試催化劑耗材，孕育寄生蟲大家族通行證的苗床，他完全感受不到理想，只有無窮盡的惡意。
「第三方催化劑論一旦流行，切斯就會變成全世界Beta的英雄。」瑪麗安醫師諷刺道。
「一開始可能很美好，乍看迎接嶄新的平等時代，最終世界要的還是AO或超越AO的新人類，切斯只是該死地增加Beta作為孕體被剝削的可能，國家規模代孕實驗變成常態。」徐夜柏光想就毛骨悚然。
「既然切斯落到我們手上，自是不會有再讓他見光的機會。」瑞梅克冷笑一聲。
「為什麼是拉妮珊夫人不是你逮到切斯？」徐夜柏發出靈魂拷問。
情報局長望著天花板沉默好幾秒，不情願地承認道：「拉妮珊一開始就逮到切斯，還派她的老鄉將切斯與其他胎內進化學者綁到無人島上，壓搾這些持不同論調的傢伙利用黑資料在最快時間內找出胎內進化答案，之後他們也得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聽起來克密拉特閣下不知道這件事。」
「一開始不知情，後來我不確定，那些學者同時失蹤好些時間，非常可疑，媒體卻沒洩出半絲風聲，只能解釋為有大人物出手干預。我一度把拉妮珊做的事當成幕後黑手對代孕實驗設計者和資料接收端的滅口行動，在這方面浪費了好些人力。」瑞梅克不太愉快的說。
徐夜柏沒問拉妮珊夫人為何不通知兒子，她都拿自己當研究題目了，想也知道國防參謀總長和情報局長這對父子必定極力阻止，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你會把切斯交給國家嗎？」
「我忠於國家交付的任務，不過是在確定他和其他人掌握的資料不會危及輝鵲之後，畢竟他動了我的精子，所有受害的古老家族Alpha都會幹相同的事，以免切斯把我們的血統祕密賣給希瓦共和國求減刑。」瑞梅克回答。
徐夜柏聽了他的答案不意外，不只瑞梅克，拉妮珊夫人也捲進去了，都是他無從置喙的存在。徐夜柏現在更想知道催化劑本身是怎麼回事。「回到胎內進化『結果』，拉妮珊夫人因基因突變獲得返祖體質的機率不為零，無法證明遺傳派錯誤。再者拉妮珊夫人和克密拉特閣下生出瑞梅克也能說遺傳派有道理。」
「沒錯，真相不是非黑即白，我們需要更多證據，這時候第二作者伯恩的胎紋研究派上用場。」瑪麗安醫師說。
胎紋是胎兒誕生前利用資訊素在胎衣表面生成的圖案，只在出生且胎衣乾燥後才會顯現，被認為是地外純種殘留特質，科學家和語言學家曾試圖破解胎紋意義，可惜無果。
徐夜柏過往對胎紋的認識，就像胎毛筆和胎兒手印，屬於紀念性質的個人特徵。民間有人利用胎紋占卜愛情，算是小眾信仰，個人胎紋太容易造假也是原因之一，一般人沒事不會保留撕毀的胎衣，就算刻意收藏發黑乾枯的胎衣碎片也很難辨識原始紋路了；每個人的胎紋獨一無二，卻沒啥實際價值。
並非人人都知道自己胎紋長什麼樣子，通常是期待孩子誕生的父母在出生時額外記錄留念，徐夜柏屬於知曉胎紋的那群，他同樣不覺得對胎紋內容無知有何問題，就是可有可無的瑣事。
代孕實驗面試時未要求徐夜柏繳交胎紋資料，這段懷孕時間以來徐夜柏更不可能想到胎紋竟然有關係，還佔據關鍵角色。
話是這麼說……徐夜柏忽然想起，第一輪網路面試為了評鑑受試者身心是否適合代孕有過一些心理測驗，其中一關是選擇圖卡，上千張圖卡密密麻麻呈現出各種圖騰，另外一關則是讓他在卵狀空白中自由塗鴉。
饒是大學主修犯罪學的徐夜柏也看不出這些測試能起什麼作用，頂多類似羅夏克墨漬測驗（Rorschach Inkblot Test），用來參考他的人格特質和精神狀態。至於卵狀空白，他很自然地畫上自身胎紋中最喜歡的一部分。
Beta不像AO從小具備精緻外表或傲人力氣，但也非沒有能炫耀的部分，孩子們塗鴉時喜歡畫胎紋，大家都覺得自己的胎紋最美，非得要秀一秀，從那時起就不乏亂畫一通的例子，這也是提到胎紋很難讓人認真的原因之一。
「現在我們認為胎紋至少象徵不同催化劑起源，惟有得到該催化劑才會顯示，傳統上若從雙親或家族繼承一部分胎紋，也會被認為這個嬰兒更貼近直系。」瑞梅克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