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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鎮魂修復師-1

佛萊曼 | 2026-03-10 22:57:13 | 巴幣 1102 | 人氣 72


西門町的霓虹燈牌正在瘋狂閃爍,像是接觸不良,又像是某種無人應答的求救訊號。
 
巨大的「孽境」結界吞沒了整個萬年大樓一帶。天空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紫紅,像城市深處的微血管悄悄破裂,緩緩滲出了積壓已久的瘀血。
 
「快點!天樞公會的雷法隊要進場了!閒雜人等全部滾開!」
 
一名穿著亮銀色戰術背心的巡境者大聲喝斥,出手推開了正雙肩背著兩個碩大法器箱的宋承翰。宋承翰踉蹌了半步,習慣性地扶正黑框眼鏡,沒有還口,只是默默退到了封鎖線的邊緣,重新站定。
 
他隸屬於「後勤清潔組」,F級人員。說好聽是支援,說難聽就是清潔工——負責在強者刷完怪後,進去搬運屍體、回收魔石,順帶把地沖洗乾淨。
 
戰場中心,雷光炸裂。
 
這次孽境的具象核心是「紅衣小女孩」。但她早已不是那個傳說中默默跟在登山客身後的小魅影,而是一頭高達三層樓的龐然巨怪——無數廢棄電纜和紅布條纏繞堆疊,勉強構成她猙獰的輪廓。她的尖嘯刺耳得令人牙酸,每一次揮手,便有幾十個巡境者被擊飛出去,像紙片一樣撞上斷壁殘垣。
 
「他媽的!這怪物的回血速度快到不正常!」天樞公會的S級強者、綽號「雷公」的隊長懸浮半空,高科技法杖的杖頭正在凝聚扭曲的雷漿,「所有人退後!我要用戰略級道術『五雷轟頂·改』,直接把這一區夷平!」
 
「等等!那樣會把結界內的建築結構一起炸毀的!」旁邊的輔助人員驚呼。
 
「管不了那麼多!」雷公怒吼,眼裡只有數字,「這隻怪物的陰德值至少三百萬,南區那群陣頭要是搶先一步,我算什麼?」
 
恐怖的雷光在雲端聚攏,蓄勢待發。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宋承翰,靜靜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天賦:因果之眼,開啟】
 
剎那間,喧囂的世界在宋承翰眼中悄然褪色。雷光消失了,慘叫消失了。整個西門町變成一幅黑白的素描,筆觸粗礪,線條冷靜。
 
唯有一條鮮紅的「線」,在混沌中獨自飄盪。
 
那條線的一端連著發狂巨怪的心臟位置,另一端卻沒有連向任何攻擊者——它垂落下去,安靜地落在戰場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個生鏽的水溝蓋旁。
 
那裡躺著一個布娃娃。臟兮兮的,一隻眼睛已經破了個洞,棉花從縫隙裡漏了出來。
 
「不是怨恨,」宋承翰幾乎沒有聲音地開口,「是找不到東西的焦慮。」
 
那巨怪的尖嘯不是攻擊,那只是一個孩子找不到心愛玩具時的哭鬧——只不過這哭聲足以震碎整條街的玻璃。
 
如果讓雷公那一擊落下,怪物會死,但這股無處消解的執念會化作詛咒,永遠沉積在這片土地之下,讓西門町此後年年出事,沒完沒了。
 
宋承翰長嘆一口氣。
 
「真是個賠錢生意。」
 
他啟動了【被動:邊緣人體質】。
 
就在全場屏氣凝神、等待爆炸的那一瞬間,宋承翰像一道淡薄的陰影,像戰場布景里本來就該存在的某個不起眼的部分,穿越了混亂的瓦礫堆。沒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連發狂的紅衣巨怪也對他視而不見。
 
他走到水溝旁,蹲下身,撿起那個布娃娃,用衣袖輕輕拍去上面的泥土。然後,他站起來,朝那頭三層樓高的怪物一步一步走過去。
 
在距離怪物腳邊十公尺的地方,他把娃娃高高舉過頭頂。
 
「喂。」宋承翰輕輕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宏亮,但在因果的世界裡,這一聲就像是驚雷乍響。
 
紅衣巨怪的動作凝住了。漫天紅布條無聲垂落,她緩緩低下那顆龐大的頭,空洞的眼眶,直直盯著宋承翰手中的娃娃。
 
紅線,悄悄接上了。
 
「回家吧。」宋承翰將娃娃輕輕放在地上。
 
下一秒,龐然巨怪崩解了。不是被炸碎,而是一點一點地化作金色的細小光點,如同一群遲到的螢火蟲,無聲消散在台北的夜空中。那道壓抑的紫紅色結界隨之瓦解,久違的星星,從破口裡透了進來。
 
【系統提示:成功超渡「迷途的紅衣執念」。】
 
【判定:完美修復。】
 
【獲得隱藏獎勵:大量功德值(系統結算中……)】
 
「什麼?!」懸在半空的雷公目瞪口呆,手中蓄積的雷電尷尬地滅了,「怪呢?我的三百萬陰德值呢?哪個王八蛋搶了我的怪?」
 
巡境者們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始作俑者宋承翰,早已趁著光點消散的掩護,重新背起那兩個沉重的法器箱,悄無聲息地混入了撤退的人群之中。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暴漲的數值,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緊接著又習慣性地壓了下去,恢復那副一貫的、毫無殺傷力的死魚眼表情。
 

 
幾天後,F級副本「午夜公車」。
 
這是一個被各大公會一致標記為「高危險、低報酬」的垃圾副本,幾乎無人願意接。場景是一輛行駛在無盡隧道裡的老舊公車,車身側面印著褪色的號碼:444。
 
車廂內冷得像冰窖,頭頂的拉環隨著車身晃動,相互碰撞,發出一陣陣「叮叮」的詭異聲響,像是有人在打無聊的節拍。
 
「打不死!這傢伙根本打不死啊!」
 
一名拿著開山刀的新手巡境者已經接近崩潰,嗓子都嘶啞了。他面前,公車駕駛座上端坐著一具穿著整齊制服的「無頭司機」。無論他砍了多少刀,那雙慘白的手依然穩穩握著方向盤,紋絲不動。更要命的是,每挨一刀,油門就往下踩深一分。
 
儀表板上的指針已經突破120公里,車身劇烈搖晃,窗外的景色早已拉成了模糊的鬼影殘像。
 
「不要再砍了!你砍得越用力,車就跑得越快!」另一名新手女法師淚流滿面,手裡憋著一顆火球,丟也不敢丟,不丟又像是燙手山芋,「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死在這裡!」
 
宋承翰坐在最後一排的博愛座上。那是全車最顛簸的位置,但他坐得很穩,膝蓋上平放著一個帆布工具包,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自家客廳等公車。
 
「兩個菜鳥。」他搖搖頭,拉開了工具包的拉鏈。
 
【因果之眼,開。】
 
視界切換,世界再度褪成黑白。
 
紅色的絲線從那個光禿禿的脖子斷面延伸出來——沒有連向消失無蹤的頭顱,而是連向了駕駛座底部陰影裡,隨著車身的劇烈晃動,一路滾來滾去的一個鐵盒子。
 
是一個傳統的不鏽鋼雙層便當盒。蓋子已經被撞得凹陷變形,飯菜灑落一地,混合著陳年的血跡,模糊得分不清顏色。
 
【物靈回溯。】
 
趁著兩個隊友死命吸引仇恨,宋承翰悄悄啟動【邊緣人體質】,如同幽靈般無聲滑步到了駕駛座旁。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觸碰那個便當盒。
 
轟——
 
記憶的碎片,毫無預警地湧入腦海。
 
「爸爸,今天也要跑夜車嗎?」
 
「對啊,要多賺一點,給妳繳補習費。便當妳放著,爸爸路上再吃。」
 
深夜的暴雨,打滑的輪胎,一條衝出來的野狗。慌亂中猛打方向盤,剎車失靈,撞擊如山崩——
 
便當盒飛了出去。飯菜濺上擋風玻璃。
 
死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疼痛,而是一陣悵然:糟了,便當灑了……那是女兒親手做的……好可惜……
 
畫面碎裂,中斷。
 
宋承翰睜開眼,沉默片刻。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柔和了。
 
這不是惡鬼,這只是一個過勞死的父親,死前還在掛念一個便當。
 
車速已經飆到了140公里,整輛公車發出快要解體的哀鳴,每一根螺絲都在顫抖。
 
「喂!後面那個清潔工!你蹲在那邊搞什麼?快來幫忙啊!」拿刀的新手瞥見宋承翰蹲在地上把玩一個破便當盒,氣急敗壞地吼道。
 
宋承翰充耳不聞。
 
他從帆布包裡取出一罐外觀看起來很像漿糊的東西——那是混合了高僧骨灰製成的「糯米靈膠」。接著,他又抽出一卷閃著隱約微光的紅線。
 
【技能:縫業(Karmic Stitching)】
 
宋承翰的手指動了。
 
在這輛顛簸得連站都站不穩的鬼車車廂裡,他的雙手穩如泰山,快得讓人看不清殘影。他先用靈膠仔細黏合了便當盒凹陷變形的蓋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修復故宮庫房裡某件不可替代的瓷器。接著,紅線在他指間穿梭飛舞。他將灑落一地的「飯菜靈體」——那些凝結著父愛的能量殘影——一粒一粒地,緩緩「縫」回了便當盒裡。
 
這不是物理層面的修復,這是在縫補一段破碎的遺憾。
 
十秒鐘。
 
一個嶄新的便當盒,出現在宋承翰的掌心。熱騰騰的,甚至隱隱飄著飯香。
 
他站起身,無視了身後兩個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跳車的隊友,走到駕駛座邊,輕輕拍了拍那雙慘白的肩膀。
 
「司機大哥,」宋承翰把便當盒遞過去,聲音平靜,「歇一歇吧。趁熱吃,女兒的心意,別浪費了。」
 
嘎——
 
刺耳的煞車聲驟然響起。公車沒有翻覆,而是違背一切物理直覺,緩緩地、平穩地減速停下。
 
那雙慘白顫抖的手,接過了便當盒。
 
奇蹟悄悄發生。在那光禿禿的脖子斷面上,一張面孔開始從虛無中漸漸凝聚——面容憔悴,眼睛卻憨厚。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眉宇間帶著長年跑夜車的疲憊,和那種省吃儉用的樸實勁兒。
 
他看著手中的便當,兩行血淚無聲流下,滴在蓋子上。
 
他打開蓋子,大口大口地扒飯,扒得狼吞虎嚥,好像這是他這輩子、乃至下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
 
隨著每一口飯嚥下去,車廂內陰森的寒氣就淡薄一分。那些詭異的「叮叮」聲消失了,車窗上的鬼影退散了。原本搖搖欲墜的鬼車,安靜地變回了一輛破舊的、普通的公車。
 
【系統提示:怨氣淨化。副本「午夜公車」通關。】
 
【結算獎勵:功德值 +5000。】
 
【獲得特殊道具:父親的悠遊卡(可免費搭乘任意靈界交通工具)。】
 
公車平穩地停靠路邊,前後門都開了,外面是台北清晨霧濛濛的街道,空氣裡帶著一股雨後的濕涼。
 
司機把便當盒裡最後一粒飯吃乾淨,轉過頭,對著宋承翰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那張憔悴的臉,在笑的瞬間透出幾分慈祥。他緩緩變得透明,最後消散在那道清晨的霧裡,無聲無息。
 
宋承翰收好工具包,在那兩個獵人呆若木雞的注視下,神色淡然地走向車門,順手刷了一下卡。
 
「記得付車錢,」他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腳步不停,「還有——下次別一見面就砍。有些鬼,比人還要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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