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哭泣。
並非雨水,亦非冰雪。飄落於這片法蘭德斯平原之上的,乃是灰白色的餘燼。
數小時前,這裡還是一座繁榮的邊境要塞,扼守著交通的咽喉。此刻,這裡化作了死寂的煉獄。
名為「蹂躪」的暴行在此處留下了爪痕。城牆崩塌,房屋化作焦土,數以千計的人類在一瞬間消失,連同他們存在的痕跡一併被那個來自紅世的魔王吞噬殆盡。
在一片冒著黑煙的瓦礫堆頂端,站著一名女性。
瑪蒂爾達·聖米露。 她是這座要塞指揮官的女兒,亦是此刻唯一的倖存者。
她手中的長劍僅剩半截斷刃。身上那套原本精良的騎士鎧甲佈滿了凹痕與裂縫,鮮血染紅了她的戰袍。然而,她沒有倒下。 她甚至沒有流淚。
那雙橘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著比周圍的餘燼更加熾熱的情感。那是憤怒。 純粹、高潔,且絕不屈服的憤怒。
「吼喔喔喔——!」
嘲弄般的咆哮聲從頭頂傳來。一頭巨大的雙頭鷲型魔王盤旋於灰暗的天際。牠俯瞰著地上那個渺小的人類,如同欣賞著最後一道甜點。
「還活著嗎?美味的靈魂。」魔王的聲音震動著大氣,引發了一陣腥風。 「恐懼吧。絕望吧。汝之同胞皆已成為吾之血肉。汝之抵抗,毫無意義。」
瑪蒂爾達抬起頭。 她將斷劍插在身前的瓦礫中,雙手拄著劍柄,身姿挺拔如松。
「下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聲。
「什麼?」魔王愣了一下。
「我說,給我滾下來,雜碎。」瑪蒂爾達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飛那麼高,我怎麼砍下你的腦袋?」
「——何等狂妄的靈魂。」
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並非來自天空的魔王,亦非來自地上的凡人。 它源自虛空,源自世界的夾縫,源自因果的彼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灰燼停止了飄落。風停止了流動。 一股龐大到令人靈魂顫慄的「意志」,降臨在這片廢墟之上。
瑪蒂爾達感覺到胸口一陣灼熱。並非痛苦。那是一種類似心臟劇烈跳動的共鳴感。
「人類啊。汝名為何?」那個聲音問道。 威嚴。古老。彷彿審判的雷霆。
「瑪蒂爾達·聖米露。」她毫不畏懼地回答。她憑藉直覺看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你又是誰?躲在暗處的觀眾嗎?」
「吾乃『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紅世之神。斷罪之執行者。」
虛空中燃起了一簇火苗。那火焰呈現出令人目眩的紅蓮色。它雖小,卻散發著足以燒盡森羅萬象的絕對熱量。
「瑪蒂爾達。吾看見了汝之憤怒。」紅蓮的火焰在空中搖曳。 「汝欲復仇乎?欲借吾之力,討伐天上之魔物乎?」
這是一個試煉。 亦是一個誘惑。 無數擁有資質的人類,皆因被仇恨蒙蔽雙眼,最終淪為只知殺戮的狂戰士。
然而,瑪蒂爾達笑了。她發出了清脆、豪邁,甚至帶著一絲不屑的笑聲。
「復仇?別把我和那種陰濕的東西混為一談。」
她拔起地上的斷劍,直指蒼穹。
「我生氣,是因為『不公』。」「強者肆意踐踏弱者,怪物隨意啃食世界。這種亂七八糟的道理,我看著不爽。」 「我要宰了那傢伙,不是為了死人,是為了把這個扭曲的世道『修正』過來!」
紅蓮的火焰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修正世道……嗎?」亞拉斯特爾的聲音中多了一絲驚訝,隨後轉化為深沉的愉悅。 「以人類之身,竟妄圖揹負世界的平衡。何等傲慢。何等……耀眼。」
「然,此願需以此身為薪柴。汝將失去人類的未來,汝將在永恆的戰鬥中燃燒殆盡。即便如此,汝亦無悔?」
「囉唆!」 瑪蒂爾達大步上前,向著那團神火伸出了手。 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半分恐懼。
「與其在那裡看戲,不如借把火給我!」她的眼中倒映著紅蓮的光輝。 「你是『天罰神』對吧?既然看不慣這世間的罪惡,那就和我一起大鬧一場!」 「我來當你的容器。你來當我的武器。我們就是共犯!」
「——契約成立。」
轟————!
世界被染成了紅色。 以瑪蒂爾達為中心,一道通天徹地的紅蓮火柱爆發開來。 廢墟被吹飛。 灰燼被焚盡。
那頭盤旋在空中的雙頭鷲魔王,發出了驚恐的尖叫。「這……這股氣息是……天罰神?為什麼這種傳說中的存在會降臨在此地!」
火柱散去。 一名全新的戰士誕生於此。
瑪蒂爾達·聖米露依然站在那裡。但她已不再是那個狼狽的倖存者。
她的身上披著一件由漆黑餘燼與紅蓮火星編織而成的大衣——「夜笠」。她手中握著一把散發著驚人熱量的大太刀——「贄殿遮那」。 她的長髮在熱流中狂亂舞動,每一根髮絲都燃燒著熾熱的火光。
而在她的胸前,懸掛著一枚造型古樸而莊嚴的神器——「柯丘特斯(Cocytus)」。
「好了,雜碎。」 瑪蒂爾達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眸已化作燃燒的灼眼。
「剛才讓你久等了。」
她微微屈膝,腳下的地面瞬間崩裂、融化。
「現在,是行刑時間!」
咚!
大地發出悲鳴。 瑪蒂爾達的身影化作一顆逆流而上的紅蓮流星。 沒有任何花俏的技巧。 沒有任何多餘的試探。 僅僅是絕對的熱量,以及絕對的速度。
「嘎啊啊啊——!」
魔王甚至來不及張開防禦自在法。紅光閃過。 巨大的雙頭鷲在空中被整齊地一分為二。切口處沒有鮮血噴出,所有的組織在瞬間被高溫碳化、氣化。
「天壤破碎!」 瑪蒂爾達揮動大太刀,空中的殘骸炸裂成無數火星,如同為這場新生獻上的禮炮。
她懸浮在半空,俯瞰著腳下那片不再死寂、而是充滿了火焰生機的大地。夜笠在她身後獵獵作響,宛如黑色的雙翼。
「感覺如何,吾之契約者。」亞拉斯特爾問道。
瑪蒂爾達甩去刀身上的殘火,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棒極了,亞拉斯特爾。」她看著手中的刀,又看了看遠方的地平線。 「有了這股力量,就沒有什麼斬不斷的噩夢。」
「走吧!去下一處戰場!」「讓那些藏在陰溝裡的魔王們知道,『炎髮灼眼的殺手』來了!」
這一天。 歷史的車輪開始劇烈轉動。 一位將在後世被稱為「先代」、被無數火霧戰士視為傳說頂點的騎士,於紅蓮的業火中,高傲地拔出了她的劍。
布羅肯山(Brocken)在燃燒。
這座位於舊大陸中央的山脈,此刻化作了吞噬無數生命的巨大祭壇。天空被異常的色彩遮蔽。那是由數以萬計的「徒」釋放出的自在法光輝,與火霧戰士們燃燒的怒火交織而成的混沌天幕。
戰況慘烈至極。
「前線崩潰!第九防衛線被突破!」「左翼全滅!『千變』修德南正在朝本陣突進!」 「快退!那種數量的磷子根本殺不完!」
悲鳴與怒吼在通訊用的自在法迴路中交錯。火霧戰士軍團引以為傲的陣型,在紅世最大規模組織「葬禮之鐘(Totenglocke)」的攻勢面前,如同脆弱的沙堡般崩解。
而在戰場的最前線,一道紅蓮的防線依然屹立不倒。
轟!
巨大的火炎爆風橫掃而過。數百隻試圖越過稜線的磷子,在瞬間被燒成灰燼。
瑪蒂爾達·聖米露揮舞著大太刀「贄殿遮那」。她的呼吸依然平穩,但身上的夜笠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鮮血順著她的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卻無法掩蓋那雙灼眼中燃燒的戰意。
「別退!」 她大吼一聲,聲音蓋過了戰場的轟鳴。 「我們身後就是人類的城鎮!退一步,這片大陸就會變成死地!」
「但是,瑪蒂爾達……」身旁的戰友——一名手持巨斧的火霧戰士剛想開口。
噹——。
一聲沈悶、悠長,彷彿敲在靈魂深處的鐘聲響起。那聲音切斷了對話,切斷了希望。
戰場中央,一座巨大的、由無數骸骨與金屬構成的移動要塞緩緩浮起。那是「葬禮之鐘」的旗艦。 而在旗艦的最頂端,懸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
一名身穿華麗禮服、氣質陰鬱的紅世魔王站在鐘樓之下。他是這個龐大組織的首領,「棺柩裁縫師」亞西斯。
在他身後,被無數金色絲線纏繞著的,是這一代的「頂之座」黑卡蒂。少女雙目緊閉,像是一個精緻的祭品,源源不斷地被抽取著存在之力。
亞西斯抬起手。 無數透明的絲線從他指尖射出,連接著戰場上的每一個角落。 他並非在戰鬥。 他在編織。
「織好了。」 亞西斯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普通的裁縫工作。 「以這戰場上無數亡者的靈魂為經,以『頂之座』龐大的存在之力為緯。名為『兩界之嗣』的搖籃,在此完成。」
自在法——「九垓天秤」。
嗡——!
隨著他的宣告,戰場的大地開始劇烈震動。無數巨大的石柱破土而出,它們依照某種詭異的幾何規律排列,形成了一個覆蓋方圓數百公里的巨大魔法陣。
那些戰死的火霧戰士、被消滅的徒,他們殘留的能量沒有消散,反而被這些石柱強行吸收、轉化。
「這是……什麼?」 瑪蒂爾達感到周圍的空間開始凝固。 空氣變得黏稠。火焰的燃燒速度變慢。
「這是強制的因果改寫。」亞拉斯特爾的聲音中充滿了嚴峻。 「亞西斯打算將這片區域從現世剝離,以此為地基,創造出一個獨立於兩界之外的『神之都市』。一旦完成,現世的理法將會崩潰,巨大的扭曲將吞沒整個歐洲。」
「必須阻止他。」 瑪蒂爾達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可能的,瑪蒂爾達!」一個焦急的聲音從側翼傳來。
威爾艾米娜·卡梅爾操縱著櫻色的緞帶,勉強擋下了一波敵人的攻勢。她的狀況比瑪蒂爾達更糟。女僕裝已經被撕裂,左臂無力地垂下,顯然已經骨折。神氣「佩爾蘇納」的光芒也變得黯淡。
「敵方防禦網過厚。且『九垓天秤』已啟動。常規手段無法干涉。」威爾艾米娜飛到瑪蒂爾達身邊,背靠著背,喘息著說道。 「撤退吧。保留戰力。尋找下一次機會。」
「沒有下一次了,萬條巧手。」瑪蒂爾達看著遠處那座散發著不祥光芒的鐘樓。 鐘聲每響一次,世界的剝離就加劇一分。天空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露出了其後虛無的黑暗。
「如果讓那座『棺柩』完成,我們守護至今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瑪蒂爾達轉過身。 她看著威爾艾米娜。 看著這位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總是板著臉卻比誰都溫柔的摯友。
威爾艾米娜愣住了。 她在瑪蒂爾達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 那不是赴死的眼神。 那是為了贏得未來,決定支付所有代價的眼神。
「威爾艾米娜。」 瑪蒂爾達伸出那隻沾滿鮮血與灰燼的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威爾艾米娜凌亂的劉海。 這個動作溫柔得與戰場格格不入。
「我有一個任務要交給妳。」
「……何事?」 威爾艾米娜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東側的防線還有缺口。那裡有一批被困住的人類難民。妳去引導他們撤離。」
「駁回!」 威爾艾米娜大聲喊道,一向冷靜的她失控了。 「那種雜務交給其他人即可!吾之位置在汝之背後!這是誓言!」
「這是命令,威爾艾米娜!」瑪蒂爾達的聲音變得嚴厲,那是作為騎士團長的威嚴。 但下一秒,她又放柔了語氣,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豪邁的笑容。
「而且,這可是只有『萬條巧手』才能完成的精密作業。我要在這裡大鬧一場,如果不把那些累贅送走,我可是會分心的。」
「可是……」
「快去!」 瑪蒂爾達猛地推了她一把。 「別讓我擔心啊,搭檔!」
威爾艾米娜踉蹌了幾步。她看著瑪蒂爾達的背影。 那個背影依然挺拔,像是一座燃燒的燈塔,擋在了所有人與絕望之間。
「……承知。」 威爾艾米娜咬破了嘴唇,鮮血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她知道這是謊言。 她知道這是道別。 但她無法拒絕這份最後的溫柔。
「武運昌隆……瑪蒂爾達。」少女轉過身,櫻色的緞帶帶著決絕的氣勢,向著東側衝去。她沒有回頭,因為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
目送摯友離開後,瑪蒂爾達長吁了一口氣。周圍的敵人再次圍了上來。 無數的磷子,以及「葬禮之鐘」的高階幹部們,如同潮水般湧向這最後的抵抗點。
鐘樓之上,亞西斯冷漠地俯視著這一切。「結束了,炎髮灼眼的殺手。妳的軍隊已潰散。妳的掙扎只是徒勞。」
瑪蒂爾達沒有理會他。她將大太刀「贄殿遮那」橫在胸前。 閉上雙眼。 調整呼吸。
她正在與胸口的神器對話。
「亞拉斯特爾。」 「嗯。」 「看來常規手段是砍不斷那個烏龜殼了。」「確實。那是以世界本身為素材編織的防禦。若要破壞,需動用同等——不,凌駕於世界之上的力量。」
瑪蒂爾達睜開了眼睛。那雙灼眼中,不再有殺氣,只剩下純粹的平靜與覺悟。
「吶,亞拉斯特爾。」「這輩子能遇見你,我很開心喔。」
神器沈默了一瞬。 隨後,那個威嚴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驕傲。 「吾亦然。瑪蒂爾達·聖米露。」 「妳是吾之榮耀。是吾行走於地上的意志。」
「那麼,就讓我們跳最後一支舞吧。」
瑪蒂爾達高舉長刀。 全身的存在之力開始逆流。 並非向外釋放,而是向內壓縮。壓縮進靈魂的核心,壓縮進與魔王契約的連接點。
禁忌的祕法。 以自身的存在為祭品,將沉睡於紅世深淵的「天罰神」本體,顯現於現世。
周圍的敵人察覺到了異樣。那不是火焰。 那是「恐懼」。一種生物本能對於毀滅的恐懼,讓他們停止了攻擊,不由自主地後退。
瑪蒂爾達開口了。 聲音清澈,迴盪在整個布羅肯山脈的上空。
「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展現汝之威光。以審判之火,燒盡這世間一切扭曲!」
「——天破壤碎(Tenpa Jyosai)!」
轟————!
鐘聲停止了。 因為敲鐘的人,連同那座鐘樓,甚至連同這片黑暗的天空,都在這一瞬間被絕對的光芒吞沒。
神,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