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你就好了。
妙澪並沒有意識到，從她嘴裡脫口而出的是一句多麼大逆不道的話，大逆不道到她兩個同伴像被冷水潑醒般，瞬間一愣。她們都清楚，這話如果傳到那位「朽九」導師耳中，等待妙澪的絕對絕對不是什麼好下場。甚至就算不是當事人，只要被其他導師聽見，也完全能以此作為「清理門戶」的理由，任誰來都不會覺得不合理。
但林覺又何嘗是這種人？不如說，當學生願意在他面前口無遮攔，本身不就足以說明許多事了？由於洛洛與雨江的異狀，妙澪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紅暈的臉龐倏然褪去，徒留一片毫無血色的白。三人就這麼凝在原地，眼神乾巴巴地望著林覺，似乎是在等待發落，又好像是在冀望著什麼，只是沒多少把握，有點忐忑。
「……」
林覺像是沒看見似的，看看天，又看看地，目光在空氣裡繞了一圈，眼珠咕嚕咕嚕地轉著。只是等到他終於再度把焦距拉回前方，才發現幾位可愛的學生竟然仍像雕像一般傻愣在原地時，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很恐怖吧，剛才。」他抬起手，伸向妙澪的頭頂，像哄小孩似的溫柔揉了揉。
「……？」
「語言是情緒的放大器。」說來很沒道理，但當林覺開口時，三人卻都有種似乎是第一次被對方「專心注視」的奇怪感覺，「一旦說出口，就幾乎沒有收回的餘地。字會被記在紙上，話卻會刻進腦裡，只要沒忘，它就會像一直存在著一樣。」
他停了一下，像在替她們留出消化的時間。
「所以它會逼得人回應。」林覺繼續說，「哪怕從實際層面，它其實沒有改變任何事，但無論是路邊蟲豸還是大魔法師，朽九還是妳們，態度是支持還是反對，理論上，任何人都會被自己所承擔的角色推著，做出那些，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該有』的反應，毫無例外……」
「但我嘛……」
林覺又再一次笑了，笑得親切可掬。
「我已經忘記剛才那段話的內容了。」
「導師！」
「大師……」
「林覺導師……！」
雖然三人迸出的稱呼各不相同，神情裡的欣喜卻是極其相似，那同步的反應證明了她們果然是一群情投意合的好姐妹。下一刻，她們又一左一右搖起了妙澪。理由雖然和剛才不同，但接連都是與林覺有關，怎麼那麼巧。
「對了，妙澪！」雨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突然打趣說：「妳之前烘焙的點心不是還有剩嗎？就是那個……呃，反正就是吃起來超好吃的那個！妳看我們林覺導師都對妳這麼好了，也總該拿出來孝敬他一下了吧！」
「……小江，妳這招完全不行。」妙澪還沒來得及回話，反倒是洛洛先嗤了一聲。
「啥？」
「也就只有妳這種淺薄的腦袋啊，才會覺得拿二手貨當回禮是好主意呢。」洛洛一臉理所當然地數落她，「林覺導師說不需要，難道我們就真的可以對他隨便了嗎？當然不是啊。導師那樣說，是不希望讓妙澪為了這件事分神破費，可我們還是可以盡可能地表現『心』意嘛～」
她說到這裡，豎起一指，笑得意有所指。
「依我看，妙澪就該親手做一個超級大蛋糕！裡面像奧義符文一樣分成十八層，而且層層都要塞滿最上等的甜點和鮮果，一口下去就能讓導師感受到人生的美好。」洛洛一開心起來，也是滿嘴騷話，「當然，那上面還得畫一圈愛心才行。不只要填滿林覺導師的胃，還要讓他徹底感受妙澪滿滿的『愛』啊，嘿，這樣才夠勁兒！」
「『夠勁』是什麼鬼啦，這是妳從哪個滿身酒臭的中年酒糟鼻大叔身上學來的用法嗎？一點都不淑女……」雨江趁機反擊。
「哦？呵呵，我可能不是『淑女』，但至少我不是『熟……』」
「哇！！妳、妳們兩個！不要在……！！」「語言是情緒的放大器」，剛學到這句就深諳此道的妙澪發出一聲拉長版的靈魂尖嘯，接著又像隻炸毛的小貓，左右開弓對兩人施以連環拍擊之刑，這才把那兩張越來越沒遮攔的嘴壓了下來。「而且我昨晚做的點心根本還沒拿出來吧！雨江，妳是不是又偷開我的『儲物箱』了……」
林覺聳了聳肩，很自然地又將自己的存在感收了回去。那雙眼很快便恢復成平時那種微微失焦的狀態，像是思緒已悄然飄往別處，獨立於眼前的喧鬧之外。雖然面前女學生的打鬧已經暗暗表明了一種親暱，但只要不主動牽涉到他，他也不會特意介入什麼。將這裡作為一個足夠放鬆的場所，並對其餘一切不加干涉，便是最佳上策。
「導師……」
「怎麼了，妙澪？」他臉上的溫柔笑意還未褪去。
「就、就是說……我可能沒辦法做一個『超級大蛋糕』……」妙澪被他這麼一盯，臉頰又莫名有些發燙，雙手不自覺交握起來，「但我還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麼口味，或者原料，是導師你會喜歡的……？」
「老師。」
林覺正要回答，卻在這時被一道突兀插入的聲音打斷，就好比在一幅歡快的畫卷上陡然落下的一筆過於俐落的濃墨。開門的是一名少年，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廳堂內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三女，卻並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掃過，就將視線導回林覺身上。
「有人把你要的其中一樣『目標』送來了。」
「哪一個？」林覺問。
「編號五十七。」
「咦？是『順風順水』……？」林覺只怔了一瞬，便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在自己掌心輕輕敲了一下，「……哦，說的也是，想想也差不多到這時候了。我好像應該要記得的。」
他又像是順著這句話，想起了另一件同樣需要交代的事，略帶歉意地看回妙澪。
「抱歉，我有一項提出的委託任務被完成了，等一下得在這裡辦理驗收。」他停了一下，視線自然地掃過另外兩人，語氣依舊溫和，「不過在那之前……雨江、洛洛，我相信妳們一定會在考核前盯好妙澪對清鳴鳥核心的熟悉度，所以我並不擔心這點。」
「只要注意，這幾天別讓她練得太勤了。我可不想等驗收完之後，又聽見妳們放任她一個人帶著法杖跑去秘境裡溜達。以她的程度，就算考核前兩天才開始熟悉也來得及。」
然後他才重新看向妙澪，對著那雙已經隱隱透出崇拜的眼睛，平靜說：「對現在的妳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