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問一下,最近在看對岸一些論點是中國在古代保持著蠻長時間的冶鐵技術優勢,想問一下是真是假
日耳曼之鐵
其實在讀羅馬帝國末期的許多紀錄中,日耳曼部落的攻擊行動不但相當有秩序,同時也打得羅馬人經常招架不住,比較有名的例子除了亞德里安堡戰役導致帝國東部軍隊全軍覆沒外,就是西帝國史特拉斯堡一戰,羅馬的仿波斯重裝騎兵居然被流行影視裡裸著上身的高貴野蠻人給打爆,日耳曼人遠非羅馬人所稱的野蠻人,除了有在羅馬當兵將經驗帶回故土、以及部落本身的因習俗、宗教文化導致的尚武行為外,還有一點是日耳曼人對於鍛造非常有一手,許多考古遺跡都在今日德國北部、易北河兩岸、丹麥南部、荷蘭、西北斯洛伐克以及波蘭考古學發現了大量鋼鐵生產中心的證據,在這些中心,煉鐵成為主要的經濟活動,並逐漸發展為一種長期延續的傳統產業,在易北河到威悉河之間的地區,考古發掘發現了約 59 個鐵生產,而這些鍛造爐不是只延續幾個世紀,而是從西元前 1 世紀一直到西元 14 世紀,一千多年的時間,沼澤鐵礦是這裡煉鐵的原料,木炭主要來自橡樹。
跨過萊茵河的日耳曼部落
整個日耳曼文化煉鐵規模最大的地區位於今日波蘭的聖十字山(Holy Cross Mountains),這裡的煉鐵從古典時代到羅馬帝國末期約 500 年都在生產鋼鐵,根據估計,幾個世紀以來該地區可能生產了 3,800 至 5,400 噸鐵。因此,它很可能是整個蠻族世界最主要的鐵生產中心。 這裡的冶煉區高達 231 座爐子,而且該地冶煉所使用的是赤鐵礦(Hematite),這種鐵礦雜質少,很容易就練就出高品質的民用或軍用鐵製品,這些產生鐵製品的區域很明顯需要良好規劃才能建立起生產線,供應該地區日耳曼部落甚至是出口給羅馬人之用 (塔西陀有紀載東北日耳曼部落以鐵作為貢品),考古遺跡顯示大量爐子呈平行排列表明自然資源被密集且有秩序的開採,這種有組織化的系統開採甚至將地表的沼澤鐵礦幾乎開採殆盡,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就算是這樣日耳曼地區的採礦與製鐵量也只有羅馬人的十分之一,所以學者更傾向於產鐵也是自用要不然就是旁邊有羅馬帝國這樣的一個市場可以出口賺錢,導致了有效率跟規模的製鐵。
鐵匠往往是很有地位的群體,他們也享有獨立墓葬的權利,舉例來說: 捷克出土的鐵匠墓中的陪葬品有: 鐵砧、鐵鉗、兩把鐵錘、一個青銅碗、一個小型青銅秤、四個石製砝碼、一把鹿角梳子、一把鐵斧、一根鐵棒、一大片青銅板、一個鐵圓盤、若干青銅碎片、一把砂岩銼刀,象徵了他生前的職業
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製鐵本身是一個高度的專業活,在當時只有專業群體或特權階級有辦法營運製鐵廠,倫巴底人是 4-5 世紀的日耳曼蠻族之一,他們本身也是一個精通於製鐵的部落,其中考古遺址 Göhlen 的冶鐵遺跡,因蘇德河(Sude)與羅格尼茨河(Rögnitz)之間的低地濕地中的含鐵砂礦而在2~4世紀之間興盛,同時也顯示出一個完整而複雜的生產系統,其中包括: 礦石開採、冶煉、鐵塊加工、成品鍛造、也就是說,整個鐵製品生產鏈都在此地完成,基本上就是一個工廠了,此外考古發掘沒有發現任何住宅建築遺跡,這一塊地完全就是給煉鐵之用,我們知道鐵匠在歐洲中世紀廣受尊重,也被視為村莊乃至市鎮的重要職業與人物,在 8 世紀的時候,鐵匠甚至被稱為 "vires honesti" ,也就是有地位的體面人士,這一點很有可能源自於日耳曼部落時期,在日耳曼社會中專業冶鐵工匠可以有自己的獨立墓穴,在考古發現的古典時代的 33 座金屬工匠墓葬、以及 28 座民族大遷徙時代的工匠墓,也足以證明鐵匠的重要性與產業的成熟度。
Göhlen 遺址,差不多就在德國北部梅克倫附近
當西羅馬帝國崩潰之後,各大日耳曼蠻族都以帝國官職或軍職的名義佔領了各大羅馬行省,民族大遷移的一個特色在於,日耳曼部落往往是帶著平民一同定居,這也帶來了許多能工巧匠,當時羅馬帝國末期開始興起的莊園雛形以及城市要塞化導致城市萎縮,日耳曼工匠的到來反而讓當地城市出現了製鐵跟礦業復興的跡象,以倫巴底人來說,他們自傷亡極大的哥德戰爭後,漁翁得利征服了義大利,在當地出土的倫巴底墓穴不但出土了羅馬風格的武器盔甲,甚至也葬著許多原羅馬行省出生的人物,意味著鐵匠出身的族裔在倫巴底人眼中不是很重要(643年羅塔里法典(Edictus Rothari) 中也沒有特別提到「羅馬人」),加上倫巴底人從北而入義大利,在路途上諾里庫姆(Noricum,今天瑞士-奧地利地區)居民也對他們的影響深遠,因為在民族大遷徙時期,諾里庫姆仍然保持著強大的冶鐵傳統,你們常常在羅馬電影裡看到的條板甲 "lorica segmentata" 就是用這裡的鐵礦製成的,諾里庫姆與倫巴底地區的鐵礦性質非常相似,這一點可能有助於倫巴底人在義大利北部重新開採鐵礦與復興當地礦業。
以倫巴底人來說,他們吸收了中歐、東歐、瑞士山區與羅馬人的鍛造技術,在遷入義大利後復甦了當地製造業,這也可能是後來北義大利工匠在歐洲享有盛名的原因之一
就考古發現而言,倫巴底人可能是當時整個日耳曼部落對於鍛造最擅長的,在進入義大利後,倫巴底統治下的義大利重振了頹靡的製造業與商業,這時期屬於羅馬工作坊制度與日耳曼個人工匠的兩者兼具的集合體 (不過也跟上次講的一樣,後面個人工匠開始取代需要集權政府才能施行的工廠),他們與邊境上控制部分南義大利的拜占庭帝國也有密切往來,倫巴底王國的建立實際上創造了一個新的市場,促進了生產活動,也擴散了裝飾樣式與新的藝術(融合倫巴底、義大利與拜占庭的風格)。倫巴底統治下的義大利鍛造如此的高效,至少從西元 6 世紀中葉起就能向市場提供標準化、優質的產品,倫巴底王國在之後被法蘭克人打爆併吞後然就在整個東部墨洛溫地區的製鐵與鍛造出口占據了領導地位,倫巴底義大利的出口品北達南德地區(阿勒曼尼—巴伐利亞)、東抵東羅馬,南至北非。
倫巴底的藝術傑作之一,布雷西亞的聖薩爾瓦托教堂上的裝飾殘片,有著早期基督教藝術表現形式與栩栩如生的描繪
倫巴底劍,很明顯採用了羅馬設計
這種鍛造製造業的盛況到了 8 世紀達到高峰,然後就開始衰退,除了一些外來因素,比如維京、馬札爾、伊斯蘭入侵外,法蘭克帝國的崩潰與地中海貿易的中止 (7~8世紀開始倫巴底人與拜占庭人的敵對關係斷斷續續的關閉貿易港)也帶來了製造業市場的衰退,許多需要靠中央維持的大型製造廠關門大吉,地方領主無力維持這類大規模生產,市場前景也不看好,於是乎以個人為主的工匠系統開始取代加洛林帝國時代的生產體系,不過也不要認為歐洲鐵也差不多完蛋了,一些考證指出像是中世紀瑞士村莊 Weilnau 每年向修道院繳納 30公斤鐵,這說明整個歐洲仍然存在穩定的鐵生產體系,只不過市場、跟維持遊戲規則的政府幾乎不存在,鍛造事業暫時陷入低潮,直到十字軍開始,歐洲市鎮興起、貿易的復甦,以及最重要的戰爭頻起,才讓造鐵的高爐再次冒起熊熊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