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著北海岸。
海水的泡沫，在她的腳踝旁回流。
教會花了一個白天，用海嘯警報等等的藉口，將崇化市疏散完畢。
空蕩蕩的市街，沒有半點人煙。
庭澔跟尤站在一起，荊軻負責保護離散者剩下的兩名御主，她與凱伊站在庭澔的身後。
海邊的，是神。
她在等待著，汝等的反抗。
「⋯⋯這就是，最後了吧。」庭澔彷彿在跟誰許願一般，說出這樣的話。
「⋯⋯嘿嘿，是啊。」對蚩尤來說，這是命運的安排，她將再度與不可一世的神對戰。
「吶，尤⋯⋯」
庭澔沈默數秒，說：「妳真的很喜歡戰爭，對吧？」
「喜歡喔。」她沒有猶豫。
但她知道這句話的另一個問題。
「但是我不討厭和平。」尤慢慢的，從黑色漩渦中抽出漆黑的長戟。
那為什麼要戰鬥？
「因為，會流血的和平，不是和平⋯⋯」
沒有戰爭卻引發的饑荒、經濟窘困的貧苦、權貴階層的麻木不仁、工業革命的煙囪、因政治鬥爭而被處死的人們⋯⋯
黃帝屠殺九黎族、焚燒神農辛苦種下的糧食，神農與黎民哭泣的聲音不絕於耳。
「如果迫害者是王，那就打倒王。」
斯巴達克斯朝天怒吼的身影。
「如果迫害者是神⋯⋯」
她抬戟朝向天空。
「那就打倒神。」
逆天首王——蚩尤在此！
風伯帶著她起飛，衝向那島國母神所在的浩瀚天際，此時，浪滔天而起，天空被高聳入雲的水色所覆蓋。
「嘖。」她自黑色中帶出了五大兵器。
戈、矛、戟、弓、殳，以鎖鏈拴著，與她朝那鋪天蓋地之海衝去。
蚩尤成了一個小蝦米，闖進厚實的滔天巨浪中，她憋了口氣，闖蕩而過。
「來！」
蚩尤巨吼，她身前的金髮女神，未帶任何兵器。
此身為—蓬萊顯聖東瀛戰神深海棲姬黑潮脈動白砂神諭裂岸歌者漁火守望霧港之夢太平洋胎珊瑚神跡群島回聲風暴引航彼岸引渡南島初母深淵低語藍域審判沉城見證島鏈之核鯨歌召喚終末觀測絕海絕境複合神性——
Alter Ego—福爾摩沙。
蚩尤右臂被扯住，定睛一看，有觸手自浪中竄出，挾持她的剽悍臂膀。
此時，無數觸手自水中竄升，抓著蚩尤的身體往那海面拉去。
鎖鏈拴著的武具也跟著被拉拽下去，健壯的肉體與水面強行碰撞，漆黑的王正被往地球的間隙拉。
帶著鹽分與沉船氣味的深海壓力，是曾經淹沒港口、吞噬船隊的重量。
蚩尤沒有掙扎。
她低頭，看著纏住自己的東西。
下一瞬，鎖鏈猛然收緊。
戈先動。
她手腕一翻，戈刃劃過那黏滑的觸腕，黑色的液體在海水裡炸開。
觸手在深海爆開，是濃得像夜色的神性殘渣。
觸手更多的，從那深海與深淵竄出。
她身體旋轉，竟在水中朝著女神的位置，射出那根長矛。
矛鋒破水而出，福爾摩沙沒有閃躲。
她變成深海棲姬——長髮如海藻翻騰，眼底是深淵的幽藍。
矛穿過去，只刺碎一層水。
「這裡是海。」
她的聲音不大，卻壓過浪聲。
「我的胎室。」
臺灣誕生之始，仙島起源之母，淡然說道。
在水中，無數觸手被長戟斬落，黑色的觸手屍塊，隨著海洋飄蕩而下，在那中央的，是遠古的那位狂戰士。
人類對神—最初的反抗。
蚩尤。
在海中，在天空，觸手鋪天蓋地而來。
她放下戟，拉滿了弓，以她的魔力射出射出一箭，大海震盪，貫穿海洋，無數觸手被撕裂開來。
海面炸開。
蚩尤從水中衝出，黑髮貼著臉頰，身上滿是觸手留下的勒痕。
殳在手中成形。
她一步踏出。
空氣炸裂。
第一次真正命中。
金髮女神的肩口裂開一道光。
裡面翻湧著祈禱聲。
她擊中了福爾摩沙！擊中了神！
「反抗吧，人類。」
她說。
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滑行。
下一瞬，海水翻滾，巨型鯨影破浪而出，撞向半空中的蚩尤。
蚩尤沒有躲，她大笑。
戈、矛、戟、弓、殳五兵同時展開。
鎖鏈旋轉，她整個人化成一團鋼鐵風暴。
五兵齊出。
鯨影被撕裂，海水如雨。
她落地時，單膝跪在浪上。
福爾摩沙站在遠方。
金髮被海風吹起。
她身後的海域開始出現異樣。
整個海面，像被拔掉底部。
深海之底，黑暗張口。
那不是單純的神性。
是它的低鳴。
不可名狀的圓弧在深處蠕動。
庭澔在遠處臉色發白。
荊軻握緊匕首。
海風開始帶著鹹腥與腐敗。
還有讓整顆星球震顫的低鳴。
福爾摩沙的聲音變得低沉。
「反抗吧。」
她舉起手。
整片海向上翻卷，彷彿是要覆蓋一切，讓一切回到原初。
蚩尤站在浪上。
呼吸沉重。
她抬頭，笑。
她將五兵收回。
只留下戟。
「我是來告訴妳——」
她踏出最後一步。
風伯將她送入天際，穿過翻湧的海，穿過黑暗的深淵口。
穿過那不可名狀的神性層。
戟尖，直指女神眉心。
「人類的答案！」
一瞬間——
世界安靜了下來。
福爾摩沙看著近在咫尺的蚩尤，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這就是反抗的樣子。」
只是穿透了水，但⋯⋯
光開始剝落。
深淵閉合。
天空重新露出夜色。
蚩尤落回岸邊，她的呼吸粗重，汗海交織。
遠方的海，只剩普通的浪聲。
福爾摩沙的身影在空中逐漸透明。
她最後看了一眼島嶼。
看了一眼那些站在岸上的人。
「謝謝，再見。」
她說，然後離去。
海還在翻湧的時候——
教會動了。
是黑鍵。
三道。
從不同角度。
直取庭澔與凱伊兩名御主的心口。
「來了。」
荊軻甚至沒有回頭。
她的匕首早就在掌中。
第一把黑鍵飛到她面前三寸。
匕首貼著黑鍵邊緣滑過，角度一偏——
噹。
黑鍵插進地面。
第二把從右側盲角射來。
荊軻身形下沉，肩膀一矮，黑鍵擦過她髮絲。
她反手一甩。
夜色中那名修士剛從巷口踏出一步，喉間已被寒光抵住。
荊軻人已經貼在他背後。
手腕一轉。
人倒下。
第三把黑鍵沒有停。
落地。
插入柏油。
瞬間——
結界展開。
銀色的術式線條從地面蔓延開來。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喔。」凱伊輕輕應了一聲。
「踩到了。」
下一秒。
地面亮起另一層紋路。
黑鍵插入的術式被覆蓋。
反轉。
「妳早就知道會被偷襲？」庭澔喊。
凱伊沒有看他。
她抬手。
空氣像被拉開。
「教會這時動手，是最低成本的選項。」
巷口、屋頂、路燈後。
更多修士現身。
黑鍵投射。
像下雨。
荊軻動了。
衝進黑鍵雨裡。
貼著黑鍵的軌跡前進。
慘叫悲鳴。
「凱伊。」
凱伊點頭。
她手指一扣。
整條街的路燈，同時熄滅。
下一瞬——
整條街被切成棋盤。
每一格都是不同的空間角度。
黑鍵射進去。
再從另一側彈回。
教會修士第一次亂了。
他們所在的街道，早已被佈下陣法，早上的凱伊，可不是白白玩了一天。
「空間的魔術嗎？」
「竟然在這個時候才⋯⋯」
情報差，先是試探，殺手鐧最後才出。
對手是從者或霧峰林的話，難用。
但對手是他們，綽綽有餘。
一名修士試圖強行突破。
「退下。」荊軻說。
「不然接下來⋯不會這麼客氣。」
刺客宣告。
修士們有的咬牙，有的無奈嘆氣跟咂嘴。
海浪聲重新壓過一切。
修士們撤退。
夜色恢復。
Fin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