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巷弄,我仍維持著準備發力的前傾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知覺。
「……欸?」我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疑,聲音在死寂的街道顯得突兀而破碎。
前一秒,我的世界還被住宅區沖天的火光焚燒著,空氣中翻滾著灼熱的硝煙,淒厲的尖叫聲猶如利刃刮過耳膜;可僅僅是一眨眼,感官的體驗便發生了災難性的錯位。周圍的空氣冷得像冰窖,刺鼻的硝煙味被一種陳腐的、充滿霉味的塵土氣息取代。
現在是什麼情況?
剛剛那種空間扭曲的既視感,像是靈魂被強行從軀殼中抽離,再粗暴地塞回體內,那種劇烈的噁心感引發了生理性的眩暈。我強撐著身體,胃部翻騰,腦海中剛閃現的記憶片段——那些跳動的藍色波紋、實驗室迴盪的冰冷低語,以及那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影——與眼前的荒廢現實完全對不上號。
這不是「想起」,而是一種強行覆蓋的、跨越時空的「同步」。
難道在這些於學院學到的格鬥技巧之外,我的身體裡還隱藏著某種未知的開關?如果這種莫名其妙的瞬移是我的「天賦」,那麼這份神祕力量究竟是保命符,還是隨時會反噬我的催命符?在這個已經徹底「壞掉的劇本」裡,規則不再受控,我似乎正從一個旁觀的玩家,被迫捲入這場混沌的渦流。
但現在,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像有一根冰冷的鋼針在腦髓裡攪動。現實的重壓沒打算給我留出思考的時間。
「嘖,先不想了!」
我狠狠甩了甩頭,強行壓下那股荒謬的違和感。
現在不是研究「外掛」的時候,我的視線焦慮地落向腳邊。
夏以晝倒在那裡,像是一件被丟棄的破碎瓷器。
「夏以晝,你給我撐著點……」
我深吸一口氣,將身體的重心壓低,托起他沉重的上半身。
動作熟練得彷彿我曾經無數次演練過——
在那場虛幻又真實的夢境中,或者是在那段被塵封的過去裡。
當那熟悉的溫度透過衣物傳遞過來時,我紊亂的心跳反而奇蹟般地平靜了些。那是屬於「人」的體溫,雖然微弱,卻是他活著的鐵證。
我扭腰發力,咬牙將他穩穩地背在背上。
冷風從巷弄深處灌入,像一把冰冷的梳子理過我的髮間,帶來鐵鏽與腐敗的味道。我調整一下呼吸,眼神恢復了往常的冷靜與凌厲。在那片斷垣殘壁間,我背著夏以晝,身影迅速且沉默地隱沒在濃重的陰影之中。
這裡是下城區——
一個在地圖上被漸漸抹除、法律與倫理無法觸及的灰色地帶。
曾經流浪體尚未肆虐的早些年,這裡也曾有過燈火輝煌的歲月。那些腐朽的招牌依舊半死不活地懸掛在半空,鏽蝕的金屬片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一個垂死的老人在痛苦地喘息。
曾經的百貨、曾經的歡笑,如今只剩下斷裂的鋼筋和被遺棄的垃圾。這裡是流浪者、罪犯,以及像曾經的我這樣的人,唯一的容身之處。
我背著沉重的夏以晝,步伐沉重地停在一棟彷彿隨時會坍塌的大樓前。這棟建築在月色下像一個駝背的巨人,沉默地審視著這片死寂。
實驗室那場大火的記憶再次湧現。那場煉獄吞噬了一切,我以為自己也將化為灰燼。是那名醫生的助手,那個總是沉默寡言、會在抽完血後塞給我一塊糖的男人,冒著被滅口的風險,用那雙長滿繭的手將我從瓦礫堆中挖掘出來。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逃亡初期,這棟破舊的大樓曾是我唯一的庇護所。
那是我生命中最矛盾的時光——
白天,我恐懼每一聲警笛,每一道掠過牆面的手電筒光束都能讓我蜷縮在角落發抖;夜晚,我卻沉溺於那片刻的寧靜,看著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灑下,幻想著外面的世界。
「美好的東西,果然留不住啊……」我自嘲地低喃。
那段記憶的終點是鮮紅色的。當追兵趕到時,那名助手在混亂的走廊中猛地推開了我,大聲吼著讓我快跑。我至今仍記得他中彈倒地時,那滾燙的鮮血濺在我的假身份證明上的溫度,那種溫度,幾乎灼傷了我的靈魂。他用最後的力氣將我託付給接應的好友,讓我在遠方的孤兒院中,像個平凡到透明的普通人一樣長大。
我收回視線,壓下眼底的一絲酸澀。那段「最美的時光」早已隨著他的離去而封存,而現在,我竟然又回到了原點。為了背上這個人,我必須再次闖進這片曾守護過我、也曾埋葬過我的陰影裡。
「呼……呼……」
肺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我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夏以晝的頭垂在我的肩頭,冰冷的髮絲摩擦著我的脖頸,傳來陣陣寒意。儘管治癒 Evol 暫時止住了他的致命傷,但長期的昏迷與先前的衝擊讓他極其虛弱,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我收回飄遠的思緒,我低下頭,視線落在夏以晝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落,襯得那雙平日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睛,此刻緊閉得令人心慌。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低聲呢喃,這句話輕得像是會被風吹走。我不知道是在對他說,還是試圖在說服這個快要崩潰的自己。
我咬牙調整了一下背部施力的重心,肩膀的骨頭像是要斷裂開來,痠麻感一波波襲來。為了排解這種恐懼與疲憊,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夏以晝,你是吃鐵長大的嗎?平時看你身材勻稱,怎麼背起來真重……」
雖然嘴上調侃著,但我托著他大腿的手卻下意識地又收緊了些。那種緊繃的力度,彷彿只要我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
這棟大樓的結構奇特,據說是舊時代某位瘋狂建築師的作品。越往上走,哥德式的尖塔風格越明顯。螺旋狀的樓梯間堆滿了破碎的瓦礫與乾枯的藤蔓,每踩一步,腐朽的木地板都會發出驚心動魄的呻吟,在空曠的迴廊裡迴盪。
在這一片死寂中,每一聲脆響都像是一道催命符。我屏住呼吸,警覺地掃視四周。陰暗的角落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但每當我轉頭凝視,卻只能捕捉到無盡的空洞與黑暗。
我憑著肌肉記憶,在幽暗的迴廊間穿梭。這裡的空氣冷得像冰,卻也乾淨得讓人清醒。
「快到了……再幾階就好……」
我感覺雙腳彷彿灌了鉛,每一次抬腿都耗盡全身的力氣。背上的夏以晝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那細小的聲音成了我唯一的動力。
終於,我來到了頂層。那扇沈重的閣樓木門,鑲嵌著鏽跡斑斑的鐵環,依舊守在那裡。我用肩膀頂開門,木門發出「嘎——」的一聲長鳴,在這深夜中顯得格外淒厲。
這棟大樓的頂端並非平鋪直敘的屋頂,而是一個巨大的尖塔閣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開闊的空間。尖塔閣樓的天花板高得驚人,巨大的木質橫樑縱橫交錯,如同巨獸的肋骨。其中一面牆完全由傾斜的落地大窗構成,那是舊時代的建築美學。彩色玻璃大多已經破碎,但殘留的部分在月光照射下,依舊折射出迷離而瑰麗的色彩,像是一幅破碎的彩虹畫卷。
這裡原本是富人的消遣,如今卻成了廢墟中唯一的奢侈。
我背著夏以晝緩緩走向那片巨大的落地窗。透過佈滿灰塵與裂痕的玻璃,整片下城區的景色盡收眼底。那些交錯如蛛網的巷弄、廢棄的霓虹燈塔,以及遠處流動著紫色螢光的流浪體出沒區,在月光的洗禮下,呈現出一種殘破而壯麗的荒涼美感。
「夏以晝,你看……」我看著窗外那片荒蕪的城市,儘管我知道他無法回應,「這裡以前很美的。在燈火亮起的時候,這裡曾被稱為城市的繁星。」
這裡曾是我的避風港,曾是我躲避世界的地方。
而現在,這裡成了我們最後的堡壘。
我感受著耳邊傳來他呼吸的起伏,漸趨平穩。月光灑在他清雋的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背上沉甸甸的重量,那種「我救活了他」的真實感,終於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不安。我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深處傳來的悸動,剛才那次跨越空間的瞬移,絕對不是偶然。在這個壞掉的劇本裡,這片寧靜能維持多久?
遠處的雲層緩緩移動,遮住了月亮,又讓光線重新灑落。聽著這棟老舊建築發出的陣陣低語,像是這座城市在痛苦地呻吟。
「就算劇本壞了,我也想要你過得好好的。」
我輕輕將他放下,靠在窗邊的軟墊上。
此刻的下城區,除了風聲,只剩下遠處若有似無的灰色蟬鳴——
那是廢棄線路短路時發出的滋滋聲,在黑暗中聽起來,卻像極了某種末日的哀歌。
而在這尖塔廢墟之上,我終於感受到了那股名為「變數」的命運,正冰冷地纏繞在我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