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覺得現在的巢穴很溫暖,對吧?
聽聽外面。風在咆哮,冰層在擠壓。但我們在這裡,乾燥、安全,儲藏室裡堆滿了柳樹與白楊的嫩枝。你們咬著木頭,聽著水流在腳下緩緩移動的聲音,以為這就是世界原本的樣子。
世界曾經比這更廣大,也比這更殘酷。
在我還像你們這麼小的時候,我們不知道什麼叫恐懼。那時候,水流總是溫柔地擁抱著我們,銀葉塘的水位永遠維持在鼻尖的高度。直到那個夏天,太陽變成了天空中一顆燃燒的惡眼。它日日夜夜盯著我們,直到把最後一滴濕潤從泥土裡榨乾。
那一年,水死了。
靠近點,孩子們。讓火光照亮你們的鬍鬚。我要告訴你們關於「乾渴」的故事,關於我們如何失去一切,又如何在絕望中找到那條流向永恆的河流。
這就是《逆流之歌》。
銀葉塘病了。
這場病痛來得無聲無息。起初,只是岸邊的蘆葦變成了枯黃的骨架,接著,平日裡我們用來磨牙的那些鮮嫩柳樹,葉片捲曲、發黑,像燒焦的皮膚一樣剝落。
年輕的樺木浮在水面上——如果這還能被稱為「水面」的話。
一個月前,這裡是一片寬闊的鏡子,倒映著月亮與星辰。現在,它只是一灘渾濁、發臭的爛泥湯。樺木感覺得到,這水的味道變了。它不再帶有上游森林的清香,反而充滿了淤泥腐爛的氣息和死魚的腥味。
他潛入水下,試圖尋找一絲清涼。然而,水溫熱得像動物的血液。
更糟糕的是聲音。
河狸的世界是由聲音構成的。流水的潺潺聲、尾巴拍擊水面的警告聲、同伴在巢穴裡互相梳理毛髮的低語聲。但現在,這裡只有死一般的寂靜。沒有水流推動枯木的嘎吱聲,沒有青蛙的鳴叫,連風吹過乾枯蘆葦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樺木游向巢穴的主入口。這原本是一個絕對安全的通道,設計得精妙無比:入口深藏水下,任何想入侵的狼、狐狸或山貓都必須潛水才能進入,而牠們做不到。
但今天,樺木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入口露出來了。
水位退得太低,那原本幽暗的水下隧道口,現在像一個張開的大嘴,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乾裂的泥土環繞著它。任何一隻路過的野獸,甚至不需要弄濕腳掌,就能直接走進他們的堡壘,殺死裡面的幼崽。
這是毀滅的信號。
「去修補它!」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那是老鐵木(Ironwood)。他是族群的首領,體型巨大,背上的毛色因為歲月而變得灰白。他的門牙比樺木見過的任何河狸都還要粗壯,能夠在一夜之間咬斷大腿粗的橡樹。
老鐵木推著一團爛泥和枯枝,吃力地爬上乾涸的河岸。他的動作顯得笨拙。河狸屬於水,離開了水的浮力,牠們就像揹著石頭行走一樣沉重。
「首領,」樺木游過去,鬍鬚顫抖著。「沒有用了。泥土太乾,黏不住。」
老鐵木沒有停下。他用前爪抓起那團乾燥的泥土,狠狠地拍在那暴露的入口上方。泥塊像沙礫一樣散落下來,根本無法成形。
「我們是築壩者,」老鐵木喘著氣,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固執。「只要壩還在,水就會回來。大築壩者(The Great Architect)不會拋棄勤奮的子民。」
樺木看著首領。老鐵木的尾巴上滿是乾結的硬泥,那曾經象徵權威與力量的扁平尾巴,現在看起來像一片乾枯的葉子。
「這不是壩的問題,」樺木輕聲說,他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令他毛骨悚然的震動——那是遠處傳來的、屬於掠食者的腳步聲。「水已經走了。它拋棄了我們。」
老鐵木停下動作,轉過頭,死死盯著年輕的樺木。「水是我們的血。離開這裡,我們就是岸上的魚,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一陣風從北方的森林吹來。
樺木的鼻翼劇烈收縮。除了乾燥的塵土味,他聞到了一股腥羶的氣息。那是一種帶著血腥、唾液和飢餓的味道。
狼。
牠們一直在等待。牠們知道水在退去。牠們知道這座堅不可摧的堡壘,現在只是一個敞開大門的糧倉。
樺木猛地轉身,用尾巴狠狠拍擊那灘淺水。
啪!
聲音沉悶而無力,淺水根本無法傳遞足夠響亮的警報。但在這死寂的黃昏中,這聲響依然驚動了所有族人。
岸邊的草叢動了。兩點幽綠的光芒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亮起。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乾渴奪走了水的保護,現在,它要來索取血肉了。
「進巢穴!」老鐵木終於發出命令,聲音不再是那個自信的建築師,而是一個恐懼的父親。「守住通道!」
那晚,樺木縮在巢穴的最深處,聽著外面沉重的爪子刮擦乾硬泥土的聲音。那是死神在敲門。
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如果他們還留在這裡,這裡將不再是家,而是一座墳墓。
必須離開。
不管老鐵木說什麼,不管外面有多危險。樺木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像著傳說中的「源頭」——那個據說連太陽都無法蒸發的地方。
為了活下去,他們必須踏上那條沒有水的路。
黑暗中,塵土像乾燥的雪花一樣飄落。
樺木屏住呼吸。他聽見頭頂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利爪刮擦著硬泥。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刮擦都像是在剝去他們最後一層皮膚。
巢穴內部瀰漫著一股恐懼的氣味。那是麝香混合著幼崽失禁的尿騷味。幾隻剛出生不久的小河狸縮在角落,發出微弱的「吱吱」聲,那是絕望的求救訊號。
母親們用身體緊緊壓住孩子,試圖讓那些顫抖的毛球安靜下來。任何聲響都會引導上面的死神找到準確的位置。
「喀啦。」
一塊乾裂的泥土從穹頂剝落,掉在樺木的鼻尖上。
接著是一道光。
那是一道蒼白的月光,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刺穿了幾百年來從未見過光的巢穴深處。原本堅不可摧的屋頂,在失去水分的滋潤後,變得像枯葉一樣脆弱。
狼就在上面。
樺木看見了一隻黑色的鼻子,還有那一排白森森的尖牙。那雙眼睛透過裂縫,貪婪地掃視著巢穴內的生命。
「出去!」老鐵木發出一聲如雷的咆哮。
這位老領袖沒有退縮。他猛地直立起身子,不顧一切地向著頭頂那道裂縫撲去。這是一個瘋狂的舉動。他張開那雙足以咬斷硬木的大顎,狠狠地咬住了探進來的狼鼻。
一聲淒厲的哀嚎撕裂了夜空。
狼群被激怒了。上方的重量驟增,更多的狼跳上了屋頂。原本就脆弱的泥殼發出最後一聲呻吟,徹底崩塌。
塵土飛揚,混亂降臨。
「跑!往柳樹林跑!」樺木大吼。他用尾巴猛擊地面,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河狸們像炸開的蜂群一樣湧向出口。但出口外沒有水。沒有那層溫柔、厚重、能阻擋一切利齒的深水。只有乾硬、佈滿碎石的河床。
樺木推著身邊的苔蘚(Moss),她是族群裡的醫者。「別回頭!」
他們衝出了殘破的家園。
外面的世界寒冷而廣闊。月光下,幾道灰色的影子在河床上穿梭。狼群在狩獵。牠們動作輕盈、迅速,與在陸地上笨拙挪動的河狸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一隻年輕的河狸,叫做「卵石」,因為腿短跑在最後。一隻狼輕鬆地追上了他。沒有激烈的搏鬥,只有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被咀嚼骨頭的聲音淹沒。
樺木感到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但他不能停下。他必須帶領活著的族人穿過這片死亡地帶。
「這邊!進刺叢!」
他指向岸邊一片茂密的黑莓刺叢。那裡荊棘密佈,對狼來說是麻煩,但對擁有厚實皮毛的河狸來說,是唯一的庇護所。
一隻接一隻,倖存者們跌跌撞撞地鑽進刺叢深處。尖銳的荊棘劃過樺木的鼻子,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只感覺到身後那股熱辣的血腥味。
當最後一隻河狸——老鐵木——拖著流血的肩膀鑽進來時,樺木數了數人數。
少了三隻。
外面的狼群在刺叢邊徘徊,發出懊惱的低吼。牠們抓撓著泥土,卻無法穿透那層層疊疊的荊棘壁壘。最終,牠們拖著戰利品,消失在月色下的荒野中。
刺叢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喘息聲,還有傷口滴血落在枯葉上的聲音。
老鐵木癱坐在地上。他看著遠處那個曾經輝煌的家——銀葉塘的巢穴。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堆廢墟,像是一個被挖空的眼窩,空洞地望著天空。
數百年的基業。歷代祖先堆疊的每一根樹枝、每一捧泥土。就在這個晚上,全沒了。
「水走了,」苔蘚一邊舔舐著老鐵木肩膀上的傷口,一邊低聲啜泣。「家也沒了。」
樺木看著東方漸漸泛白的天際。太陽即將升起,那顆帶來乾旱與死亡的火球,很快就會再次炙烤大地。
「家還在,」樺木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所有河狸都抬起頭看著他。
「只要我們還活著,記憶就在。只要記憶在,築壩的技藝就在,」樺木轉向北方,那裡是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高聳入雲。「老祖母曾說過,所有的水都來自群山之淚。那裡有永遠不會乾涸的源頭。」
老鐵木緩緩抬起頭。他的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充滿了迷茫與疲憊。他看起來像一塊朽木。
「北方……」老鐵木喃喃自語。「那是傳說。那是禁地。沒有河狸能走那麼遠。」
「留下來就是死,」樺木直視著首領的眼睛。「去那裡,或許也是死。但至少,我們是死在尋找水的路上。」
一陣風吹過刺叢,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是無數祖先的靈魂在低語。
老鐵木沉默了許久。最後,他掙扎著站起來,用受傷的肩膀撞了撞樺木。這是一個授權的動作,也是一個請求。
「帶路吧,」老鐵木沙啞地說。「在太陽把我們曬成乾魚之前。」
樺木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背對著毀滅的家園,面對著乾燥、荒涼、充滿未知恐懼的陸地。
他邁出了第一步。那笨拙的、搖擺的腳步,踏在堅硬的土地上。
這就是大遷徙的開始。這是一支由工程師、母親、傷者組成的隊伍。他們沒有鋒利的爪牙,沒有輕盈的翅膀。他們唯一的武器,是那份想要活下去、想要再次聽見水流聲的執念。
他們向著群山進發。
太陽升起來了。
對於森林裡的許多生物來說,日出意味著溫暖與生機。然而,對於這群失去水域庇護的流亡者來說,那是一道殘酷的刑罰。
河狸的皮毛是為了抵禦冰冷的溪水而生的。那厚實的雙層絨毛能鎖住體溫,外層的長毛則像瓦片一樣滑開水流。但在陸地上,在正午的烈日下,這身原本保命的裝備成了沈重的枷鎖。
樺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他的腳掌扁平而柔軟,適合划水,卻無法承受長時間的跋涉。尖銳的碎石刺入趾縫,乾枯的荊棘劃過腹部。最痛苦的是那條寬大的尾巴。在水中,它是靈活的舵,能推動他像魚雷一樣衝刺;但在這裡,它只是一塊拖在身後的沈重死肉,磨擦著粗糙的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水……」身後傳來微弱的呻吟。
那是斷尾(Stub)。這隻年輕的河狸在上次狼群襲擊中失去了一截尾巴,傷口雖然癒合了,但他在陸地上總是掌握不好平衡,走得跌跌撞撞。
樺木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著隊伍。
大家都在喘息。他們的嘴巴張開,舌頭伸出,試圖散去體內那股快要沸騰的熱氣。老鐵木走在隊伍中間,背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黑色的血痂,蒼蠅圍著他嗡嗡飛舞。
沒有水。四周只有乾裂的黃土和枯死的灌木。
樺木抬起頭,嗅聞著空氣。除了塵土味,還是塵土味。那股傳說中「群山之淚」的濕潤氣息,遙遠得像是夢境。
「繼續走,」樺木的聲音乾澀,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沙子。「停下來會被曬乾。」
他必須冷酷。仁慈在這裡毫無用處。
他們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樹皮乾裂,葉子垂頭喪氣。樺木本能地想去啃咬那些樹幹,那是他熟悉的食物,也是築壩的材料。但他忍住了。現在每一分力氣都必須用來移動。
突然,一陣奇怪的震動從地面傳來。
這震動不同於狼群奔跑時的悶響,也不同於雷雨時的轟鳴。它更加規律,更加低沉,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頻率。地面上的小石子微微跳動。
樺木豎起圓圓的耳朵。
一種巨大的、持續的咆哮聲從前方傳來。那聲音像是一條憤怒的河流,卻沒有水流撞擊岩石的清脆感。那是一種單調、機械的嘶吼。
「那是什麼?」苔蘚驚恐地問,她緊緊貼著樺木。
「一條河,」老鐵木瞇起眼睛,望著前方樹林盡頭那道灰色的地平線。「但它流動的不是水。」
樺木感覺到了危險。那股氣味——刺鼻、辛辣,帶著燒焦的石頭味和某種無法形容的惡臭。那是「死物」的味道。
他們走出了樹林邊緣。
眼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黑色的帶子。它橫亙在大地上,向左右兩端無限延伸,像一道巨大的傷疤將森林切成兩半。
這就是人類的「路」。河狸們稱之為——黑色石頭河。
這條「河」表面平滑如鏡,卻沒有一絲波紋。它吸收了太陽所有的熱量,表面甚至扭曲著透明的熱浪。
樺木試探性地伸出一隻腳掌踩上去。
燙。
那溫度瞬間穿透了腳掌的皮膚。他縮了回來。
「我們必須過去,」老鐵木沉聲說。「山在對面。」
樺木看著對面。那裡的森林鬱鬱蔥蔥,似乎比這邊更綠一些。也許那裡有水。但要到達那裡,他們必須跨越這條寬得可怕的黑色地帶。
就在這時,那陣咆哮聲逼近了。
一個巨大的黃色物體從右側疾馳而來。它比樺木見過的任何熊都要巨大,沒有腿,卻移動得比風還快。它發出雷鳴般的吼聲,捲起一陣熱風,瞬間掠過他們面前。
塵土飛揚。強烈的氣流差點把體型最小的斷尾吹翻。
所有河狸都嚇呆了。牠們本能地伏低身體,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這是牠們在面對天敵時的生存策略:靜止不動,融入背景。
但在這裡,靜止就是死亡。
「那是……怪獸……」苔蘚顫抖著。
「那是鐵皮獸,」樺木回憶起母親講過的故事。「它們看不見我們。只要不擋路,它們就會過去。」
但這條河太寬了。他們在陸地上的速度太慢。
樺木觀察著。那些鐵皮獸並不是連續不斷的。它們之間有空隙。有時候,這條黑色石頭河會安靜下來,恢復死一般的寂靜。
「聽我的命令,」樺木深吸一口氣,那股焦油味嗆得他想咳嗽。「我拍尾巴,大家就跑。別停下,別回頭,別看那些怪獸的眼睛。」
他等待著。
一隻藍色的鐵皮獸呼嘯而過。接著是一隻白色的。然後,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地面停止了震動。
「走!」
樺木猛地拍擊地面(即使沒有水,這個動作依然刻在他的骨子裡)。
他帶頭衝上了黑色路面。
腳掌接觸到滾燙的瀝青,劇痛傳來。但他咬緊牙關,四肢拚命地划動著空氣。這種感覺既荒謬又絕望——一群水生動物,在乾燥、滾燙的人造岩石上,進行著一場生死的賽跑。
快一點。再快一點。
隊伍在路中間拉成了一條長線。老鐵木雖然受傷,但求生意志讓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緊緊跟在樺木身後。苔蘚推著斷尾,努力不讓他掉隊。
他們跑過了一半。
樺木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再次震動起來。
這次更劇烈。
他轉頭看向左側。遠處,兩個亮得刺眼的光點出現了。那光芒比太陽還要銳利,那是怪獸的眼睛。
伴隨著光芒而來的,是死神般的呼嘯聲。
「快!」樺木嘶吼著。
他們離對面的草地只剩幾步之遙。樺木已經能聞到泥土的芬芳。他縱身一躍,滾進了路邊涼爽的草叢裡。
老鐵木跟著滾了進來。接著是苔蘚。
但斷尾慢了。
他在光滑的路面上打滑了。那截殘缺的尾巴讓他失去了重心,他在距離路邊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摔倒了。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
鐵皮獸沒有減速。它根本不在乎這微小的生命。
「吱——!」
一聲短促的尖叫被巨大的風聲吞沒。沉重的橡膠輪胎碾過路面,發出令人心寒的擠壓聲。
樺木猛地回頭。
鐵皮獸已經遠去,只留下那股濃烈的廢氣味。
路面上,就在那條白色的虛線旁,留著一團模糊的血肉。那是斷尾。前一刻他還在努力地奔跑,想要活下去,想要喝一口清涼的水。現在,他變成了黑色石頭河的一部分。
這條河不流動,但它依然吃人。
草叢裡一片死寂。
苔蘚發出了一聲悲痛的嗚咽。她想要衝出去,想要去喚醒那個再也不會醒來的同伴。
老鐵木伸出沉重的前爪,按住了她。
「別去,」老領袖的聲音蒼老了十歲。「水流……帶走了一切。」
這句話在河狸的語言裡,通常是用來安慰失去親人的同伴——讓悲傷隨水流逝。但在這裡,在乾燥、滾燙的公路上,這句話顯得如此空洞,如此殘忍。
樺木看著那團血肉。他記住了這個教訓。
這個新世界沒有仁慈。這裡沒有能藏身的深水,沒有能阻擋危險的水壩。在這裡,軟弱就是罪,慢一步就是死。
他轉過身,背對著公路,背對著同伴的屍體。
「走吧,」樺木低聲說。
森林深處更加陰暗。太陽開始西斜,樹影拉長,像是無數隻黑色的手,伸向這群精疲力竭的倖存者。
他們越過了黑色石頭河,但這只是開始。
前方,連綿的群山像巨大的野獸蟄伏在地平線上。而在那裡,在森林的最深處,另一種更古老、更狡猾的獵手,已經嗅到了他們的氣味。
離開黑色石頭河後的第二天,風向變了。
原本乾燥、帶著塵土味的空氣中,忽然多了一絲涼意。那是一種久違的氣息——濕潤、清新,帶著岩石與青苔的味道。
樺木停下腳步,鼻翼劇烈顫動。
「水!」苔蘚發出了一聲虛弱的歡呼。
這聲音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隊伍中的死氣沉沉。原本拖著腳步的倖存者們,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甚至連受傷的老鐵木,也挺直了脊背,加快了步伐。
他們跌跌撞撞地穿過最後一片松林。樹木越來越密,腳下的土地變得鬆軟潮濕。
轟隆隆——
一種巨大的聲音震撼著大地。這聲音比暴雨還要猛烈,比獸群奔跑還要低沉。
樺木撥開眼前的灌木叢。
在他們面前,大地裂開了一道口子。一條寬闊的大河在峽谷底奔騰。但這不是他們記憶中那溫柔平靜的銀葉塘。
這是白色的水。
河水像一群發瘋的白色野獸,在巨大的岩石間衝撞、撕咬。浪花飛濺到幾丈高的空中,在陽光下形成一道道破碎的彩虹。水流速度快得驚人,捲起巨大的漩渦,彷彿能吞噬一切掉進去的東西。
老鐵木站在岸邊的高岩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作為一隻築壩者,他的一生都在與水對話。他懂得如何引導水流,如何用樹枝和泥土讓水停下來。但面對這條河,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這裡沒有可以下樁的軟泥,只有光禿禿的巨石。這裡沒有可以築壩的緩流,只有毀滅性的力量。
「下去吧,」一隻年輕的河狸急切地說,他已經渴得快要發瘋了。「至少它是水。」
「等等!」樺木大喊。
但太遲了。那隻河狸縱身一躍,跳進了岸邊看似平靜的一處迴灣。
水面瞬間沸騰。
一股暗流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抓住那隻河狸的後腿,將他猛地拖向河心。他在白色的泡沫中掙扎,褐色的腦袋像一片落葉般無助地旋轉。
「救命——咕嚕——」
聲音被咆哮的水聲淹沒。
老鐵木想要跳下去救人,卻被樺木死死咬住了尾巴。
「你救不了他!」樺木吼道,聲音在轟鳴的水聲中顯得微弱。「這水會殺死我們所有人!」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同伴被沖向下游,撞上一塊尖銳的岩石,然後消失在白色的浪花中。
岸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的咆哮聲在嘲笑他們的渺小。
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水。它近在咫尺,卻比沙漠還要致命。它是一頭無法馴服的野獸,拒絕任何築壩者的觸碰。
「我們……怎麼辦?」苔蘚顫抖著問。
老鐵木頹然坐下。他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大門牙,在那一刻,這對能咬斷百歲老樹的利器,顯得如此無用。
「沿著岸邊走,」樺木看著上游。「尋找平緩的地方。這條河總有休息的時候。」
他們沿著滿是亂石的河岸艱難前行。每一口水都必須冒著生命危險,在岩石縫隙中小心翼翼地舔舐。
黃昏降臨,峽谷被染成了血紅色。
河水的聲音依然震耳欲聾,掩蓋了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響。這對河狸來說是致命的。他們依賴聽覺預警,但在這裡,他們是聾子。
樺木走在隊伍的最後,負責警戒。
忽然,他看見水面上逆流而上幾個黑影。
那些影子在湍急的激流中穿梭,動作優雅得令人窒息。牠們不對抗水流,而是像油一樣滑過岩石的邊緣。牠們身體修長,四肢短小有力,長長的尾巴像舵一樣控制著方向。
水獺(River Wolves)。
樺木的毛髮瞬間炸開。如果說狼是陸地上的死神,那麼水獺就是水中的惡魔。牠們是天生的殺手,以玩弄獵物為樂。
「快上樹!」樺木發出尖銳的警告聲。
但這裡只有光禿禿的岩石。
水獺發現了他們。
那幾道黑影瞬間轉向,衝上岸邊。牠們的動作快如閃電,濕漉漉的皮毛在夕陽下閃著寒光。為首的一隻水獺體型巨大,嘴角掛著嘲弄般的弧度,露出一排細密鋒利的尖牙。
牠們發出「吱吱」的尖叫聲,充滿了興奮與惡意。
河狸們慌亂地擠成一團。在這碎石灘上,牠們笨拙得像一群待宰的肥羊。
「背靠背!」老鐵木展現出了最後的威嚴。他衝到最前面,張開大嘴,發出低沉的咆哮。
水獺首領並沒有被嚇倒。牠輕巧地跳上一塊岩石,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鐵木,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遊戲。
突然,兩隻水獺從側面發動了攻擊。
牠們的目標是苔蘚和幾隻幼崽。
「滾開!」樺木衝了上去。他用身體撞向其中一隻水獺。
那水獺靈活地扭動身體,避開了樺木的撞擊,反身一口咬在樺木的後腿上。劇痛傳來,樺木悶哼一聲,但他沒有退縮。他知道,一旦陣型散開,就是屠殺的開始。
老鐵木與水獺首領纏鬥在一起。這是一場力量與速度的較量。老鐵木擁有強大的咬合力,但他太慢了。水獺首領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老鐵木周圍跳躍,每一次接觸都在老河狸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這是一場絕望的戰鬥。
樺木看著四周。左邊是懸崖,右邊是狂暴的河流。他們無路可退。
除非……
樺木的目光落在河心的一塊巨石後方。在那裡,湍急的水流被岩石阻擋,形成了一個平靜的迴水區(Eddy)。那是一個小小的避風港,被白色的激流包圍著。
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在那之前,必須穿過最危險的主流。
「跳!」樺木大吼。「跳進那塊大石頭後面!」
「你會淹死的!」苔蘚驚叫。
「留在這裡會被咬死!」樺木推了她一把。「相信水!別對抗它,順著它!」
這是樺木在觀察中領悟到的道理。他發現那些落葉在經過岩石時,會被水流自然地捲入後方的靜水區。
苔蘚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激流瞬間吞沒了她。就在她快被沖走的一剎那,水流撞擊巨石產生的回流,神奇地將她推向了那片平靜的區域。她抓住了岩石邊緣,爬了上去。
成功了。
「快!」樺木催促著其他同伴。
一隻接一隻,河狸們像下餃子一樣跳進激流。水獺們愣住了。在牠們看來,這是自殺。
老鐵木是最後一個。他渾身是血,氣喘吁吁。水獺首領步步進逼,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走吧,老東西,」樺木擋在首領面前。「我來斷後。」
老鐵木深深看了樺木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信任、愧疚與傳承。他轉身躍入水中,笨重的身體在水流中翻滾,最終被推向了那塊救命的岩石。
現在,岸上只剩下樺木和三隻水獺。
水獺首領發出嘶嘶聲,慢慢逼近。牠知道這隻獵物跑不掉了。
樺木後退了一步。他的後腳跟已經碰到了冰冷的河水。
他看著水獺首領,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他沒有露出牙齒威嚇,而是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水面。
這是一個挑釁。
水獺首領被激怒了,猛撲過來。
就在那一瞬間,樺木鬆開了後腿的抓地力。他向後仰倒,任由身體墜入那咆哮的白色地獄。
水獺的尖牙擦過他的鼻尖,咬了個空。
冰冷的水流像無數把錘子重擊著樺木的身體。他在水中翻滾,失去了方向感。上下顛倒,黑白交錯。肺裡的空氣在燃燒。
別對抗。
他在心裡默唸。
順著它。感受它。
他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他撞向岩石。就在即將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另一股溫柔的反向水流接住了他。那是岩石後方的擁抱。
樺木破水而出,大口喘息著空氣。
他發現自己正漂浮在那塊巨石後方的平靜水面上。苔蘚伸出前爪,一把抓住了他的皮毛,將他拖上岩石。
岸邊,水獺首領站在邊緣,憤怒地望著河心的這座孤島。牠試探著想下水,但這裡的水流太急,連牠們也不敢輕易穿越這道死亡封鎖線。
他們暫時安全了。
樺木躺在岩石上,聽著周圍震耳欲聾的水聲。這條河依然狂暴,依然充滿殺意。但他活下來了。
他看著受傷的老鐵木,又看著驚魂未定的族人。
在這片狂怒的水域中,他學會了第一條新的生存法則:
在這條河裡,力量是沒用的。想要活下去,你必須學會像水一樣思考。
夜幕降臨,孤島上的河狸們緊緊擠在一起取暖。而在他們頭頂,群山的輪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那裡是源頭,是終點,也是最後的希望。
旅程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