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他想明白花夏那句話背後的深意,門外便傳來了店小二那一聲高亢的吆喝,恰好打斷了他的思緒。
「上菜囉——!」
話音未落,房門便應聲而開,幾名手腳麻利的跑堂端著托盤,快步走了進來。
一股濃郁霸道的香氣瞬間在狹小的空間內炸開,這味道太過誘人,直接將盛清衡到了嘴邊的話,連同滿腦子的胡思亂想,通通給堵了回去。
托盤落下,熱氣升騰。
正中間那道紅燒赤炎豬肘,色澤棗紅油亮,顫巍巍地抖動著,濃稠的醬汁掛在軟糯的肉皮上,散發著令人瘋狂的甜香;旁邊的清蒸碧水靈魚眼珠突出,鮮氣逼人;脆皮靈鴨金黃酥脆,爆炒五色靈筍更是翠色欲滴。
盛清衡看著眼前這一桌子流光溢彩的靈食,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從離家到現在,他為了省下每一塊靈石買修煉資源,已經吃了整整半個月的乾糧和辟穀丹,嘴裡早就淡出鳥來了。如今面對這蘊含著充沛靈氣的二階妖獸肉,身體本能的渴望瞬間壓倒了理智。
「咕嚕——」
一聲雷鳴般的腹鳴聲,在雅間裡突兀地響起,清晰無比。
盛清衡整個人瞬間僵住,臉色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頭頂,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花夏卻像是沒聽見一樣,拿起公筷,夾了一大塊最肥美的肘子皮肉,直接放進了盛清衡面前的碗裡。
「吃吧。這可是劉叔的拿手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盛清衡看著碗裡那塊油汪汪、冒著熱氣的肉,眼眶不知為何有些發熱。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強行壓了下去,不再推辭矯情,拿起筷子夾起那塊肉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軟糯鹹香。
久違的肉味伴隨著溫熱的靈氣順著喉嚨一路暖進了胃裡,讓他那乾涸已久的經脈都彷彿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太好吃了……
隨著第一口肉下肚,盛清衡原本還想保持的幾分斯文,徹底被身體深處的渴望擊碎。他不再顧及形象,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那二階妖獸肉中蘊含的精純血氣實在太過霸道,讓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雅間內一時無話,只剩下碗筷輕微碰撞的聲響。
花夏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喝茶,偶爾夾兩筷子筍片,那雙清亮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看著盛清衡。
至於旁邊的花魂,則完全成了個無情的進食機器,只見她筷子上下翻飛,速度快得驚人,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桌上的菜餚便已被消滅了大半。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是一個身形敦實的中年男人。
他約莫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袖口高高捲起的灰色短打,腰間繫著的那條深色圍裙上還沾著些許剛濺上去的油星子。他身量不高,卻生得極為壯實,一張圓臉油光水滑,泛著常年被灶火烘烤出的紅光。手裡抓著條擦汗用的舊毛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濃濃的煙火氣。
他一進門,目光先是在桌上的殘羹冷炙上掃了一圈,隨即大步走進來,聲音洪亮卻透著股親切勁:
「哈!我就猜到是妳這丫頭!我還想說是誰,這麼會點,一來就點上了我這幾樣拿手菜!」
「劉叔,兩年不見,你這聲音還是這麼宏亮。」
「嘿!花小丫頭,這麼久沒見一來就嫌棄我!」
面對花夏的調侃,劉叔也不惱,反倒大笑著拉過一張椅子,一屁股坐在對面,把椅子壓得「吱呀」一聲響:
「叔這不是高興嗎?妳這一走就是兩年,連個屁都不放一個。今兒個要不是看到這張單子,我還不知道妳這尊大佛路過青牛鎮呢。」
說著,劉叔轉頭看向旁邊依舊在埋頭苦吃、完全沒受影響的花魂,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還有妳這大花丫頭也是,還是這副德行,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飽。不過叔就愛看妳吃飯!瞧瞧這盤子,舔的多乾淨!不像花小丫頭,這也挑那也挑,難伺候!」
花夏翻了個白眼,指著桌上的空盤子冷哼道:
「手藝確實沒退步,就是這醬汁裡,你是不是加了星露草?回甘重了些,雖說比以前解膩,但稍微蓋過了肉本身的香味。下次啊,少放兩片葉子。」
「神了!」
劉叔一拍大腿,滿臉驚嘆地豎起大拇指:「這舌頭還是這麼毒!前陣子剛改良的方子,尋常人只覺得甜了些,也就妳能一口嚐出星露草來。行,聽妳的,下次我減半!」
說著,劉叔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正埋頭乾飯、努力縮小存在感的盛清衡身上,眼神有些驚奇:
「這小兄弟是?我看他這身板……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能讓妳親自點這一桌子菜招待,難不成妳喜歡是這種類型?」
盛清衡聞言,剛嚥下去的一口飯差點噎住,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手足無措地剛想解釋。
花夏斜了盛清衡一眼,語氣平淡如水,卻透著一股子「沒正經」的調皮勁:
「想什麼呢?路上順手撿的一個小麻煩罷了。看他餓得眼冒金星,想著帶他來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美食,免得以後隨便被一張畫壞的聚氣符就給拐走了。」
盛清衡:「……」
劉叔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指著花夏搖頭道:
「行,妳這丫頭還是老樣子,說話一點面子都不給。不過這小兄弟看著倒也是個厚道人,能遇上妳,也算是他的機緣了。」
他站起身,伸出厚實的大手,在盛清衡那瘦弱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小子,好好吃。這丫頭嘴硬心軟,能被她『撿』回來,你這運氣可不一般。這肘子可是叔特意挑的最肥的一隻,別剩下了!」
盛清衡受寵若驚,連忙放下碗筷恭敬地應道:「多……多謝劉叔!」
他擺了擺手,一臉的無所謂:
「沒事沒事,到了叔這兒就跟到了自家一樣,客氣個啥。」
說著,他目光在雅間內轉了一圈,又往門外探了探頭,確認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後,眉頭不禁微微皺了起來。他轉過身,有些納悶地看著花夏:
「不過話說回來,花小丫頭,怎麼就妳們這兩姐妹出來晃悠?妳那老爹呢?」
劉叔比劃了一下,語氣裡滿是疑惑:「往常他不都跟個護犢子的老母雞似的,恨不得把妳們拴在褲腰帶上?這次怎麼捨得放妳們單獨出來?也不怕有人把你這寶貝閨女給拐跑了?」
花夏聞言,輕笑了一聲,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語氣漫不經心,卻透著一股子拿捏:
「他?他倒是想跟,恨不得親自送我們一路。」
她吹了吹杯中浮起的茶葉,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可惜,被我嚴詞拒絕了。我都跟他說了,這次出門是要辦正事,又不是去郊遊,帶著家長像什麼話?」
「辦正事?」
劉叔愣了一下,敏銳地抓住了重點:「妳們這兩丫頭,不在家好好待著,能有什麼正事?」
花夏放下茶杯,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方,眼神中多了幾分期待與銳利,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去中洲,參加宗門大選。」
「噗——咳咳咳!」
劉叔拿起桌上的茶杯潤了潤嗓子,聽到這話嘴裡的茶直接噴了出來,嗆得連聲咳嗽。
他瞪圓了那雙小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嗓門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
「中洲?!」
他指著窗外西方,一臉的擔憂與震驚:「這中間路途這麼遙遠,妳那老爹竟然也真放心讓妳們過去?!」
花夏聳了聳肩,一臉理所當然:「我想去的地方,他攔得住嗎?再說了,既然要修仙,自然要去資源豐富的地方,窩在這偏安一隅有什麼意思。」
劉叔張了張嘴,似乎想勸阻,但看著花夏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眸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太了解這丫頭的脾氣了,看著懶散,實則也是個倔脾氣,決定的事,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吧……既然是去搏前程,叔也不攔妳。」
劉叔嘆了口氣,臉上的神色複雜,既有擔憂也有欣慰:「妳這丫頭從小天賦就好,這小小的北域確實困不住妳。只是這一路兇險……」
「安啦,劉叔。」
花夏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身子往旁邊一歪,胳膊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身旁花魂的肩膀上,笑得一臉燦爛且無賴:
「怕什麼?這不是還有我姊在嗎?」
她拍了拍花魂那結實的肩膀,語氣裡滿是狐假虎威的得意。
此刻正抱著碗、埋頭豪飲「八寶靈珍湯」的花魂,顯然沒料到這把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身上。
「咳——!」
她猛地嗆了一下,雖然極力忍耐,但還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咳嗽。
花魂放下擋住臉的大碗,那張原本冷若冰霜、毫無表情的臉上,此刻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嘴角還掛著一點湯漬,有些幽怨地瞪了自家妹子一眼,彷彿在無聲地控訴:吃飯的時候能不能別喊我?
「哈哈哈哈哈!」
劉叔見狀,樂得前仰後合,指著有些狼狽的花魂大笑道:
「行行行!有大花丫頭在,叔確實放心不少!真要動起手來……那狠勁兒確實比妳這懶丫頭靠譜多了!」
笑鬧過後,桌上的殘羹冷炙也徹底見了底——確切地說,是被花魂那如風捲殘雲般的掃蕩給清理得乾乾淨淨,連湯汁都沒剩下一滴。
「嗝——」
花魂放下手中那個比她臉還大的碗,面無表情地打了個飽嗝,隨即恢復了那副高冷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個抱著碗狂炫的人根本不是她。
「行了,吃飽喝足,也該上路了。」
花夏懶洋洋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坐皺的裙擺,對著劉叔擺了擺手:
「劉叔,那我們先走了。記得,下次那星露草,葉子少放兩片。」
「放心吧,叔記下了。」
劉叔臉上那大咧咧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他用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慈愛地在兩個姑娘身上轉了一圈,語氣變得格外溫和:
「這一去中洲,山高水長,外頭不比家裡,萬事都要小心。若是在外頭吃不慣、住不慣,或者是累了……」
他頓了頓,眼角的皺紋笑得擠在了一起,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暖意:「那就回來。叔這醉香樓別的沒有,熱湯熱飯管夠,隨時給妳們留著座。」
花夏腳步微微一頓,背對著劉叔,嘴角輕輕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沒有回頭,只是瀟灑地揮了揮手:
「走了。」
盛清衡連忙對著劉叔深深鞠了一躬,這才快步跟上那兩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