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廣場?
他已經成年了。她就是他,站在滿地髒亂之中。他的妻子也在那裡,但是跪著、披頭散髮,因為他們剛剛打完一場架。
你要是像你嘴上說的那樣在乎自己的使命,就不會這樣。
使命跟職責不同。使命可以傳承。錢跟落腳處我都準備好了,艾吉會照顧你們的。
難道薩迪對你來說就是容器嗎!?
分不出是瓷器或玻璃的淺碗砸在他身上,落地並摔了個粉碎。女人抬起頭,用恐怖的表情瞪著他。
是他自願接過我的權能。我沒有逼他,他也知道這對提奧托爾有多重要。
他當然知道。要是被人發現你偷偷教他舊王國的歷史,那是要殺頭的。這種蠢事讓那些鬱鬱不得志的亡國奴去做就好了,這跟我們一家三口沒有關係。
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在陽光下為自己的出身感到驕傲。加諸在提奧托爾身上的詛咒將被解放,而我願意成為這條路的基石。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根本等不到成功的那一天?你在乎只進不出的大義,你又可曾在乎過這個家?我喜歡的是那個文采奔放的你,也因為這樣,為你生了孩子……我要的就這麼多。再想一想吧,不要把怪力亂神掛在嘴上了……
他聽不到她的,也根本聽不進去。女人失望的臉遁入髮流,埋沒在及腰的棕色瀑布裡,只剩下混濁的嘆息聲。燈光熄滅。再亮起時,站在那裡的人不見了,光線朦朧地照出陰影裡的幼童身影。
「我不是被香漣的亡靈附身了,我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這麼做。」
「任何失心瘋的人也都堅信自己沒病。我喜歡的是不畏強權、在乎對錯更勝於立場的你,想不到你想做的是把薩迪當成另一種立場的祭品。」
他還想說話,卻最終不發一語地潛入黑暗。可是黑暗轉眼就變成空曠的街道。獅子的雕像、蒸氣車與磨石子路在眼前拓展,人們穿著從未見過的古老裝束,血流似的穿越街道與城廓。他看著前方,全然不覺那些人正在看他。更危險的是他們的表情。人群散開,將警察帶往搖晃前行的他。
他會在白石之上燃燒,腦中有聲音這麼告訴卓婭。那是她自己的聲音。曾幾何時她從他的視野裡跳出,像團被擺脫的霧隨風飄遠。她俯瞰著,隱約察覺他提在手上的鐵桶裡裝了什麼。
陽光好炫目。
「……卓婭?」博士的臉憑空出現在她眼前。一會兒後她才擺脫如泥般黏稠的幻視,回頭望見三張不知所措的臉。她依然抱著步槍,夾雜廢墟氣味的寒風刺探肌膚,也時刻提醒她何處才是現實。因為驟降的夢,卓婭覺得自己像是被吸走靈魂似的,又在漫長的瞬間裡走過另一種人生。
在那裡,平原還很年輕。
「我沒問題,只是不小心恍神了。」她回答,同時也告訴自己。沒注意到她是不是在做白日夢的時候擅自往前走了好幾步。
博士望著她。「如果狀況不好,我們可以交換工作。我的力氣還是足夠持槍射擊的。」
「多謝好意,等到我們缺人當活靶的時候就會叫你了。」
「她說得對,你不要以為這個開飛機的傢伙比我還健康。快回來幫忙。」佛賽斯在他背後嚷著。
她確實往前移動了一段距離。
「我不是在休息,我是在讓你休息。」博士慢慢走回去。
「這裡是戰場中央,閣下。誰會有心情休息啊?」
「你會需要的。十幾二十秒鐘就好。」男人觀察著他的膝蓋。副機長的傷口不深,切面卻很長,沿著小腿後方斜著繞了半圈。他讓左腳尖垂在地上,卻不敢貿然恢復重心。「感覺怎樣?」
副機長在格斯的攙扶下又跳了幾步,想停下休息,表情一緊,開始大口喘氣。「抱歉,這樣不行。」他抬起頭。
格斯跟著停下。「你是說體力還是傷口?」
「你以為呢?我十分鐘前才剛受傷耶。」
博士在他身旁跪下,手套輕觸繃帶。指頭在抬起時出現反光。「還是有一點滲血,我想我們最好派人回去顧偵查車。不要再勉強了。你該慶幸血管破裂的問題沒有太嚴重。」
卓婭轉過頭。這次不是錯覺,一度從腦海消退的壓迫感正在迅速增強,它隆隆作響,化為潛伏在太陽穴下的脈動,指引她看到應該看到的東西。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堪稱威脅的東西從街道不見終點的死寂裡顯現。何必有呢?何必先出手呢?再二十秒、再二十分鐘,總有人會踩到陷阱。
她看看錶,這是離開餐廳後的第五分鐘。乾脆就這麼跑回去吧!原則上應該有人抵達偵查車了,他們可以把車子搬下來,靠輔助導引的方式能解決駕駛問題。
對,還有瑪莉婭。她應該還在提比那裡。如果他們跟著康拉德過來,還能順便補充地面人員。要是天火和普羅旺斯也在就更好了。無線電裡的交談越來越少,車輛駕駛則自述著行駛路線上的狀況,雜訊時有時無。
「卓婭!」博士朝她招手,手指伸向另一條陌生的巷子。「繼續照原路走恐怕會花更多時間。我剛剛確認過了,只要穿過巷子,就可以直接回到椰林街──啊,椰林街就是……」
「偵查車降落的地方,我有注意到。」
「很好。我們等一下就走那一條路,你打頭陣,但不要急著走出去。」博士指著他領口的通訊器。雜音正在變濃,康拉德等人在無線電裡的交談聲越來越遠。拆開護殼,除了兼具源石波頻率的車載通訊器正常運作,依賴電波的收訊器全都亮起紅燈;至於電波有效半徑的讀數,也落至廣域干擾時的狀態。
就在幾秒前,頻道內依然熱絡。是敵人判斷空降隊伍都進入狀態,決定擴大干擾的強度了嗎?她真想把不好的預感告訴博士,但她頭上還貼著創傷的標籤。她不怪博士不相信自己,因為恐懼不會在發作前事先通知任何人。
巷子不寬,被米色的碎石鋪滿,連讓小客車會車都很勉強;途中還有一條平行於巷子兩端的死巷(從寬度看就知道了),似乎是低層公寓背對馬路的出口。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放下曾經察覺的殺意。
卓婭抱著戒慎的表情凝視博士,想知道他是否發現能夠佐證她悲觀想法的證據,不過唯一看到的就是副機長對著男人說了些什麼,轉頭便開始催促格斯繼續往前。
「拜託,一條巷子而已。哪有這麼嚴重?」
「我說,不要忘了拯救你生命的東西,充其量也只是一根管子。」博士評價道,「我們沒辦法承擔每一次犯錯的代價。請遵守規定。苦艾,保持謹慎,請像你學過的那樣繼續前進。」
她希望她未說出口的話只是種悲觀的預想,另一方面又惡毒地希望它成真。但是誰又願意成為,或帶著一個拖油瓶長時間出入戰場呢?她思考著,最後還是沒辦法饒過自己。在要從她身邊經過時,那名陸軍機師還在喘氣,額頭儘管身處寒風卻閃爍汗光,頸部的筋絡因為用力而隆起。
然後,一句「我不想再等了」又令她慌忙回神。
她差點就要跟他吵起來,不過還是在匆忙中閉上嘴巴,因為副機長臉上的神情比起責難更像是在嫌棄自己。以前的她會為了安全、毫不猶豫阻止他們進入未經調查的區域,現在她不確定了,卻很難訴諸正當性。
如果腦子裡有個聲音告訴我這條路很危險,你們會相信嗎?
前提是還有機會這麼做,因為她必須在隊伍前方探路。她心裡交織徬徨與激昂的那塊暗自希望不要應驗。
卓婭的視線落在巷子裡傾倒的腳踏車上,槍口指著腳尖,如果需要臥倒或翻滾的話這樣最方便。她本想最後再提醒博士前途的風險一次,可是巷子就這麼長,她必須快步越過幾人才有辦法帶隊。在可能有人埋伏的預感仍然活躍之際,大聲喧嘩可能比脫隊更糟。她追上前去。
*
從跳脫時間軸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個值得牢記的選擇,因為這輕易打了潛伏巷中、猶豫著如何確認方位的阿曼尼一個措手不及。
就像演練的那樣,A組的兩架裝甲在戰鬥開始後便分開了,阿曼尼.德加沒有和隊長查伊一起去調查墜毀殘骸,而是留在附近的暗巷等候發落。他必須承認職業軍人的素養果然不同,在他就位後半分鐘就抵達現場,可是什麼人都沒發現。運輸機當然是解體了。機首撞進房屋,即使有倖存者也早就斷氣。
在他的後方,B隊頃刻間失去兩名駕駛,無法維持陣形了。查伊判斷分割戰場有助於增加敵人的壓力,遂命令他不要想去回防,加上地面單位回報,陸軍有意前往北部,埋伏在移動路線上似乎成為最穩健的選擇。
他們可以經歷糟糕的開始,卻絕不能以失敗結束。讓提奧托拉人的名聲繼續受辱,遠比被政務官責難還要可怕。查伊在無線電裡嚷著干擾即將開始,噪音沒多久便覆蓋頻道,只剩下無意義的雜音,宣告作戰將進入白熱化。對於他追問道自己該如何是好的疑惑,小隊長沒有回應,對他似乎也不抱期望。
他必須遺憾地宣布,那位上士看走眼了。
雷希瑪沒有告訴他們作戰的全貌,但風聲不脛而走(多虧某些社會底層的大嘴巴),所以他知道他們的任務是攔截並擾亂空降單位,不論對方的目的,總之要設法讓努連繼續成為陸軍的眼中釘,拖到入夜,讓帳夜神將一舉消滅所有敵人,然後國王就能在明天發表演說。雷希瑪告訴他們這將成為信號,喚起潛伏各州的同志。
那會是多麼盛大的場面呀。他盡力不去想自己能不能等到成功的那一天,而是著眼現實。檢查儀器、環境係數和攝影機,試著完成被賦予的工作。到時候他們,包含那位敏銳但逃不出僵化體制的小隊長都會知道,是誰吃不了兜著走。他跟他們不同,是有學習能力的。
矛頭式透過分離胸腔的內藏攝影機來觀察環境,而他則安排機體潛藏在城區外圍的低層公寓之間,伺機等待狙擊,但是對物感應器時好時壞。在硬體的限制下,不論是貿然移動而不被擊毀,還是就在原地等敵人輕鬆寫意地路過,兩種選擇的成功率都一樣低。而就在阿曼尼思索著第三種擺脫困境的方法之際,異變驟降。他看到攀附公寓屋頂的攝影機裡出現人影:三名大人從飛機殘骸的附近折返,並逐漸朝他接近。前方另有一人帶隊。身材矮了一截,移動卻很靈活,也許是傳聞中的少年兵。
不到兩分鐘後,四道有色暈點進入最大倍率的焦距內。「怪事,陸軍有這種士兵嗎……不對。」
以士兵來說未免太過瘦弱。為了看得更清楚,阿曼尼輕輕滾動握把尖端的輪軸。平時管理偵查與火控,此刻則連接線控裝置的滾輪一轉動,架在公寓頂樓的攝影機就拖著纜線往前移動,在連續越過好幾片瓦礫後才停下。
即使這樣,鏡頭和晃動的人影間仍相隔一排公寓。直到這時阿曼尼才看清楚,領隊的的確不是軍人,而是個衣著低調的烏薩斯人。看她的圓耳就知道了。持步槍的女孩後方跟著三人,想到在中間單腳而立的或許是傷員,這讓阿曼尼看到了挽回挫敗感的機會。
「我就知道。也只有人道組織敢拖著傷員就自投羅網了……!」
他立刻將座標轉送給查伊,機械臂亦在指令下搆到掛在大腿外側的鐵撬。作為維修成果不佳的補償,阿曼尼的座機得到基地僅有的工程鐵撬,用來彌補因缺乏備用裝甲而裸露在外、能被高功率術式輕易貫穿的左手臂。但他真正需要的是零件。五公尺長的鐵棍能做的僅僅是排除地面阻礙,也就是活人,一遇到射擊武器就會淪為負擔。他應該感謝命運還特地調整過機遇的難度。
從他的視角看不出女孩手上的步槍是何種型號,也沒必要知道了。距離縮短到二十公尺,再過一會兒還會更近,說是一牆之隔也不為過的那種。他大可以敲死這群北方來的侵略者。他才沒空去分辨烏薩斯人的好壞呢。應該說,烏薩斯帝國不就是這群自詡溫良恭儉讓的「好人」養出來的嗎?
「看我砸死你們這群衛道人士。明明整天侵略其他國家,現在還好意思站在這裡呼喚愛?」他邊縮小視窗,邊厭惡自己每逢關鍵時刻便不聽話的手腳。
他的理想策略是拆毀眼前的公寓,由此產生的落石還能增加隊伍分散或受傷的機率,遠比翻過它更加有意義。現在敵明我暗,要如何最大化突襲的效益完全取決於自己。
真的要這麼做嗎?到了這個瞬間,阿曼尼忽然大感空虛。這樣還不夠,他想,就算成功殺死這群來路不明的民間團體成員,也會被其他軍用機圍剿,還要浪費好不容易修好的機體。也因為一種奇怪的直覺,他相信這群人出現在事故現場有其他原因。可能是出於救援,也可能是回收某些東西。一個最簡單的證據是:他們沒帶醫療器材,甚至連擔架都沒有。
他真的有本錢出手嗎?阿曼尼乾渴地咂著嘴,懸在滾輪上的拇指越發僵硬。就在他不斷問自己同一個問題的時候,無意識放鬆力道的拇指碰到了操縱桿,操作一路傳到有線攝影機那端,使其開始隨重力往屋頂的邊緣滑動。
為了節約空間,攝影機內部並未配備完整的輪軸,而是仰賴收放纜線時的慣性。攝影機是個長寬不超過十五公分的幾何結構,包有傳輸線的塑膠纜繩做得很細,在移動時不易被發現。
對駕駛艙內的人來說也是如此。當阿曼尼手裡的指令被等比放大、驅使纜線向射角延伸的時候,他還糾結於自以為是的兩難,直到視野,即盒狀螢幕裡象徵攝影機的視窗出現異狀,為時已晚。
攝影機從屋簷掉了下去,在一聲巨響中撞上公寓外牆,勉強被纜線拉住。
女孩抬起頭來。
「聽力真好!」
阿曼尼反射性呼喚機械臂,使矛頭式抬起手裡的射擊單元。他扣動扳機,巨人手裡的步槍隨即對著離地六米的磚牆射出強光。狀似雷鳴的洪流穿透牆面,也撕開早一步揚起的粉塵。配合座艙機砲的掃射,呈三面環繞之勢的樓房中、最單薄的那一面瞬時崩塌,瓦礫混著殘骸爆炸性地淹沒街道。
阿曼尼沒時間感受其威力,在公寓應聲沉默的同時揮動鐵撬,將塵埃與面前障礙一併摧毀。既然決定攻擊,就不該給對手喘息的空間。在此方針之下的他必須盡可能摧毀地面人員,順便引誘敵人。民間組織的上司終究是軍方。他將發現告訴查伊後,藉由點燃推進器的加速度一舉越過建築地基,在重力的牽引下跨入街道。
「既然人這麼少,十之八九不是來打架的吧?」阿曼尼乘勢喊道。巨人以振臂掀開飛砂,將腳下的瓦礫踩得粉碎。在與他無關的視角看來,矛頭式的行為本身就是個六米高的巨人踏破牆垣而出,用長著角的腦袋俯瞰,說:「我找到你了。」
面對甲冑,矮人們四散竄逃。
暴風並非如浪般侵襲,而是以接近垂直的斜角淹沒建築,劇震過後是包覆五感的雷聲,不知來由的碎片與砂石在巷弄間墜落並彈跳著。卓婭不得不用槍身保護自己,才敢再騰出半秒查看情況,儘管她非常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某種有纜線牽引的物體從路邊公寓的屋頂上掉落,撞在牆上並發出聲響。駕駛意識到不能再等下去,這是肯定的,但她不認為埋伏的背後有更精妙的算計。摧毀公寓時,那架矛頭式(也可能是別的機種。她到現在還是不太會分辨雷姆必拓的裝甲)同時使用射擊單元和機砲,就是最好的證據。他同樣可以躲在一個不用大動作就能破壞的障礙物後面。
溯源到此為止,卓婭。她告訴自己。想這些不能幫助你改變現況。
在飛散的瓦礫堆中,一切都亂作一團。副機長不顧格斯還在等候指令,拳頭就飛來、揮在他肩膀上,像是要催他背自己走。博士望見分支出去的死巷一側有後門大開,接著,不忘對卓婭打暗號。那架裝甲顯然不知道建築崩塌的揚塵有多麻煩,被束縛在自己製造的渾沌裡,感測器不斷閃爍。阿爾班在作戰會議時曾說過,攝影機的掃描能力太差偶爾也有好處。
也不知是錯覺或者巧合,遠方的爆炸形式與強光的閃爍頻率都變得頻繁,連轟隆聲的間隔也在縮短;伴隨那些恐嚇,近處的危機也在升溫。
「格斯先生,你們在幹什麼?」卓婭注意到兩名機組人員離他們越來越遠,而那名陸軍機師就像是害怕回答會浪費時間似的,只顧著一味催促薩卡茲人往前。
她一陣恍然。如果迫降吸乾了格斯目前為止的精力,男人在墜機後的種種反常就變得很好理解:這既是專業人員的素養使然,也是重大事故下的保護機制。
她也有。但博士說,那更像是退居生物本能的高功能運轉。
在巨人以肢體翻攪的沙霧底部,博士拍了兩下提箱,再指向那扇鐵門。「回頭以後左轉,」他說,「把它引開,給我五十秒鐘。拜託!」
「那他們怎麼辦?」卓婭用眼神示意,腳步卻已在命令下迫不及待地跨出。「我不可能帶著他們一起走。」
博士白手套下的左掌顫抖著升起,張開。「做我們能做的事,苦艾。做不會因此全盤皆輸的事。」他鄭重道,目光仍不捨地一窺還在掙扎的兩名機師。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她朝來時的方位挪動幾步,抬起槍口,瞄準鏡清晰地映出巨人扭轉身軀的形影。「總之你不准亂來。還有給我在下次見面之前想個更有人性的說法。」
「因為羅德島以外的人懶得理解我?當然了。」博士的聲音穿過機具的傳動聲對她喊道。「等你的好消息!」他最後又補一句。
傳動聲繼續變大。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那是裝甲在啟動滑輪系統前調整引擎出力的證據。望著必須抬頭才能看清的機身,卓婭往後退縮。她知道持續的低鳴背後還有什麼──不是經由複雜的推理,是因為她能看見機砲枯井般的槍口。
槍口當然也看得見她。
「快躲開!」她連忙叫道,身體在開口的前一刻就已臥倒,撲在乍看沒那麼髒的其中一片空地。就在肩膀與腹部分別被硬物擦撞的一剎那,法術砲座的重低音從低空掃來。最初的彈著點在幾尺外,然後卓婭感覺點燃空氣的高熱在燒她的脖子和腳踝。強光與激盪在街道內膨脹,看上去對方是想用掃射盡可能消滅更多敵人,卻敗給了現實。轉動基座的砲塔因持續震動而搖晃。射偏的光柱帶著爆炸聲穿透耳膜,打中對向的矮牆和汽車。
卓婭臥倒得夠早,因而有足夠的空檔解除保險,翻身跪起。空氣依然滾燙,裡面混著漆料蒸發時的黏稠怪味。其中一道光流就這麼打穿停靠在路旁的車輛,油箱被引爆,化作迸發的衝擊波撲面,她不得不緊閉雙眼,加倍用力地握住步槍。忘了自己正沐浴在飛散的汽車碎片裡。
再睜開眼時,熱浪和轟鳴都結束了,揚塵的顏色由灰轉黑,但是被流彈清洗的街道上已不見兩名運輸機駕駛。他們的所在之處不是路面,而是黑色焦痕如雨般鑿穿的畸零地。車輛幾乎解體,也看不見能被稱為牆的立體平面,只有瓦礫和碎磚肆意灑落,一些則鑽進她無暇整理的亂髮中。
她的心臟差點停止了。只是差點。她沒有聞到肉熟透的味道。那兩個人大概……不,他們一定逃出去了!
就像博士一樣。像是嫌自己還不夠惹人厭似的,那架左臂骨架外露的矛頭式仍在胡亂開火,妄想用射擊的風壓吹散自己製造的煙霧。卓婭沒有立刻射擊。她架起步槍,沿著煙塵密集之處跑往來時的路口,靠在牆沿,將巨人納入準星。
第一眼看到巨人,她就發現這架矛頭式的外觀比印象中的形象還要克難。大腿的外層裝甲消失,只能用倉促找來的鋼板代替;主攝影機裸露在外,這可能是對方反應如此呆板又急於消滅牠們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它左手臂的骨架完全裸露,這使卓婭能輕易鎖定巨人相當於鎖骨的結構。將巨人漫無目的的身影收入眼底,她抬起槍頭,感覺槍托嵌進測胸。「這個距離應該剛好……」她低語道,同時沒來由地感到憤怒。
更正,她應該憤怒的。她必須如此,才有辦法告慰已經死在陌生人手下的另一群人。
「你應該忍很久了吧。」她透過瞄準鏡鎖定目標,身體在想法馳騁之際跟著激動。「……等著欺負別人。」
她扳動旋鈕,再用拇指扣下扳機。反射性縮起脖子的瞬間,宛如凝膠般具備黏性的強光殺出槍口,不應存在的後座力越過衣物,深深擠壓肌肉。同時槍身側面的能源匣排出熱氣,開始朝發生器壓縮下一發射擊術式。
比起槍身更為重要的光彈撕裂煙塵,剛貫穿巨人毫無防備的骨架,火球飛散而出的高熱光點就融化管線,令巨腕在爆炸和慣性下被粗暴扯斷。
像是從未料到有立場對調的時候,被奪走的矛頭式失去平衡,在衝擊中狼狽跪倒。爆炸照亮它尚存的輪廓,巨響漫過腳底。
「好厲害……單發模式就有這種火力嗎?」卓婭驚懼地打量懷中的法杖。她退回牆後,徒留半截視線以便監視。
槍型法杖一直被認為充滿潛力,只是目前還找不到突破技術門檻,也因為這些武器在效率上弱於傳統法杖,火力又不如固定砲座來得大,且不像實體彈藥,即便犧牲體積也可能被法術力場輕易擋下。不過賣點也就在這裡。在不對等的條件下,僅靠火力或數量優勢無法取得先機,反倒是法術步槍這樣具備高綜合性能的武器更有潛力。根據救援和區域作戰的經驗,工程部拍板為公司打造專用步槍,希望克服羅德島最古老的問題:人手不足。
技術人員對成果充滿信心,力求在作戰前完成調整,而將砲座單發約二分之一的術式一次射出的火力,足以說明他們有意挑戰步槍的侷限性,並且小有所成。
對機械尚且如此,要是對著人開火呢?她不安地按著手裡的槍身,好像自己正在馴服魔鬼似的。
當爆炸傳進駕駛艙時,阿曼尼的視線還在別處逗留。震盪令他幾乎從座位向前彈出。頭撞在連接盒狀螢幕的纜線基座,反作用力則以頭盔內側的骨架為支點,冷漠地砸進眉心。
這不會致命,只會讓他內心的種種負面情緒一齊暴漲。
「什麼──怎麼回事?」青年惱怒地叫著。聲音在雷聲裡融化了。
自己被擊中了。想到這裡他立刻迴轉機身,改用裝甲完好的右肩迎敵,可惜在爆炸後方已不見任何人影。隨後,警告視窗從眼前彈出,將阿曼尼心底尚存的僥倖徹底摧毀。
從時間差和配置來看,這無疑是固定砲座才有的火力,但是直到破牆為止,他的目標都還是三名大人和一個小孩。若歸咎於天賦異稟……機率又太小,這更有可能是烏薩斯人手裡的步槍搞的鬼。那群蠢熊。有那麼一瞬間,阿曼尼所有腦細胞都在想同一件事:他要怎麼讓那該死的帝國臣民付出代價,然後他想到代價從何而來。他讓寶貴的機體受損了。
他辜負了雷希瑪大人。
被恐懼侵占的腦袋裡漸漸萌生出悔恨。他沉默地看著檢修圖呈現受損區域,軀幹左側通紅,左臂則是失能的紫色。沒有及時分離手臂、進而傷到軀幹的下場,換作人類就好比車禍的大出血。
這愚蠢的戰犯後代讓他白白浪費了重要的裝備,但願她能換來足夠重要的成果。好,計畫改變。他最好抓住她,多吸引一些自以為慈悲為懷的垃圾來搭救。就這麼辦。
「給我洗好脖子等著,你這帝國臣民。我會讓你的叫聲遠到連你家皇帝都聽得到!」阿曼尼發出不像是自己會有的聲音,雙腳猛地一頓。巨人腳跟後方的輪子應聲爆鳴,朝著持械者唯一可能的去處疾馳。
他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加入神將的號召最初是為了證明自己不像公務員父母(在他眼裡的)一樣窩囊。現在不一樣了!他是有信仰的人。動力與推進器的向量相結合,巨人在躍出窄巷之際完成分析,重新找到街角那道小卻鮮明的源石能反應。望著螢幕上為此逃竄的人影,阿曼尼忘我地扣下扳機。
別這麼簡單就斷氣囉。
就在身旁郵筒上的碎石開始震動,空氣中又有無形湧浪開始翻攪之際,卓婭開始奔跑。
「謝謝,有上鉤就好!」沒有多看越來越近的驅動聲一眼,烏薩斯人沿著比道路更開闊的人行道移動。這條路他們來時走過,在盡頭的三叉路左轉,就可以回到偵查車降落的街道,而博士打算在這段時間裡達成……某些目標。但那會是什麼呢?偵查車的頂部夾層內的確藏有砲座,但不可能一舉消滅裝甲。
所以博士總會有辦法的,她又告訴自己。他永遠能注意到感官所不及的細節。她繞過唯一一輛橫斷街道的汽車。回望身後,斷臂的巨人已經抵達巷口,轉動著的主攝影機在望向她的下一刻亮起。
那是感測器作動的證據,大概是鎖定她手裡的步槍了吧。
阿爾班少校在夜間講座裡說了很多。她無法全部記得,可以確定的是動力裝甲通常會使用源石波感測器,想分辨環境熱能還需要額外調整。從對方執著於自己而非其他人來看,就算關乎設備的推論錯誤,她也成功引起敵人注意了。
或許是博士提前安排,那些剛路過不久的障礙此刻成為了絕佳的掩體,而且對方孤身一人,攻擊再怎麼猛烈也會受限於單一角度。不過卓婭還沒大膽到願意冒這個險。
周圍剩下十二噸重的腳步聲。
側目而去,矛頭式的巨大身軀迅猛地扭身滑行。卓婭脫離人行道,越過通往偵查車的路口。前方是她從未了解的區域。她看到其中一棟相對老舊的公寓大門敞開,決定把那兒當作跳板。過程中她問自己,獵人何時會基於勝券在握而不再警惕。然後她乾脆什麼都不想了。她加快步伐。在那道尖銳的摩擦聲吐出光彈、剛剛打穿她幾秒之前所在路面的瞬間,卓婭鑽進公寓。
裡面霉味很濃。空間不算寬敞,走廊右邊是樓梯,一樓則是半開放式的公共空間。牆上有樂隊海報和冊子架,說明這裡是民宿或者共享租屋。有掛牌經營,應該不太封住逃生路線。她試著向樓頂爬去,這時那架動力裝甲也追來了。
類似鐵棍的長條砰地砸向牆面,過後又彈回去,因為它是拐杖型的。比如鐵撬。正常比例的倒無所謂,但裝甲使用的款式不太一樣。為了照顧做不出精確行為的巨人們,裝甲用的鐵橇尖端更彎,弧線更長,很難用揮舞鈍器的方式鑿破物體。
二樓。單側走廊,鞋櫃間散落著毛巾和瓶罐。顯然有人曾奪門而出。
矛頭式停止攻擊,從相框大小的樓梯間窗戶看去,好像它正在猶豫要不要使用機砲。裝甲用的射擊術式容量有限,也難以由民間自行生產。這是好事。
卓婭追著灰塵間的那股清風,加快了登階的腳步。她判斷街上的機體沒辦法從窗戶看到她。可怕的是,等到它玩膩垂直式的打地鼠遊戲,她就要學著在封閉空間裡閃躲光彈了。
三樓。舒適的開放空間,可惜在經過不明原因的打鬥後變得無比混亂。木椅碎裂,血痕唐突在破窗前中斷。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匡咚。裝甲繼續從外部對著建築發威,她聽到二樓有碎石掉落。新的黃塵從樓梯井裡升起。傳動聲還在。
「卓婭,你聽得到嗎?」是博士。聲音很強烈。「你沒有受傷吧?我再三十秒就能處理好,你可以準備回來了。」
「你這不是已經假設我沒事了嗎!」
「所以你受傷了?沒關係,還活著就好。誘導艦的增援剛剛進入通訊範圍了,他們說……」
「我!沒!受!傷!」她呻吟道。
「啊、嗯,我想也是,不如說這樣更好。方便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嗎?」
「從巷子出來以後左轉,過了十字路口。我在其中一棟公寓裡。那架裝甲還在追我。」
「了解。你想過要怎麼出去嗎?」
她是如此自然地接下去,差點忘了博士不應該問得這麼具體。「逃進封閉建築是禁忌,我知道。我會從頂樓去往其他棟公寓,然後看是用強化的方式落地或者用鉤鎖槍……等一下,無線電原來可以用嗎?」
「哈哈,我也覺得很意外!康拉德上尉回報,是甘草他們架設好基地台了。我們要把握這個機會喔。」
「聽起來像是我說得算一樣。」
「除了你還有誰能做到?聽好,90秒後請你出現在三叉路的交會處,就是你剛剛經過的路口左邊。那裡有一座……」
然後有什麼東西掠過卓婭的頭頂,將兩塊餐包大小的水泥丟向她。巨響貫耳。她無暇喊叫,腦子不停地轉。霎時透入的除了光線,還有室外的景色。矛頭式使用砲座了,說來就來,覺得把整座建築弄壞就能結束。卓婭連忙用手臂擋住頭頸,速度不減地逃離那吹襲的熱風。
不是玩膩就是在著急吧,她忽然又想。根據無線電裡的報告,暴徒已經有兩台裝甲被擊毀。牆外的那名駕駛此刻,心情應該就像在無人的教師辦公室裡偷期中考卷一樣忐忑吧。
也許可以利用一下。
「苦艾,你還好嗎?」博士繼續叫著,「卓婭?」
「抱歉,請你再借我三十秒!」
她壓低槍管,在震盪中持續以直覺追蹤震動。她在塵埃中看到樓梯間大幅崩解。裝甲隔著灰燼打探,但她已經從被挖空的牆面邊逃走。頭部感測器大張旗鼓地響。為表誠意,卓婭朝無處躲藏的裝甲縫隙開了一槍,光彈擦過砲座槍身。
陰影往回抽。
這麼可以維持對方的注意力,卓婭想道。但願不要換來暴怒吧。她確認似的又瞟一眼,然後拔腿狂奔。公寓如來時注意的那樣,屬於四層樓高的連排公寓之一,窄而深的格局獨立於其他棟。看在彈匣有限,最好不要嘗試暴力破牆。卓婭想去頂樓的動機也基於此,這樣也更具高度優勢。矛頭式全高6.8公尺,砲座的仰角有限,懸掛在胸部下方的設計使它沒辦法輕易攻擊頂樓。
糟糕,她忘記問博士到底在準備什麼了。但她相信這是翻盤的關鍵。隔著兩片階梯,卓婭看著純色的不鏽鋼門。背對徒具形式的塵霧,她轉開門鎖,寒風混著陽光瞬間擠入眼前。
在冬季清晨特有的朦朧後,真正的晴空出現了。能見度良好,這對拉長補給線的他們來說是件好事。卓婭逃出搖盪不止的樓梯間,踉蹌地走進頂樓。震動漸漸停止。那架小家子氣的裝甲既不開火也不再敲打,像是在引誘她抬頭查看。
鉤鎖槍不夠她從四樓垂降落地,再說巨人也不會給她機會。
卓婭回想垂降訓練時的感受。那架矛頭式就算不使用砲座也能將她徒手拍死。如果她運氣夠好,死法會變成在落地後被以時速80公里輾過。她也不可能邊垂降邊開火。可是,她好像把情況弄得有點危險。如果敵人要往北邊逃跑,最快的方式是走四線道,途中一定會發現他們的偵查車。
所以話題又繞回來了。她要怎麼把敵人引回去呢?
卓婭環顧一圈。屋頂與屋頂之間有矮牆或鐵網相隔,沒有重物能支撐纜繩和她的體重。「再這樣下去……」她低語道。在焦急之餘,她的目光始終沒放棄打量。四秒過後她察覺到是什麼引起她的注意。
鐵絲網後,隔壁棟屋頂上立著一座網架。不,跟網架差得遠了,那更像是將水槽與燈管強行焊接再一起。一端是架於高處的銀色圓筒,斜著伸出的鐵板上鋪滿亮面,看起來像是玻璃,與罐體和地面間呈約四十五度角,所以陽光時刻用反射敦促她快點作答。
看起來是跟水有關的設施,她想。現在全城應該都停水了。單憑結構本身肯定不能支撐起她的計畫,要素可以保留,但她需要調整玩法。
她淺淺地換了口氣,從背後取下鉤鎖槍,然後單手將步槍切換至熔接模式。這不是步槍該有的功能。工程部的小巧思,覺得在排除障礙時會派上用場。她將槍口下方的方形蓋板翻開,扣下扳機。高溫的強光如燭火搖曳。
她將那道光探向上鎖的鐵絲網。
不要讓她離開我們。當卓婭的聲音從無線電裡中斷後,這個念頭越發強烈。這是個爛計畫。爛到連地面打擊都沒做就實施空降──就為了除當事人外沒人在乎的面子。
感謝大趨勢,他確實在偵查車附近找到尚未毀損的無人機充電站,那裡有他想要的除能電池櫃。
不用太盛大,能蒸發裝甲表面的塗層就好。他跪在被偵查車壓扁的車輛邊,手裡的箱型電腦正飛速運算。纜線從翻開的蓋板下伸出,接在偵查車後輪上方、被迫用螺絲刀撬開(開發人員們覺得沒必要為此弄壞指甲,所以準備了整套維修工具以防萬一)的檢修板上,埋首於修改程式、取得砲座授權。
工程部的首席兼元老可露希爾問過他是否真的需要這項功能。手提電腦在這個時代仍是種實驗產物,不像他記憶中的那樣人手一台,還到處都是網路信號。像他這台集高運算能力、小型化和輕便於一體的款式,該去的地方應該是圖書館或咖啡廳,而不是在戰場中央修改設備的作業系統。但這比爬回去實用多了。敲敲鍵盤,他就能躲起來欣賞成果。
射擊參數跟充能準備完畢,還剩下什麼沒做?
在不堪回首的劫盜事件發生後,凱爾希才決定加強羅德島硬體層面的武裝。除了研發制式的步槍,車輛與氣墊艇也加裝固定的射擊單元。偵查車也有,否則就太對不起裝滿貴重儀器的車廂了。砲座平常收納在車廂頂部的空艙裡,是一具方形的單管結構。射程約400公尺。想摧毀建築是很勉強,不過那是術師們的工作。
他也沒想過用一座普通砲座逆轉戰況。光靠他還不夠。
剛返回偵查車不久,他就注意到訊號似乎變好了。他的電腦兼具戰術桌的功能,能即時定位幹員身上的監測環,但也更需要穩定的通訊環境,再加上一邊平衡車輛砲塔的斜角,使他差點忘記告訴頻道裡的駕駛們他的情況。
他最後還是付諸行動。裝甲小隊正沿街探查殘存的敵機,天火和普羅旺斯沒有回應,好在B3小隊全員健在,離開偵查車後改乘氣墊艇活動。跟在平原上的試駕不太一樣,即使能維持最高1.8米的懸浮,航行途中不免會擦撞車輛頂部。這還可以忍受,也屬於測試期間預料的風險。
說到氣墊艇,一般人總會想到在湖面或河道飛馳、下方有加壓氣墊的船隻,但那套使其在水面暢行無阻的理論裡沒有摩擦力,應該說幾乎沒有,而大家都知道用磚頭去摩擦氣球會發生什麼事。表面來看這和哥倫比亞量產的重型裝甲類似,都是靠氣墊機組實現滑行,實際原理則稍有偏差。由於羅德島幸運地迎來救星,他們可以用法術克服物理限制。就靠反重力術式的浮游。
它會對地面形成斥力,讓力場內的物體產生懸浮般的狀態;若物體產生推力,就能像飛機那樣前進。應用在氣墊艇上,力場被調整在能抵銷船隻淨重的強度,但氣墊就是氣墊。只要護殼下的充氣環破裂,船體就會失去重心。
他們不能待在戰場太久。這與預備隊的定位互相矛盾。
「深有同感,好在我們已經擊退第一波攻勢。現在該做的是往避難所撤退。」康拉德的聲音透過耳機在博士顱內響起。「你還在原地嗎,博士?我們再五分鐘就會趕來。」
「務必謹慎。我很擔心神將到底躲在什麼地方,他們早該出現了。背後一定有其他安排。」
「我知道,他們剛在這裡殺了很多人,不可能說走就走。」康拉德說,「叫你們的苦艾小姐再撐一下,我馬上就到。」
「前提是她還有閒工夫理我。」博士的手指遊走在鍵盤上,「兩分鐘後我會用偵查車的砲座朝無人機充電站開火,地點位於椰林街和孔切塔街交會處。我想燒掉那架裝甲的塗層。苦艾幹員會將敵人引過來,小心不要傷到她。」
「收到,大廚。」
視窗跳出,清晰地顯示從離地四米處俯瞰街道的景象。砲座攝影機的鏡頭。在那之中,狀似熔岩的酒紅光芒從公寓背後綻放,爆音跟著升起。然後尖嘯開始移動。
「卓婭,你有時間理我嗎?」他重新嘗試呼喚。
小隊頻道裡只有雜音。幾道間斷的流線斜著飛過街道後方的屋頂。或者說在打穿公寓頂樓圍牆後還未衰減。
博士繼續調整砲座。他想,她一定在聽,只是沒有機會告訴他她正在忙。
最後他再次確認是否一切就緒,然後讓砲座從夾層升起,並轉向街道上的充電站,最終切換至自動模式。在這個模式下,砲座會自動射擊感測器鎖定的目標,但他偷偷修改規則,將判別目標的結果與扳機分離,使砲座就算偵測到敵對目標,前兩次射擊也會朝定點開火。這樣很棒,還不必擔心會引發殉爆。
他迅速把延長線從檢修板拔下,關緊蓋板。砲座一開火,就算裝甲硬要擋在彈道上,濺射的流彈也會點燃充電站,製造第一個火場。然後砲座會射擊附近的車輛,盡可能干擾缺乏校正的感測器。
想得很美,如果那架機體衝過頭怎麼辦?他在闔上提箱後起身逃跑的樣子一定像個小偷,喉中酸澀。苦悶虛實交融。
你可以試試看──如果廣義的渾沌理論背後真有神存在,這就是男人第一次向祂喊話。它不會錯過的。只要他及時發動那輛車的引擎……
該死,他差點就要跑去避難了!他在踏入街道斜對面的雜貨店之前急停,繼續跑向偵查車後方的街道。沒時間算計了。它是所有臨停車輛裡最完整的,駕駛座敞開,連鑰匙都來不及拔。他必須在裝甲一出現就發動引擎,最好把遠光燈打開。他匆匆蹲低就位,仔細檢查,希望油沒有從看不到的角度漏光。保險起見,他還從後車廂裡借走千斤頂。
「快來啊……卓婭,我相信你喔。」他呢喃著。震動沿著腳跟流過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