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需要給妳多少物資才能買死前陪聊服務？」
面對這句話，陳嵐歆靜靜看著坐在地上、一臉從容平靜地等待著死亡的男人。
忽地，她無聲笑了。
「哦？妳居然笑了？為什麼？這個問題值得妳笑嗎？」男人反問。
「不，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悲。」
「……可悲？」
斂起嘴角的微笑，陳嵐歆的神情顯得冷淡，「你早就知道自己如果不選邊站，遲早會迎來這種可悲的下場吧？但你還是沒有選，抱著僥倖的心態認為那些曾經的同夥不會為了討好上層而背叛……真正面臨這種結果後，又不願乾脆去死，打著『幫助別人』的偉大口號在這苟延殘喘，實際上只是希望有人可以體面地送你上路，不是嗎？」
似乎沒想到陳嵐歆會說得這麼直白……直白到尖銳犀利、毫不留情的程度，男人愣了愣。
他甚至一時間無法反應。
「……」
但，這個女孩說的沒錯。
他有槍，真的想死，大可以直接朝自己的腦子開一槍……反正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讓那群背叛他的傢伙付出代價，更看不見那個垃圾般的避難所迎來覆滅之日，什麼時候接受死亡都一樣……
他確實只是希望有人送他一程，讓他能夠體面的、像個堂堂正正的軍人般，離開這個世界。
而不是只能在這陰暗的超市中，獨自一人地朝腦袋扣下板機——
他想活，但活不了。
他能平靜面對死亡，可他卻不想親手迎接。
因為，這份死亡正是他自身的固執與天真所帶來的後果。
——而他的潛意識很顯然不想承認這件事。
「我現在就只是個剩沒幾小時能活的人，沒必要對我這麼狠吧？」男人苦笑。
「我只是讓你認清現實。」陳嵐歆目光掃向貨架們，「現在的你有什麼籌碼可以跟我交易？」
要物資？她大可以自己拿，扛不動最多就是回去把行李員叫過來幫忙拿，這傢伙唯一有價值的物資就是那把刀跟槍，但那又怎麼樣？反正他遲早得死，早晚還是會變成她的所有物呀。
他根本沒有任何籌碼能跟她交易。
看在武器份上送他上路已經是最大的善意，但如果還想加購「死前陪聊」、「體面死亡」諸如此類的額外服務，這點物資可不夠換，她的時間很寶貴的。
「嗯……」男人歪頭瞥向貨架上的物資，「有道理，這間超市的物資的確無法成為我的籌碼……那、情報怎麼樣？情報或許能成為我的籌碼？」
「那也得看看是什麼情報。」陳嵐歆笑得無所謂。
「避難所——我是指，有制度、有組織、有完整軍隊可以保護人民的那種官方避難所。」
「避難所啊……離這裡最近的應該是南陽縣的『二號方舟』吧？不過，裡面都是一些仗著末世前的身分地位為所欲為的權貴，武裝力量簡直就是個笑話……還是你是指首陽市的『雲穹基地』？以末世的腳程，至少也要一年才能抵達那邊，路上的變數多到不如別去；又或者你指的是位於中原市的『G3軍事要塞』？這就快一點，大約半年能到——哦，還有『一號方舟』，也不算太遠，大概半年到九個月，不過裡面都是些比二號的傢伙更難搞也更認不清現實的廢物……」
說到這裡，陳嵐歆停下聲音，靜靜看著完全掩飾不住臉上驚駭之色的男人。
「還是……你想叫我去『天殞-1』、『北極光』、『深谷』、『日冕』這幾個定位更加明確、幾乎不可能接受普通倖存者的避難所？」
「……為什麼……」政府在末世前就改造好的八座地下避難所應該是機密，就連他都是在偶然下才意外得知，為什麼這個女孩會這麼清楚？不只是名稱，就連避難所的類型、位置也都……
「你說為什麼呢？」女孩笑得很是從容，「雖然你也看不見未來，不過這八座避難所，大概會在三個月內就有二到四座會覆滅吧？畢竟那些愚蠢的傢伙實在太小看這個末世了。」
「……」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般，男人發現自己確實沒籌碼。
他手中最大的籌碼就是避難所的位置，這也是軍方殘部和那些連二號方舟都沒資格進去的傢伙正在盤算的——這裡距離方舟不遠，只要能過去，無論如何他們都有辦法讓方舟接受他們……
可是，這個女孩好像什麼都知道，她甚至不在乎能不能進入避難所——
二到四座。
是啊，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的結局。
避難所的設計並不是為了因應喪屍末日，這與政府當初想像的末日截然不同，所以只要不小心混入感染者，或是有人不幸轉化……必然成為人間地獄。
「十分鐘。」男人深吸一口氣，「如果妳覺得這個情報有價值，那就讓我再多活十分鐘，之後妳就可以殺掉我然後離開了。」
「十分鐘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陳嵐歆似笑非笑。
「……總之，妳還是先聽聽看這個情報吧。」男人微微搖頭，「我發現有些人好像有特殊能力，但我不是很確定，不過確實有些人的力量大到有點異常……妳看起來是經驗豐富，要在『一般』的喪屍末日下活下去或許並不算困難，可是這場災難恐怕不是只要會生存技巧就能活下去的。」
「妳要小心。」
這次，陳嵐歆是真的感興趣了。
她並不意外有人能在第四天就發現異能這件事，畢竟強化型特徵太明顯，突然變成能一拳打碎牆壁的大力超人，任誰都會有所懷疑，只是還不確定該怎麼面對，但至少人們心裡有底。
可是，後面的猜測，其意義就與異能截然不同。
「為什麼這麼說？」
為什麼這麼說——
果然，女孩完全不好奇特殊能力，他故意說得這麼模稜兩可，她卻連細節都不關心……
沒猜錯的話，這個女孩恐怕早就發現這件事了，如果用這個情報當交易籌碼，他大概又會被拒絕吧？但是……後面都是純粹的猜測，全是毫無依據的荒謬想法，為什麼反而……
「災難降臨的那天，一切都很不對勁。」暫時壓下疑問，男人神情嚴肅凝重地說：「如果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喪屍末日……就像電影裡面的那種末日，怎麼會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昏迷？除了玄學我還真的想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能解釋。雖然這也是沒根據的猜測，但我認為喪屍可能會進化，而且是在不遠的將來，否則人類怎麼會突然有特殊能力？武器往往是為了消滅敵人，如果人類的武器就是能力，那喪屍的武器……或許不僅僅是數量與致命的感染能力。」
陳嵐歆見過很多聰明人。
無論是在她親自經歷的前一百零八次輪迴，又或是從其他輔佐者記憶中看見的存在。
這個世界，往往有許多聰明人。
倒不如說，正因為這些人有足夠的洞察力、才智、眼光、謀略，所以他們才能在末世活下來。
可是，即便如此，在末世第四天、在缺乏各種資訊的情況下推測出真相，甚至懷疑這場末日災難並不如表面單純的聰明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果不要固執、不要過於天真的話，這個男人應該有機會能夠奪下「偽避難所」的權杖，甚至有可能真的讓避難所發展起來，成為一方天地——至於能否維持，那就得看命運是否賞臉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男人的確有趣。
很遺憾，他雖然有領導者該有的眼光與才智，卻沒有與之匹配的野心和狠絕。
這讓男人必然會死在同僚的背叛或高位者的忌憚之下。
誰讓末世就是一個如此殘酷、無情又絲毫不講理的垃圾世界？
「你的推論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陳嵐歆點頭，眼底仍然毫無溫度，就像這個男人已經是具冰冷的屍體，「但這份情報還是不值得我花十分鐘——」
「妳是第一個認同我的猜測的人。」
被毫無預警打斷下文，陳嵐歆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靜靜看著他臉上的表情。
獲得認可的激動、得到承認的感動、企圖挖掘真相的興奮……
「妳果然知道些什麼對吧？」
啊、變無趣了。
陳嵐歆從男人的登山包裡掏出他留下的那把槍，開保險、上膛，指向男人。
「你本來還讓我覺得有點意思……為什麼要突然讓我失去興趣？很遺憾你的遺言居然是個這麼愚蠢的問題——你分明有機會留下更有價值的遺言。」
「……」男人一愣，似乎沒想到陳嵐歆的情緒會變化得這麼快……那個問題是不能問的禁忌？
該死！他不該多嘴問那一句話的！
不管她為什麼知情，這顯然都是不能對外闡述的秘密——就算他即將成為死人。
他不該因為自己就快死了而隨便問這種爛問題的！
「不要開槍！」注意到女孩的手指已經移向板機，男人心頭一緊，連忙說道：「我們的清掃範圍還沒大到可以開槍的程度！我的背包明顯超過妳能負荷的重量，妳現在開槍，什麼都拿不到！」
「有槍有刀有水就行了。」陳嵐歆淡淡一笑，「要說服我不立刻殺了你，就給我更好的理由。」
有槍有刀有水……
男人咬了咬牙，「這樣吧，我猜妳應該有個暫時的落腳點？我能幫妳帶更多物資回去，也會讓避難所那些傢伙沒辦法反追蹤……這段期間我保證不會再跟妳說任何一句話！妳應該也知道該怎麼掩蓋自己的蹤跡，只要妳認為我打算對妳不利，隨時都能殺我，畢竟現在的妳手上還有刀。」
——不需要用槍這種會引來麻煩的武器。
「呵，為了所謂『體面的死』，你還真是不惜一切都想完成『交易』。」陳嵐歆嘲諷似的冷笑。
「……無論我怎麼後悔都已經沒有意義，這注定成為我最後的選擇，我當然得不惜一切。」男人無奈地苦笑，「所以……這個籌碼可以嗎？」
不再需要死前陪聊，他只想要有人陪他走完最後一程，讓他以人類的身分離開。
沉默地看著男人好片刻後，才將登山包扔給他，「別裝垃圾。」
垃圾……他裝的分明都是有用的生存物資才對……
打開登山包，看見裡面只剩食物和水，指南燈、地圖、手電筒什麼的全都不見，他頓時明白。
對多數普通倖存者來說，那些確實是有用的生存物資，可對經驗豐富的這個女孩而言，那些都只是垃圾，遠遠比不上能維繫生命的糧食……行，反正超市的堅果、巧克力、壓縮餅乾這些都還有不少，避難所的那群白痴根本沒把這些真正高價值的食物放在眼裡。
現在是夏季，雖然不知道這個女孩有幾個同伴，但他還是多拿點水好了，預防他們陷入脫水。
畢竟，未來的水資源，恐怕會比食物還要珍貴。
「我去找找有沒有背包或紙箱之類，我盡量多幫妳帶點水。」
看著男人站起身，撕開衣服布料簡單纏緊腿上並不深的傷口，接著像個沒事人般朝員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陳嵐歆收回目光，慢慢地走向衛生用品區。
好吧，交易還算划算，體面死亡能暫時換來一個比秦沐更好用、會反追蹤、知道物資該怎麼進行取捨的行李員……還不算太虧，接下來只要確保他夠聽話，以及思考要讓這傢伙死在那就行了。
防火巷也許是個選擇？還能順便嚇嚇那四個愚蠢的白痴？
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