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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 達人專欄

彼岸花開的宴會(上)

佛萊曼 | 2026-03-04 23:05:18 | 巴幣 1004 | 人氣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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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夾簡介

備註:此為歸鄉的陌生人Beta世界線。



時間:1944年1月,冬 地點:台灣,基隆港 — 台北特高科審訊室
 
基隆的雨,帶著一股煤渣和死魚混合的腥味。
 
林硯站在「高千穗丸」的甲板上,雨水順著他呢絨大衣的帽簷滴落。眼前這座港口依舊繁忙,但卻透著一股垂死掙扎的蕭瑟。碼頭上,憲兵的刺刀在灰暗的天色下泛著寒光,苦力們像螞蟻一樣搬運著塗有迷彩的物資箱——那是運往南洋前線的補給,或者說是送往地獄的燃料。
 
「林桑,睽違六年,故鄉的空氣如何?」身旁,一位穿著土黃色軍服的日本少尉遞過來一支「朝日」牌香菸,語氣裡帶著試探。
 
林硯接過菸,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輕嗅,用一口標準的京都腔日語回答:「潮濕,而且……令人不安。」
 
他沒有說謊。這確實是不安的味道。在重慶軍統局的檔案裡,他是戴笠親自點將的「死間」;但在這艘船的乘客名單上,他是林硯——板橋林家的旁支子弟,早稻田大學的高材生,一個在支那戰場「看清局勢」、對國民黨腐敗徹底失望而選擇「歸順」大日本帝國的回頭浪子。
 
剛走下舷梯,兩輛黑色的轎車便橫在面前。車門打開,下來的不是迎接歸國學人的官員,是三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領頭的一人身材瘦削,戴著圓框眼鏡,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
 
那是特別高等警察(特高科)的標誌性氣場。
 
「林硯先生,歡迎回來。」那人微微鞠躬,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我是特高科的高木。有些手續,需要您跟我們走一趟。」
 
林硯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那是自然,我有心理準備。」
 
這不是手續,是鬼門關。
 

 
時間:1944年2月,立春 地點:台北鐵道飯店(今新光三越站前店原址)
 
一個月後。
 
台北鐵道飯店的宴會廳裡,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金色的光輝,將這座殖民地最高級的社交場所照得如同幻境。留聲機裡播放著慵懶的爵士樂,空氣中混合著昂貴的法國香水、雪茄以及權力腐爛的味道。
 
林硯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三件式西裝,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謙卑笑容。
 
這一個月來,他用陳志豪的血,成功換取了日本人的初步信任。他現在的新身分是「皇民化運動推行委員會」的幹事,一個專門替日本人粉飾太平、撰寫宣傳文章的閒職。雖然沒有實權,卻是絕佳的社交面具。
 
「林桑,聽說你的文章寫得很好,高木君對你讚賞有加啊。」一位挺著啤酒肚的日本商社社長拍著林硯的肩膀,噴著酒氣說道。
 
「哪裡哪裡,都是為了共榮圈盡一份棉薄之力。」林硯微微鞠躬,完美地演繹著一條忠實走狗的角色。
 
他厭惡這裡的一切。他厭惡這些腦滿腸肥的日本官僚,更厭惡那些圍繞在日本人身邊、用日語獻媚的台灣士紳。但他必須融入他們,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就在他準備找個藉口去露台透氣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是海軍部的山本大佐來了。」有人低聲說道。
 
林硯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山本大佐是個身材矮壯、目光兇狠的職業軍人,但林硯的視線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被山本大佐身邊的一位女性牢牢吸住了。
 
那女子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彼岸花圖案。她身材高挑,氣質冷艷,一頭波浪捲髮隨意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她正側著頭,用流利的日語低聲為山本大佐翻譯著什麼。
 
林硯手中的香檳杯差點滑落。
 
那是蘇婉清。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板橋林家隔壁的蘇家小女兒,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阿硯哥哥」、喜歡在溪邊抓魚、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女孩。
 
他去中國前的那晚,她送給他一個平安符,紅著眼眶說會等他回來。
 
六年了。她褪去了青澀,變得如此美艷動人,卻又如此陌生。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站在日本海軍高級軍官的身邊?
 
似乎感受到了林硯熾熱的目光,蘇婉清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熱淚盈眶的擁抱。
 
蘇婉清的眼神在認出林硯的那一瞬間,從驚訝轉變成了徹骨的冰冷與鄙夷。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她顯然已經聽說了「林硯歸順皇軍,並親手處決抗日份子」的傳聞。
 
「哦?蘇秘書,遇到熟人了?」山本大佐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蘇婉清很快調整了表情,露出一個得體而疏離的微笑:「大佐閣下,沒什麼,只是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鄰居。」
 
山本大佐來了興趣,帶著蘇婉清向林硯走來。
 
「你就是高木提到的那個林硯?」山本大佐上下打量著林硯,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貨物,「聽說你很識時務。」
 
林硯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再次掛上那副諂媚的面具,深深鞠躬:「見過山本大佐閣下。能為皇軍效力,是我的榮幸。」
 
他不敢看蘇婉清。他怕自己眼裡的痛苦會洩露秘密。他現在必須是個人渣。
 
「很好。」山本大佐滿意地點點頭,指了指身邊的蘇婉清,「這位是我的機要秘書兼翻譯,蘇婉清小姐。她可是帝國大學的高材生,對海軍的物流調度非常有研究。」
 
機要秘書?物流調度?林硯心頭一凜。這可不是普通的花瓶角色。這意味著她能接觸到極高層級的軍事機密。
 
「蘇小姐,久仰了。」林硯終於抬起頭,直視蘇婉清的眼睛,語氣輕浮地說道,「沒想到當年的鄰家小妹,如今出落得這麼漂亮,還攀上了大佐這樣的高枝,真是讓人羨慕啊。」
 
他故意用這種下流的語氣,來坐實自己「漢奸走狗」的形象。
 
蘇婉清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很快被她壓制下去。她用標準的京都腔日語冷冷回應:「林先生真會開玩笑。人各有志,我只是選擇了一條我認為正確的道路。不像某些人,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
 
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林硯臉上。他知道她在罵他,但他只能受著。
 
「蘇秘書說得對,識時務者為俊傑嘛。」林硯乾笑兩聲,舉起酒杯,「敬大東亞共榮。」
 
蘇婉清沒有舉杯,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將那杯苦澀的酒一飲而盡。
 
宴會繼續進行。林硯退到角落,目光卻始終無法離開蘇婉清。
 
她真的是真心歸順了日本人嗎?一個曾經那麼善良、富有正義感的女孩,真的會變成日本人的幫兇?
 
不對勁。
 
林硯敏銳地觀察到,蘇婉清雖然在盡職地翻譯,但她的站位總是非常微妙——她總是站在能聽到山本大佐與其他軍官低聲交談的位置,而且她的左手食指,似乎在無意識地在大腿一側輕輕敲擊。
 
噠、噠噠、噠。
 
那種頻率與節奏……林硯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是摩斯密碼。
 
她在記錄!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利用身體的掩護,記憶那些軍官的談話內容!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林硯腦海中成形:她不是親日派,她是另一條戰線上的人。
 
在台灣,除了國民黨軍統局,唯一有能力滲透到這種級別的地下組織,只有——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簡稱「台共」或「老紅」)。
 
林硯感到一陣眩暈。 命運真是個蹩腳的編劇。他最想保護的人,竟然成了他潛在的對手,甚至是敵人。
 
宴會結束時,林硯站在飯店門口的廊柱下點菸。雨又開始下了。
 
蘇婉清扶著醉醺醺的山本大佐走出大門。在經過林硯身邊時,她停頓了一下腳步。
 
她沒有看他,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冷冷地說了一句台語:「賣國賊,你晚上睡得著嗎?」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黑色的軍車。
 
林硯看著汽車尾燈消失在雨夜中,深深吸了一口菸,辛辣的煙霧嗆得他眼眶發紅。
 
「睡不著啊,婉清。」他對著虛空低語,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地獄裡太吵了。」
 
這場戲,越來越難演了。
 

 
時間:1944年2月,雨夜 地點:台北榮町(今衡陽路) — 波麗路西餐廳(Bolero)
 
「波麗路」是台北最時髦的西餐廳,空氣中漂浮著牛排的鐵板香氣和混合了菸草的咖啡味。留聲機裡播放著拉威爾的《波麗路》舞曲,單調而漸強的鼓點,像極了林硯此刻的心跳。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的目光穿過氤氳的菸霧,鎖定在剛進門的那個身影上。
 
蘇婉清收起滴水的油紙傘,將一件米色的風衣交給侍者。她穿著剪裁合身的洋裝,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深色的皮質公文包。那是山本大佐的公文包,裡面裝著足以決定南太平洋戰局的《春季物資輸送計畫表》。
 
軍統的命令很明確:「不惜代價,複製或竊取計畫表。」
 
林硯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肌肉。那種深沉的憂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玩世不恭、色迷心竅的無賴嘴臉。
 
他站起身,故意搖晃了一下,像是喝多了酒,擋住了蘇婉清的去路。
 
「喲,這不是婉清妹妹嗎?」林硯的聲音很大,引得周圍的食客紛紛側目,「真巧啊,山本太君沒陪著妳?」
 
蘇婉清的腳步停住了。她看著林硯,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冷冷地用日語回答:「林先生,請自重。我現在是在執行公務。」
 
「公務?哈!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林硯嬉皮笑臉地湊近,擋住了她的去路,「別那麼冷淡嘛。怎麼說我們也是青梅竹馬。來,陪哥哥喝一杯,我有筆大生意想跟妳談談。」
 
蘇婉清皺起眉頭,剛想繞開,林硯卻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台語飛快地說道:「如果你不想讓山本知道妳上週五去了大稻埕的那間藥鋪,就坐下來。」
 
蘇婉清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那是台共的一個秘密聯絡點。他怎麼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憤怒但不得不妥協的表情,轉頭對侍者說:「給我一杯熱牛奶。」然後徑直走到了林硯對面的座位坐下。
 
「你跟蹤我?」蘇婉清的手放在桌下,緊緊護著那個公文包。
 
「跟蹤?太難聽了。我那是關心。」林硯點燃了一支菸,將煙霧吐向蘇婉清的臉,「婉清,我直說了吧。我想發財。」
 
蘇婉清揮手驅散煙霧:「你發的財還不夠多嗎?林大漢奸。」
 
「錢哪有嫌多的?」林硯貪婪地搓了搓手,身體前傾,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公文包,「我知道,山本大佐最近有一批貨要運往菲律賓。銅、橡膠、還有醫療物資……對吧?」
 
「這是軍事機密。」蘇婉清冷冷地說。
 
「我有一批『私貨』——上好的鴉片和奎寧。」林硯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投機分子的光芒,「我想借大佐的船運出去。只要妳能在運輸表上幫我加塞一個貨櫃……利潤我分妳三成。黃金。」
 
這是一個完美的試探。如果蘇婉清只是單純的漢奸,她會心動,或者因為恐懼而拒絕。如果她是重慶(軍統)的人,她會試圖套話。如果她是延安(共黨)的人……她會關注「船期」和「路線」。
 
蘇婉清冷笑一聲,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動作優雅卻充滿了防備。
 
「林硯,你真是爛到骨子裡了。」她放下杯子,「你以為大佐的船是你的貨郎擔嗎?這次的運輸是『特級護送』,連一隻蒼蠅都飛不上去,更別說你的鴉片。」
 
「特級護送?」林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也就是說,走的是巴士海峽的那條隱密航線?」
 
這是一句誘導。巴士海峽是美軍潛艇最活躍的區域,日軍最近改走了貼近中國沿岸的航線。
 
蘇婉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反駁:「你懂什麼?為了避開美軍潛艇,這次走的是……」
 
話說一半,她猛地閉上了嘴。
 
林硯心裡一沉,又是一喜。她知道路線。而且,她差點就說漏了嘴。這說明她不僅僅是個秘書,她詳細研究過那份計畫表。一個普通的秘書不會去記航線圖,除非她別有用心。
 
「走的是哪裡?」林硯追問,手「不經意」地伸向那個公文包,像是要撫摸皮質,「告訴哥哥,哥哥不會虧待妳。」
 
「拿開你的髒手!」蘇婉清猛地將公文包抽走,抱在懷裡。
 
就在這一瞬間的拉扯中,林硯的手指觸碰到了她的手腕。
 
脈搏。 平穩、有力,只有在剛才那瞬間有一絲加速,隨即立刻恢復正常。 這不是一個受驚的普通女人的脈搏。這是一個受過嚴格心理訓練的特工的脈搏。她在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
 
林硯收回手,臉上依然掛著那副無賴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已經冷若冰霜。確認無誤。蘇婉清,是紅色的。
 
「不肯幫忙就算了,何必這麼兇呢?」林硯靠回椅背,彈了彈菸灰,「不過婉清,我得提醒妳一句。山本大佐這個人,疑心病很重。如果他知道妳那小皮包裡夾層的秘密……」
 
這是一場豪賭。林硯根本不知道夾層裡有什麼,他在詐她。
 
蘇婉清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得蒼白,且危險。她的右手悄悄伸進了風衣口袋——林硯知道,那裡放著一把白朗寧袖珍手槍。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留聲機裡的《波麗路》進入了最高潮,鼓點急促得像機關槍。
 
林硯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別緊張,我不像妳,我只認錢,不認命。」林硯掐滅了菸頭,站起身,「既然生意談不成,那就不打擾蘇秘書執行公務了。不過……最近台北雨大,路滑,小心別摔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的公文包:「有些東西太重,一個人揹著會累。如果哪天揹不動了,記得找這條街上的『志誠茶行』。那裡的老闆雖然是個混蛋,但茶還是熱的。」
 
說完,林硯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蘇婉清坐在原位,手依然緊緊握著口袋裡的槍,背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著林硯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剛才林硯的那句話……是在威脅?還是在……示警?「茶是熱的。」 這是暗示他願意提供庇護?還是暗示他已經看穿了一切,正在撒網捕魚?
 
蘇婉清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公文包。在那層薄薄的皮革之下,確實藏著一份她剛剛手抄下來的運輸名單,準備今晚交給上級。
 
「林硯……你到底是誰?」她低聲呢喃。
 
幾分鐘後,街角暗巷。
 
林硯靠在牆上,大口喘著粗氣。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剛才那種將摯愛視為獵物的心理折磨。
 
「老爹。」他對著黑暗喊了一聲。
 
老爹拉著黃包車從陰影裡走出來:「拿到了嗎?」
 
「沒拿到實物。」林硯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蘇婉清那戒備的眼神,「但我確認了情報源。東西在她手上。而且……她確實是那邊的人。」
 
「紅色的?」老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就麻煩了。戴老闆最恨的就是紅色。如果上頭知道情報在共黨手裡,命令很可能會從『竊取』變成『清除』。」
 
「不行!」林硯猛地睜開眼,聲音有些失控,「情報我會搞到手!給我三天時間!不准動她!」
 
老爹看著他,沈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三天。林硯,你這是在玩火。為了個女人,值得嗎?」
 
林硯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她不是女人。她是我在這地獄裡,唯一還能證明我曾是個人的證據。」
 

 
時間:1944年2月,三天後 地點:台灣總督府海軍部 — 山本大佐辦公室
 
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冷的鉛塊。
 
山本大佐的辦公室裡,窗簾緊閉。特高科的高木像一隻嗅到血腥味的禿鷹,在房間裡踱步。
 
辦公桌前站著三個人:臉色蒼白的蘇婉清。 一臉諂媚卻冷汗直流的劉進財(這是另一位皇民化協會的幹部,林硯的競爭對手,平日裡靠倒賣軍火賺黑錢)。 以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肌肉緊繃的林硯。
 
「《春季物資輸送表》的副本,在黑市上出現了。」高木停下腳步,將一張截獲的情報紙摔在桌上,「路線、時間,分毫不差。這份文件只有大佐和蘇秘書有鑰匙。蘇小姐,妳怎麼解釋?」
 
蘇婉清的手指微微顫抖,但聲音依然冷靜:「高木長官,鑰匙我從不離身。而且這幾天我一直都在辦公室,沒有接觸過外人。」
 
「沒有外人?」高木冷笑一聲,走到蘇婉清面前,臉貼得極近,「據我所知,三天前的晚上,林硯先生可是對妳『糾纏不清』啊。你們是青梅竹馬,難保不會舊情復燃,甚至……互通有無?」
 
矛頭瞬間指向了林硯。這是一個死局。如果不做點什麼,蘇婉清會被帶走審訊(必死無疑),而自己也會被列為懷疑對象。
 
林硯必須出招。他不能辯解,辯解就是心虛。他必須進攻。
 
「哈哈哈哈!」
 
一陣突兀的笑聲打破了死寂。林硯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高木長官,您這笑話太好笑了。」林硯指著蘇婉清,語氣充滿了嘲諷,「我跟她?舊情復燃?您去打聽打聽,那天晚上在波麗路餐廳,這女人是怎麼羞辱我的!她拿著槍指著我的頭,讓我滾!」
 
林硯轉過身,眼神瞬間變得陰冷,死死盯著蘇婉清:「這女人自命清高,根本看不起我們這種『生意人』。說實話,如果她被抓了,我還挺高興的,少個人在山本太君面前擋我的財路。」
 
高木愣了一下。這種「落井下石」的態度,太符合林硯的人設了。
 
「不過……」林硯話鋒一轉,目光像毒蛇一樣滑向了旁邊一直在發抖的劉進財,「要說到『財路』,我看有人比我更著急啊。劉桑,聽說你最近在澳門賭輸了不少錢?急著要翻本?」
 
劉進財嚇得一哆嗦:「林硯!你血口噴人!我……我是對皇軍最忠誠的!」
 
「忠誠?」林硯走到劉進財身邊,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動作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昨天下午,我來給大佐送茶葉的時候,看見你鬼鬼祟祟地在秘書室門口轉悠。當時蘇秘書好像……去洗手間了吧?」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昨天下午林硯根本沒來,劉進財也沒在門口。這是一個賭注。賭蘇婉清能聽懂他的暗示。 他在給蘇婉清製造一個「不在場證明」的漏洞,同時把髒水潑給劉進財。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蘇婉清身上。如果她否認,說「林硯你胡說,昨天你根本沒來」,那麼林硯就完了,她也完了。 如果她順著說……
 
蘇婉清抬起頭,看著林硯。那眼神中只有一秒鐘的驚愕,隨即變成了深深的厭惡與……默契。
 
「哼。」蘇婉清冷哼一聲,轉向高木,「雖然我很討厭林硯這個人,但他這句話沒說錯。昨天下午三點,我確實離開了辦公室五分鐘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射向劉進財:「我發現我的公文包位置變了。而且,劉先生當時正從走廊匆匆離開,神色慌張。」
 
接上了! 林硯心裡狂喜,但臉上依舊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冤枉啊!太君!我那天是去送文件的!」劉進財慌了,冷汗如雨下,「我根本沒進辦公室!」
 
「沒進?」林硯步步緊逼,「那為什麼我聽說,你在黑市上跟人吹噓,說你馬上就能搞到一張『出海許可證』?沒有運輸表,你哪來的底氣敢接單?」
 
「我……我那是吹牛的!」劉進財百口莫辯。
 
「夠了!」高木不耐煩地打斷。他需要證據。
 
林硯知道,光靠嘴說是沒用的。必須要有物證。他藉著逼近劉進財的動作,假裝被劉進財推了一下,整個人撞在劉進財身上,兩人扭打在一起。
 
「你敢推我?你這個漢奸!」林硯大吼著,手卻以極快的速度從袖口滑出一張紙條——那是他偽造的一張「黑市交易收據」,上面寫著關於船運的定金——順勢塞進了劉進財西裝的外口袋裡。
 
這是一招險棋。如果被高木看見,就是當場處決。
 
「住手!」憲兵衝上來將兩人拉開。
 
林硯氣喘吁吁地整理著衣服,指著劉進財:「長官!搜他的身!這傢伙身上肯定有鬼!」
 
高木瞇起眼睛,走過去,伸手探進了劉進財的外口袋。劉進財的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色,雖然他不知道裡面有什麼,但他感覺到了末日的氣息。
 
高木抽出了那張紙條。掃了一眼,臉色鐵青。
 
「好啊。劉桑。」高木將紙條甩在劉進財臉上,「『定金三百兩,船期三日後』。這筆跡還是熱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這……這不是我的!這是他……」劉進財指著林硯,卻說不出話來。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賭徒」的辯解。
 
「帶走。」高木揮了揮手,語氣冰冷,「去特高科的地下室,讓他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
 
「太君!我是冤枉的!蘇婉清!林硯!你們這對狗男女害我!」劉進財淒厲的慘叫聲隨著拖曳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高木看著剩下的兩個人,眼神依然充滿了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暫時結案」的鬆懈。
 
「蘇小姐,雖然洗清了嫌疑,但妳的管理疏忽不可推卸。」高木冷冷地說,「寫一份檢討書。」
 
「是。」蘇婉清低頭。
 
「至於林桑……」高木轉向林硯,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你今天的表現,很精彩。看來你對皇軍真的很忠誠,連同胞都咬得這麼狠。」
 
「為太君分憂,是我的本分。」林硯點頭哈腰,「而且……劉進財那塊地皮,我是不是可以……」
 
「滾。」高木吐出一個字。
 
林硯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走廊上,林硯放慢了腳步。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蘇婉清走了出來。
 
兩人在走廊的拐角處擦肩而過。沒有停步,沒有對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
 
但在交錯的那一瞬間,林硯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褲縫,發出極輕微的「噠」的一聲。蘇婉清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應。
 
「謝謝。」 這兩個字沒有說出口,但懸浮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林硯走出總督府大門,外面的陽光刺眼。他摸了摸後背,襯衫已經濕透了,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他剛剛和自己最愛的人,聯手把一個替死鬼送進了地獄。他們沒有排練,沒有劇本,卻演出了這世上最完美的一齣戲。
 
「婉清啊……」林硯戴上墨鏡,遮住眼底的疲憊,「我們都回不去了。」
 
這不是愛情的默契,這是兩隻在深淵裡求生的野獸,為了活下去而磨出的獠牙。
 

 
時間:1944年2月,深夜 地點:大稻埕 —志誠茶行
 
雨夜的茶行,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橫樑上爬行的聲音。
 
林硯拉下了最後一塊門板,掛上了「打烊」的牌子。他沒有開燈,藉著街角昏黃的路燈光線,走到了櫃檯後的茶葉架前。
 
下午的時候,山本大佐的司機來過一趟,說是替蘇秘書來買茶。指名要那罐放在最頂層、最不起眼的「特級東方美人」。
 
「蘇小姐說,這茶只有您這裡的最道地,別的地方喝不出那種……被蟲咬過的味道。」司機是這麼說的。
 
林硯看著那罐茶。東方美人,又叫膨風茶,是被小綠葉蟬叮咬過後,茶葉為了自癒而分泌特殊香氣的茶。受傷,才能芬芳。 這是在暗喻什麼嗎?
 
林硯深吸一口氣,取下那罐茶,指尖微微顫抖。他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蜜香撲鼻而來。他將茶葉倒在竹篩上,手指在乾燥的葉片中仔細翻找。
 
沙沙、沙沙。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物。不是茶梗。 是一個蠟封的小金屬管,只有小指甲蓋那麼大。
 
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捏碎蠟封,倒出裡面的東西——一枚微縮膠卷,還有一張捲得極細的字條。
 
他打開手電筒,用布罩住光,展開那張字條。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如果你是鬼,就把它交給日本人,你能換來榮華富貴;如果你是人,就把它送出去,你能換回良心。——婉清」
 
林硯看著這行字,眼眶瞬間發熱。她看出來了。 在那場辦公室的「借刀殺人」戲碼裡,她讀懂了他的每一個眼神,接住了他每一個謊言。她知道一個真正的漢奸不會有那樣的默契,更不會為了保她而冒險去栽贓劉進財。
 
她在賭。拿她的命,拿這份決定戰局的情報在賭。如果林硯把這東西交給高木,蘇婉清必死無疑。
 
「傻瓜……」林硯將字條緊緊攥在手心,低聲罵了一句,「這世上哪有什麼人鬼之分?我們都是在煉獄裡爬行的孤魂野鬼。」
 
但他知道,這個賭,她贏了。
 
林硯迅速進入茶行地下的暗室。紅色的顯影燈亮起。他熟練地將膠卷浸入藥水。
 
影像慢慢浮現。 是一份詳細的表格:《昭和十九年春季·南洋方面緊急輸送計畫》。 船名、出發時間、航線座標、護航編隊配置……一清二楚。 其中最關鍵的一行字標註著:「為避開美軍潛艇,船團將貼近福建沿岸航行,於夜間通過台灣海峽。」
 
這是一份死亡名單。只要這份情報發出去,美國海軍的「狼群」(潛艇部隊)就會在那裡等著。成千上萬噸的物資,連同船上的水手,都將葬身海底。
 
林硯看著顯影盤裡的膠卷,彷彿看到了燃燒的海面。這就是戰爭。殘酷,沒有慈悲。
 
「老爹。」他對著通風口輕輕敲了三下。
 
片刻後,暗室的暗門被推開,老爹像個幽靈一樣滑了進來。
 
「拿到了?」老爹看著那條膠卷,眼神複雜,「來源可靠嗎?」
 
「來源是……那邊的人。」林硯沒有隱瞞,「是蘇婉清冒死送出來的。」
 
老爹沉默了,眉頭緊鎖:「紅色的情報?戴老闆如果知道我們用了共黨的情報,會懷疑你的立場。」
 
「情報沒有顏色。」林硯打斷了老爹,語氣堅定,「這上面記載的東西,能讓日本人在南洋的軍隊斷糧三個月。我們是在打日本人,不是在打內戰。發報吧。」
 
老爹盯著林硯看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坐到了發報機前。「你小子,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特工了。不僅要騙敵人,還要騙自己人。」
 
滴滴答答的電報聲響起。無線電波穿過厚重的雨幕,飛向重慶,飛向太平洋彼岸的盟軍指揮部。
 
第二天清晨。 雨終於停了,大稻埕的街道上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味。
 
林硯穿著整齊的長衫,手裡拿著一張紅紙寫的帳單,來到了台灣總督府的傳達室。
 
「麻煩轉交給海軍部的蘇秘書。」林硯對值班的憲兵點頭哈腰,「這是昨天山本大佐買茶的收據,小本生意,概不賒帳。」
 
憲兵厭惡地看了這個「斤斤計較的市儈」一眼,隨手接過帳單:「等著。」
 
十分鐘後,這張帳單放在了蘇婉清的桌上。山本大佐正在旁邊看地圖,隨口問道:「那個林硯又來幹什麼?」
 
「來討債的。」蘇婉清語氣淡淡的,「昨天買茶的錢還沒給。」
 
「哼,真是個掉進錢眼裡的俗人。」山本大佐不屑地冷笑。
 
蘇婉清拿起那張帳單。上面寫著:「特級東方美人一罐,大洋五元。」 看似普通,但在帳單的備註欄裡,林硯用毛筆寫了一行漂亮的小楷,看似是恭維話:
 
「茶味雖苦,餘韻回甘。盼君常來,新茶將至。」
 
蘇婉清的手指輕輕撫過這行字。別人看不懂,但她懂。
 
「茶味雖苦」——我們的處境都很艱難。「餘韻回甘」——但我選擇了做「人」,情報已發出。 「新茶將至」——這是軍統的暗語,意味著「行動已開始,靜候佳音」。
 
蘇婉清轉過身,背對著山本大佐,看向窗外的台北天空。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阿硯哥……你果然沒變。」
 
三天後。 一份來自重慶的嘉獎令和一份來自美軍的戰報同時到達。
 
「盟軍潛艇部隊於台灣海峽南部成功攔截日軍運輸船團。擊沉運輸船四艘、護衛艦兩艘。敵軍物資全毀。代號『孤島』居功厥偉。」
 
林硯坐在茶行裡,聽著廣播裡日本官方發布的「大本營發表」(通常是粉飾太平的假新聞),播音員聲音悲壯地宣稱「我軍勇戰,擊退美寇潛艇」。
 
但他知道真相。 那是一場屠殺。
 
他燒掉了那張蘇婉清的字條。火苗舔舐著紙張,最後化為灰燼。
 
他和蘇婉清之間,建立了一條看不見的線。這條線不屬於國民黨,也不屬於共產黨,它屬於兩個在黑暗中相依為命的台灣人。
 
從今天起,他們是敵人,也是最親密的戰友。
 
「高木不會善罷甘休的。」林硯看著窗外又開始陰沈的天空,「船沉了,他一定會發瘋。」
 

 
時間:1944年2月,深夜 地點:台北城內 —兒玉町(今南昌路一帶)日式宿舍區
 
雨下得很大,像無數條鞭子抽打在這座沈默的城市上。
 
林硯壓低了斗笠,縮在一件散發著霉味的蓑衣裡,看起來就像個在路邊躲雨的乞丐。他的手縮在袖子裡,緊緊握著一把從魚市場偷來的剔骨刀。
 
十分鐘前,他在居酒屋的後巷偷聽到兩個醉酒浪人的對話。「那個姓蘇的女人……害死了帝國的勇士……佐藤君已經去堵她了……今晚就要拿她的頭祭旗……」
 
佐藤。那個總是抱著一把家傳武士刀、眼神瘋癲的劍道六段高手。
 
林硯看了一眼手錶。蘇婉清每週三晚上都會經過這條路回家。這是一條死路,兩邊是高聳的圍牆,沒有路燈,是殺人的好地方。
 
腳步聲來了。 很輕,那是蘇婉清的高跟鞋聲。她走得很急,顯然也察覺到了危險。
 
緊接著,是木屐拖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卡搭、卡搭。 不緊不慢,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蘇婉清突然停下腳步,手伸進風衣口袋。「誰?」她用日語喝問。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巷口那個穿著和服、披頭散髮的男人。佐藤拔出了那把寒光閃閃的武士刀,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
 
「蘇小姐,這麼晚了,要去哪裡?」佐藤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菲律賓的海底太冷了,那四千個皇軍英靈很寂寞……妳去陪陪他們吧。」
 
蘇婉清沒有廢話,直接拔槍。砰! 槍響了。但佐藤在開槍的瞬間側身一閃,刀光如練。鏘! 蘇婉清手中的白朗寧手槍被刀背狠狠磕飛,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這就是近身戰中,冷兵器對手槍的壓制力。七步之內,刀比槍快。
 
蘇婉清踉蹌後退,背靠著冰冷的紅磚牆。她沒有尖叫,只是死死盯著佐藤,從靴子裡拔出一把匕首,擺出了防禦姿態。
 
「有骨氣。」佐藤獰笑著舉起刀,「可惜,這把刀斬過的人頭,比妳見過的男人還多。受死吧!支那女人!」
 
長刀劈下,帶著撕裂雨幕的風聲。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蘇婉清頭頂的一剎那。
 
一團黑影從旁邊的垃圾堆裡暴起。沒有吶喊,沒有威風凜凜的招式。
 
林硯像一條瘋狗一樣撲了上去。但他沒有攻擊佐藤的要害,而是將手裡的一把生石灰粉(這是他在路邊修繕工地抓的)狠狠撒向佐藤的眼睛。
 
「啊!!!」 佐藤慘叫一聲,原本必殺的一刀偏了方向,砍在蘇婉清身側的牆壁上,火星四濺。
 
「八嘎!卑鄙小人!」佐藤捂著眼睛瘋狂揮刀。
 
林硯沒有停。他不能用軍統訓練的格鬥術(那種招式太乾淨、太專業,蘇婉清會認出來)。他必須打得像個流氓。
 
他順勢滾到佐藤腳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口咬在佐藤的小腿上。同時,手中的剔骨刀毫無章法地亂捅,專門攻擊下三路。
 
這一招完全出乎劍道高手的預料。武士習慣了堂堂正正的決鬥,沒見過這種爛仔打法。
 
「滾開!」佐藤一腳踹在林硯的胸口。林硯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整個人飛出去撞在垃圾桶上。但他手裡多了一塊血淋淋的肉——那是從佐藤腿上咬下來的。
 
蘇婉清驚呆了。她看著這個穿著蓑衣、滿身惡臭的「乞丐」,為了救她竟然用牙齒去咬那個殺人魔。
 
「快走!」林硯變換了嗓音,發出沙啞的嘶吼。
 
佐藤雖然眼睛劇痛,但畢竟是高手。他聽聲辨位,雙手握刀,對著林硯的方向發出雷霆一擊。「去死!」
 
這一次,林硯避無可避。他不能用「空手入白刃」的技巧,那是找死,也是暴露。 他只能做一件事——擋。
 
他抓起旁邊的一個破舊木鍋蓋,硬生生迎上了那把削鐵如泥的武士刀。咔嚓! 鍋蓋碎裂。刀鋒切入林硯的左肩,鮮血狂噴。
 
劇痛讓林硯的視線模糊,但也激發了他的獸性。他利用刀鋒卡在骨頭裡的這一秒鐘僵直,發出了致命一擊。
 
他沒有用刀,而是從袖子裡滑出一根生鏽的鐵釘(這也是路邊撿的),狠狠扎進了佐藤握刀的手腕動脈。
 
噗嗤。 熱血噴湧而出。
 
佐藤慘叫著鬆開了刀。林硯趁機一頭撞在佐藤的下巴上,然後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對著佐藤的後腦勺——砰!砰!砰!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佐藤不再抽搐。
 
巷子裡恢復了死寂。只有雨聲。
 
林硯喘著粗氣,全身都在發抖。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水順著蓑衣流了一地。他看起來狼狽極了,像一條剛從下水道爬出來的死狗。
 
蘇婉清驚魂未定地走過來。她撿起了地上的手槍,指著林硯,聲音顫抖:「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林硯背對著她,壓低了斗笠。他很想回頭。很想抱抱她,告訴她「別怕,我在」。 但他不能。 如果讓她看到這張臉,之前的「漢奸戲碼」就全白演了。她會知道他一直在騙她,而這種知道,會害死他們兩個。
 
林硯捂著傷口,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怪笑,操著一口流利的、底層流氓專用的粗鄙台語:「……這日本鬼子身上肯定有不少錢……老子只是想搶劫……算妳運氣好……」
 
說完,他真的彎下腰,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在佐藤的屍體上摸索了一陣,搶走了佐藤的錢包和金錶。那動作熟練、貪婪、猥瑣。
 
蘇婉清愣住了。 救命恩人是一個貪財的乞丐強盜?
 
「滾吧,查某(女人)。」林硯站起身,故意裝作一瘸一拐的樣子,向巷子的另一頭走去,「別擋老子的財路。」
 
蘇婉清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那件破蓑衣,那個流血的肩膀,還有那種為了錢連命都不要的亡命徒氣質。 這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令人作嘔。
 
但不知為什麼,當那個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時,蘇婉清感到心臟一陣莫名的抽痛。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帶血的剔骨刀。 那刀柄上,纏著一圈用來防滑的布條。布條的打結方式,是一個很特殊的「雙十字結」。
 
那是小時候,阿硯哥教她綁鞋帶的方法。
 
蘇婉清猛地抬起頭,衝著巷口大喊:「喂!」
 
沒有人回應。只有雨水沖刷著地上的血跡,將紅色的液體匯入黑色的水溝,流向未知的遠方。
 
林硯躲在轉角的牆後,聽著她的呼喊,痛得呲牙咧嘴,卻笑得像個傻子。
 
他看了看手裡的戰利品——佐藤的金錶。「媽的,這錶壞了,不值錢。」
 
他將金錶隨手扔進了臭水溝,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向黑暗深處。傷口很痛,但他覺得今晚的雨,一點都不冷。
 

 
時間:1944年2月,佐藤死後第三天 地點:台北城內 —林硯寓所 / 總督府情報處
 
林硯覺得自己像一塊正在發酵的豬肉。
 
左肩的傷口已經化膿了。那是一種深沈的、搏動的劇痛,伴隨著高燒,燒得他眼前的世界都在搖晃。他不敢去醫院,也不敢去藥房。
 
佐藤健次來了。 那個被林硯殺死的浪人的親弟弟。不同於哥哥的魯莽,健次是關東軍調回來的王牌狙擊手。這三天,他像一隻無聲的獵犬,帶著特高科的人搜遍了台北所有的診所。凡是購買紅藥水、磺胺粉或止痛劑的人,都要被扒開衣服檢查。
 
林硯不能冒這個險。
 
他在公寓的浴室裡,咬著一塊毛巾,用燒紅的刀片試圖刮掉腐肉。「嘶——!」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濕透了背心。但他不敢叫出聲,因為隔壁住的就是一個日本憲兵軍曹。
 
傷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為了掩蓋這股屍臭,林硯不得不噴了大量的法國香水。那種濃烈刺鼻的花香混合著腐肉的味道,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這就是他現在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地點:總督府情報處辦公室
 
林硯穿著厚重的西裝,裡面纏了厚厚三層繃帶。每動一下,繃帶就會摩擦傷口,像砂紙在磨心臟。
 
「林桑,今天香水味很重啊。」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佐藤健次穿著沒有軍銜的軍服,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布袋(裡面裝著狙擊槍)。他長得瘦骨嶙峋,眼窩深陷,那雙眼睛像鷹一樣,死死盯著林硯。
 
「佐藤君節哀。」林硯沒有站起來(他怕站起來會晃),只是坐在椅子上,優雅地點了一支菸,「最近煙味重,薰得慌,噴點香水遮一遮。讓您見笑了。」
 
佐藤健次沒有笑。他走到林硯桌前,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分辨香水底下的氣味。
 
「我哥哥死得很慘。」健次輕聲說,「對手的刀法很爛,像個流氓。但我檢查過屍體,那個流氓受了傷。哥哥的刀上有血,砍得很深,應該在左肩或者左臂。」
 
林硯夾著香菸的手指穩如磐石,甚至還吐出了一個完美的煙圈。「那真是報應。這種殺害皇軍的兇手,抓到了一定要碎屍萬段。」
 
「當然。」健次突然伸出手,「林桑,聽說你以前在上海做生意,見多識廣。我這裡有一瓶從兇手逃跑路線上撿到的藥瓶碎片,你幫我看看,這是哪家藥廠出的?」
 
這是一個試探。 林硯必須接過那個碎片。但他受傷的正是左肩,左手幾乎抬不起來。如果用右手接,就會顯得不自然(因為碎片遞在左邊)。
 
林硯咬碎了後槽牙,強行調動左臂的肌肉。劇痛如電流般竄過全身,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他做到了。他的左手平穩地伸出,接過了碎片,甚至沒有一絲顫抖。「這好像是……德國拜耳的標誌?」林硯端詳著,語氣輕鬆。
 
佐藤健次盯著林硯的臉,看了足足五秒鐘。他在找破綻。找冷汗,找瞳孔的收縮,找肌肉的痙攣。
 
林硯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掛著那種招牌的、令人厭惡的漢奸笑容:「怎麼?佐藤君懷疑兇手是我?」
 
「林桑說笑了。兇手是個身手矯健的練家子,而您……」健次收回碎片,目光掃過林硯蒼白的臉色,「您看起來太虛弱了,像個縱慾過度的廢物。」
 
「多謝誇獎。」林硯笑道。
 
健次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對了,林桑。傷口如果不處理,三天內就會引發敗血症。到時候,死人是不會撒謊的。」
 
門關上了。 林硯手中的香菸掉在桌上,燒焦了文件。 他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知道,健次沒有完全打消懷疑。這是一場死亡倒數。
 
深夜,大稻埕志誠茶行。
 
林硯是爬進暗室的。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高燒讓他產生了幻覺,彷彿看見陳志豪站在角落裡對他笑。
 
「老爹……藥……」林硯抓著老爹的褲腳,聲音微弱。
 
老爹看著林硯發黑的傷口,臉色鐵青:「不行。現在外面風聲太緊。所有的地下渠道都被切斷了。健次那個瘋子在黑市放話,誰敢賣盤尼西林(青黴素),就殺誰全家。」
 
「那就……切掉……」林硯遞給老爹一把匕首,眼神渙散,「把爛肉……挖乾淨……」
 
「沒有麻藥,你會痛死的。」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老爹咬著牙,將匕首在火上烤紅。「忍著點,孩子。」
 
就在刀尖即將觸碰傷口的那一刻,茶行的後門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敲擊聲。三長,兩短。 那是極其生僻的摩斯密碼,意思是:「醫生」。
 
老爹和林硯同時一愣。知道這個暗號的人,全世界不超過五個。
 
老爹吹熄了燈,警惕地拔出槍,打開了門縫。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雨衣的女人。她渾身濕透,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帝國海軍」標誌的急救箱。
 
是蘇婉清。
 
她推開老爹,徑直衝進暗室。當她看到躺在地上、氣若游絲的林硯,以及那散發著惡臭的傷口時,這位冷靜的女特工,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你這個瘋子……」蘇婉清跪在地上,打開急救箱。裡面是幾支珍貴的針劑——美國進口的盤尼西林。那是她利用山本大佐秘書的職權,從海軍高級軍官的配額裡偷出來的。
 
「妳怎麼……知道……」林硯費力地睜開眼,看著她。
 
「那個繩結。」蘇婉清一邊熟練地配藥,一邊哭著罵道,「那天晚上那個乞丐綁的雙十字結……只有你會那樣綁!除了你這個傻瓜,誰會為了救我去咬人?」
 
針頭刺入皮膚。清涼的藥液隨著血液流遍全身。那是生的希望。
 
蘇婉清剪開他的繃帶,看著那個深可見骨的刀傷,手在顫抖。「佐藤健次在找你。他在懷疑你。」
 
「我知道……」林硯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想要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卻發現自己的手太髒了,又縮了回去,「別哭……妝花了……山本會看出來的……」
 
蘇婉清一把抓住他髒兮兮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嘴。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我的。」
 
老爹站在陰影裡,默默收起了槍,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這兩個在懸崖邊相擁的人。
 
一小時後,林硯的燒退了一些。蘇婉清幫他重新包紮好傷口,噴上了更濃烈的酒精來掩蓋氣味。
 
「這樣不行。」蘇婉清冷靜下來,恢復了特工的思維,「健次還在查。只要你的傷口一天不好,他就一天不會放過你。我們需要一個替死鬼。」
 
「替死鬼?」林硯看著她。
 
「佐藤健次要找的是一個『左肩受傷』的人。」蘇婉清的眼神變得銳利,「那就給他一個。」
 
第二天。 台北郊外,一具無名男屍被發現。 那是特高科監獄裡剛剛病死的一個犯人。蘇婉清利用職權,偽造了屍檢報告,並在屍體的左肩上,偽造了一個和林硯一模一樣的刀傷(是她親手割的)。然後,她在屍體的口袋裡,塞了一張從佐藤死在現場遺失的當票。
 
佐藤健次站在屍體旁,看著那個傷口,又看了看手裡的當票。雖然心有不甘,但證據對上了。
 
「看來,兇手已經畏罪自殺了。」健次冷冷地說道,轉頭看向站在警戒線外的林硯和蘇婉清。
 
林硯穿著大衣,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挽著蘇婉清的手臂——這在旁人看來是漢奸與狗腿子的狼狽為奸,但只有他們知道,這是互相支撐。
 
「恭喜佐藤君大仇得報。」林硯微笑著鞠躬。
 
健次深深看了林硯一眼,收起了槍:「林桑,你的香水味……終於淡了。」
 
「是啊。」林硯看著身邊的蘇婉清,語帶雙關,「因為花謝了,傷口也該結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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