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幕:與影凜之頌的初見
打從進入眾神公會以後,建箴一直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然而建箴卻很難形容,那種怪異感覺的源頭到底是什麼。
他不是沒有待過大公會、不是沒有看過大公會的會長如何管理公會。他理解每個公會都有不同的人際情況,也會有不同的風氣和管理方式。但隨著時間過去,建箴卻仍然不清楚幻銀有什麼管理的方針或後續的打算,只是任由眾神公會快速而大量擴展內部規模。
從其他會員之間的相處以及他們對自己的態度中約略看出眾神公會的整體風格,且建箴相信,至少有半數成員都是容易相處的。然而建箴卻也體會到,就算可以從那些片面的訊息大致拼湊看出關於眾神公會的整體輪廓,實際上自己對於眾神公會的認知卻總是缺了那麼一角。
如果自己只是普通的公會一員的話,這件事情或許相對來說比較無關緊要,但要是站在副會長的階層看待這件事情的話,那種含糊不明的部分果然還是會讓自己感到有些放心不下。
儘管只是猜測,但建箴依然把猜測放在了一個已知卻又未知的某個關鍵人物上,那就是之前在幻銀口中所提及的──阿影。在自己來到公會之前,擔任起公會大部分事務那位傳聞中的存在。
想要弄清楚自己心中的違和感到底是什麼,自己勢必得和這位曾經為副會長,或者未必有副會長名號,但實際上有著和副會長對等實權和能力的這位公會成員見上一面。
儘管沒有絕對的證據,但建箴認為,比起來來去去隨時可能改變的普通公會成員,那曾經擔任公會核心,或者將公會整頓為現今模樣的人,肯定對於公會有著不小的影響。無論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抑或是基於自己目前為公會副會長的身分,或許都應該與對方談談。
只不過沒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麼等了將近一個星期,且是在完全沒有前置,也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了面,連臺詞都還沒有想好,就被幻銀臨時起意般地拖入了隊伍頻道的對話裡。
……所以說啊,幻銀在照顧他人心情這方面上真的是不太行。就算瞭解她的起始念頭基本還是善意居多,但在對應某些心理上的細膩情緒,她簡直就像是揮舞雙手武器的狂戰士那樣奔放,多少讓人有些無言。
本該擔當起連接雙方溝通橋樑的她,現在卻像是「既然兩邊都到了,你們就開始對話吧!」彷彿完成任務後功成身退居觀眾席上的沒事人似的。
唉,反正自己也早就知道了,倒也沒有抱持著太多希望,退一步來說,至少她還願意特意提醒自己,幫他們製造對話的機會,從某種角度來說,似乎還是應該稍微感謝她一下的。
看著影凜之頌的陌生角色名稱,雖然自己也曾做過類似的假設,不過公會裡帶著「影」字名號的成員實在太多,所以當時建箴也不敢妄下推斷。
要是認錯人、誤會身分的話,這可不是一時丟臉那麼簡單而已。
特殊的身分,加上是初次見面,可以的話,建箴還是希望對方對於自己的初步印象不要太差。對方只是最近比較忙碌,並沒有完全退坑遊戲,換句話說,未來還是有很大的機率要一起幫忙共同管理經營公會,她既是自己的前輩、公會的同事,在未來事務方面可能也會有不少交集的地方。
難怪幻銀總把對方稱為阿影,畢竟影凜之頌這名稱對大部分的玩家來說實在是有些過於拗口了。
「……你好。」
無法從文字語氣中完全瞭解對方的想法,但從前面的刪節號和講完這句話之後的漫長沉默,建箴還是感覺到了莫名的壓力。
根據過往的經驗,要不是對方本來就是個嚴肅的人,再不然就是容易因為這類特殊場合而感到緊張的性格。不過如果真要讓建箴來評斷,建箴覺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得多。
儘管這種說法有些武斷,但建箴認為個性軟弱的人並不太適合管理人數過於龐大的公會,在人多嘴雜的群體裡想做好公會管理的職位,並不能全然只靠懷柔的做法服眾。
幻銀是位想法比較不拘小節的會長,可以猜想到,過去擔當起這個重要關鍵職位的阿影,理當也不可能是完全毫無主見的人。
暗咒使嗎……
從選擇職業的角度,有時也可以略看出一個人的性格。建箴並沒有遊戲職業傾向的歧視,但他也聽說過,在幻境樂章目前的版本,暗咒使屬於玩家比例較為小眾的職業。
對於某些強度為上的玩家群體來說,這個職業的定位著實有些尷尬。相較於驅動大範圍魔法直接對敵人造成各種屬性高額傷害,屬於純正魔法師體系的元素使,暗咒師像是將自身的傷害挪出一部份到了輔助面上;但是輔助能力方面,則又不及神官或者祭司這類治療特化的補師職業。
論體質,是魔法師脆弱身板;論魔法輸出,比不過同職業分支的元素使;論輔助能力,又不及兩個輔助的功能性。要說這職業不強,功能多樣性上或許可以和聖騎士相提並論,然而論純粹的職業強度,暗咒使確實沒有較其他職業更為出彩的地方,更多是取決於隊伍的配合。
種種偏見導致暗咒師經常會被其他玩家低估,卻也因為如此,高等級的暗咒師往往若不是特別鍾情於這個職業,要不就是操作意識異於常人的高手玩家。
即使像眾神公會這種人數眾多的大公會裡,以暗咒使為主要職業的人也並不多。選擇這種偏門職業的影凜之頌,大概率也不是什麼簡單的玩家。
「你就是經常被提起那個『阿風』?」
哪怕只是建立於文字上的對話,卻總有一種被上下打量的感覺。
首先至少可以先確定一件事,至少從明面上看來,對方並不是那種上來就會噓寒問暖、特別熱情的那種個性。憑感覺的話,說不定和自己有點相像吧。
但兩個人都沉默不語的氣氛未免也太尷尬!
自己的確不太習慣和那些擅長社交的自來熟相處,但那種人至少都會主動提出話題,自己只要想著該怎麼應答他們提出的問題就好。而如果對方是像自己一樣不擅長主動開口與人對話的性格,那對話起來就有點費勁了。
那麼……該怎麼辦呢?
像是課堂簡報那樣,直接彙整最近公會的情況,還有機動組這個公會內部成立的新型團體嗎?雖然這麼做相對穩妥,但建箴總覺得對方不可能全然不清楚這些事情。就算可能對於詳細的情況沒有過多瞭解,但要說對於這些事情全無概念那倒也未必,對方只是因為現實的事情而沒有時間久留在線上,但不代表在線下完全沒有屬於個人的情報網。
假使對方真是和自己類似的人,那麼有很大的可能,就算無法詳細瞭解公會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可能完全放心的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任其發展,最起碼會留下一個如果發生緊急重大變動時能及時反應的連絡渠道。
像他們這樣的人,無端操煩的事情總是特別多。
「幻銀已經和妳提過關於我的事了?」
建箴刻意避開主動介紹,而是用一種取巧的方式詢問與自己相關的部分。在建箴心裡先假定了,對方肯定是認識自己的,但認識到什麼程度、對方對於自己的信息有多少瞭解,這點建箴並不肯定。
雖然這個副會長的職務自己是做得坦蕩無愧,但對方會不會同樣這麼想,建箴可不敢保證。
遊戲世界是現實一部分的縮影,但又不完全如此,所以偶爾也會出現毫無理由的善意及惡意。尤其是對於初次見面,過去毫無接觸的對象,未必所有人都能抱持著相應的善意。
他無法保證,影凜之頌審視似的沉默中是否也帶著些許敵意。
「呵呵,她可是從很早以前就已經不斷在公會裡宣傳關於你的事蹟了。」
這種話題的展開形式實在談不上多麼友好,就算表面上好像只是在闡述事實,且也聽聞過幻銀在自己同意合併之前在公會的大肆宣揚。然而建箴卻完全不覺得影凜之頌句中的「呵呵」兩字表示著開心的情緒。
……對方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高興啊,就算沒有明確的證據,但那意味深長的暗示,總感覺有種在暗中挖苦的感覺。
是因為自己的副會長身分嗎?還是說……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建箴不禁想吐槽,自己可從來沒有毛遂自薦要擔任副會長的職務,會變成這樣完全是幻銀的獨斷獨行,認真來說,自己應該才是受害者才對,就算真有什麼不滿,也不應該是自己的問題。
「總之,最近我還是很忙,就像阿銀說的,公會的事情暫時交給你了。」又是幾秒鐘的沉默,對方好像心中暗自下了什麼決定,不再接續挖苦,只是很平靜地以一句話輕描淡寫地把職務託付了自己。
至於這到底能不能算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建箴倒是有點心情複雜。
雖然自己的腦中也的確閃過了幾秒鐘,對方對自己上任副會長一職,取代其職位而有所質疑,進而演變為爭執的情景。
但顯然這種想像是有些不切實際了。彼此之間本來都不認識、不曉得對方的性格和人品,貿然起衝突或者發生口角,無論對彼此的關係、對公會的未來發展都不會是什麼好事。影凜之頌看上去不至於連這種事情都不明白的人,哪怕可能一瞬間流露出了埋怨的情緒,卻也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小事影響判斷。
真的只是一種感覺,透過螢幕傳達出來的情緒表達也並沒有那麼準確,但建箴從影凜之頌的簡單幾句,甚至字數可能都少得算不上對談的交流中,最初步的的第一印象就是──對方不好惹,最起碼不是個把親切兩字掛在臉上的人。
但就算對方真的對自己抱有一部分對自己的偏見和私心好了,以眾神公會為最主要的原則這點卻還是挺令人放心的。這代表就算對方有什麼心裡上的情緒,也依然能夠分得明白公私之間的孰輕孰重。
至少建箴認為,影凜之頌應當是講理且能溝通的人。
「我也還不確定怎麼做比較好,算是走一步算一步吧,這些事都急不來的,一來就被你們任性會長莫名其妙就推上副會長的位置我也蠻頭大的。」
建箴不選擇明面抱怨,而是語帶輕鬆地揶揄發牢騷,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口中的任性會長的確得負起至少一半的責任,而另一方面,建箴想藉此看看影凜之頌對於這個回答的反應。
「呵呵,這我不反對,她的確很任性。」
……
建箴始終覺得人的語氣是種奇妙的東西,就算平時可能未必會意識到這件事情,但在沒辦法聽到對方實際語氣的文字對話中就會發現到,即使是相同的文字,在文句中相同的位置,但隨著情境的不同,背後所包含的情緒也會發生改變。
如果說建箴在影凜之頌第一次的「呵呵」聲中感受到的是某種對於陌生外來者的警惕和挖苦,那麼第二次的「呵呵」則讓建箴聽出了意會與認同的感覺。就像是在初次見面的尷尬中,突然找到了雙方共同話題的默契,空氣裡原本緊張的氣氛也就此緩和了許多。
硬要比較的話,建箴覺得影凜之頌講話時的那股氣場壓迫感明顯要幻銀強烈得多了,這樣一對比起來,還真不明白誰才是公會長了。
啊……怪不得從剛才開始自己才會覺得有股奇妙的違和感。
建箴突然意會過來,為什麼在提及關於幻銀的任性時,自己會從影凜之頌的語氣轉變中聽出一種微妙的親切感。那並不只是因為出於對方態度轉變而產生的安心感,也同時是一種經歷類似心境的熟悉感。
即使他們是今天第一回見面,就算他們在性格和處事觀點上可能各不相同,看待遊戲的態度也有所差異,但卻在看似隨口一句的對話中,他們互相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一些似曾相識的地方。
聽上去很奇怪,實際上也很奇怪,但自己和影凜之頌的確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找到了初步的共識。
那就是在他們各自的身邊,都有著一個「麻煩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