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颱風挾帶著厚重的濕氣,把整個台北盆地悶在灰白色的水霧裡。
下午四點十分。車窗外的雨水呈現橫向飛掠,原本熟悉的鐵道風景被抹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這班開往蘇澳的區間車,此刻正停在瑞芳過後、尚未抵達侯硐的某個彎道上。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尖銳聲響停止了,車廂內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安靜,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以及窗外狂暴的雨聲。
我低頭看著手錶。電子錶盤上的秒數一下、一下地跳動。每一秒都像是一顆石頭,沉重地壓在胸口。
廣播傳來列車長的聲音,伴隨著刺耳的電流雜訊。
「各位旅客請注意,因受外圍環流豪雨影響,前方三貂嶺路段發生落石與積水,本列車將在此臨時停車,開車時間未定,請各位旅客稍候。」
車廂內響起了一陣嘆息。有人焦躁地把報紙摺疊起來,有人拿出了手機試圖撥打,卻發現訊號格數在山谷間遊移不定。空氣中瀰漫著濕雨傘的味道、各種廉價香水混雜的氣息,還有那種屬於台鐵老舊車廂特有的、陳舊絨布座椅的氣味。
我緊緊握著書包的背帶。背包的夾層裡放著一封信。信封的邊角因為手汗的浸潤,已經微微捲起。
曉雯今天要搬家了。
她會在今晚搭上前往花蓮的火車,徹底離開這座城市。我們約好在車站見最後一面。為了這一次見面,我存了兩個月的零用錢,買了這張車票。我甚至提早了一個小時出門,計算好所有的轉乘時間。
我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個臉色蒼白、穿著國中制服的少年。
這是一百五十公里的距離。
平常這只是一個數字。但在今天,在颱風登陸的前夕,這個數字變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
火車依然紋風不動。雨水瘋狂地拍打著車頂,彷彿要將這節鐵皮車廂吞沒。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曉雯站在月台上的樣子。她或許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髮被風吹亂,眼神裡透著我熟悉的寂寞。
時間已經過了四點半。
如果火車再不開,我就趕不上與她約定的時間。
如果趕不上,這封信就永遠送不出去。
恐懼在胃裡翻攪。我害怕這場雨會永遠下個不停。我害怕當我終於抵達那個遙遠的車站時,剪票口前只剩下空蕩蕩的迴音。我害怕從今以後,我們的人生將會像這兩條平行的鐵軌,雖然向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卻再也無法交會。
車身突然震動了一下。
「匡噹。」
那是氣壓煞車鬆開的聲音。車廂內的燈光閃爍了一瞬。沉睡的鋼鐵巨獸發出低沉的吼聲,車輪緩緩轉動,輾過了被雨水浸濕的鐵軌。
火車動了。
我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電線桿,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即便車速緩慢得如同爬行,我們終究是再次啟程了。向著未知的風雨,向著她在的地方。
列車行進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
窗外的景色從灰暗的民宅轉變為漆黑的山壁。過了侯硐之後,鐵軌緊貼著基隆河谷蜿蜒。每經過一個隧道,車廂內的燈光就會短暫熄滅,隨後又在刺耳的電流聲中亮起。在那些明滅之間,我看見車窗倒映出自己焦慮的臉龐,那雙眼睛裡寫滿了對時間的無力感。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光的微弱色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在此區域無訊號。」
這幾個字無情地橫亙在螢幕中央。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手指觸碰到了那封信。
那是一封寫了整整三天的信。我在信裡寫下了國中三年來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關於圖書館裡午後的陽光角度,關於我們一起聽過的隨身聽卡帶,關於我有多麼不想和她分開。這封信承載著我的過去,以及我所期望的未來。只要能把這封信交給她,即使我們相隔兩地,這份心意也能延續下去。
我這麼相信著。
列車在三貂嶺站再次停了下來。這裡是一個連站務員都沒有的無人車站,只有兩座孤零零的月台夾在山壁與河谷之間。
雨勢比剛才更大了。雨水像是無數條細線,將天地縫合在一起。
下午五點四十分。
原本約定的時間是七點。按照現在的速度,我絕對趕不上。
我的肚子發出飢餓的聲響,胃壁因為空虛而隱隱作痛。午餐之後我就沒再吃過東西。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潮濕霉味,混合著鄰座乘客便當早已冷卻的油膩氣味。這種氣味讓我的感官變得遲鈍,唯獨對時間的流逝異常敏感。
終於,列車再次啟動。這次它穿過了長長的草嶺隧道。
當列車衝出隧道的那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卻也更加令人畏懼。右側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黑色的海浪在颱風的助威下,瘋狂地拍打著消波塊,激起幾層樓高的白色浪花。
我們抵達了大里站。為了等待對向的「自強號」通過,區間車必須在這裡待避。
車門打開了。一股帶著鹹味與腥味的海風瞬間灌入車廂,那是太平洋憤怒的氣息。
我突兀地站起身,走到車門邊。我想透一口氣,想看看現在幾點,想看看這場雨到底什麼時候會停。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想確認信封是否被剛才的手汗弄濕。
就在這一秒。
一陣強烈的側風從月台的縫隙間捲上來。
那風勢猛烈得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蠻橫地從我指間抽走了那封白色的信封。
「啊!」
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掌徒勞地在空中抓握。
白色的信封在風雨中翻滾,像是一隻斷了翅膀的白鷺鷥。它飛出了月台,飛過了鐵軌,瞬間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與狂暴的雨幕之中。
我僵在原地。
那是我所有的心意。那是我用盡全力想要傳達的一字一句。
對向的自強號列車在此時呼嘯而過,巨大的風壓與轟隆聲震耳欲聾,將我的視線完全遮蔽。我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暗,雙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車門緩緩關閉。
我頹然地坐回那張冰冷的絨布座椅,將臉深深埋進雙手之中。
失去了信,手機沒有訊號,火車嚴重誤點。
我什麼都沒有了。
在這場巨大的暴風雨面前,在這個不可抗力的世界面前,我才發現自己是如此渺小。我只是一個穿著制服、身無分文、連自己的心意都守護不了的小孩子。
強烈的無力感轉化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咬緊牙關,不想讓周圍的陌生人看見我的脆弱。但車窗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正在嘲笑著我的徒勞。
時間來到了晚上八點。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她肯定已經走了吧。
這輛列車載著空無一物的我,繼續向著那個已經沒有人在等待的終點,緩慢地、痛苦地爬行著。
列車抵達花蓮站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二十分。
經過長達七個小時的搖晃,雙腳踏上月台堅硬的水泥地時,身體卻還殘留著某種慣性的暈眩感。我拖著沈重的步伐,跟隨稀疏的人流走上階梯。整個車站空曠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泥洞穴,回音放大著每一個人的腳步聲。冷冽的空氣從通風口灌進來,帶著後山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與海水的生冷氣味。
我走向剪票口。
收票員坐在玻璃窗後,疲憊地打著呵欠。閘門外的大廳燈光昏暗,大理石地板反射著慘白的日光燈管。
這裡沒有人。
預料中的結果。沒有人會為了遲到四個小時的約定,在這種颱風天裡傻傻地等待。
我將車票遞給收票員,那張濕透又乾掉的票根被剪下了一個缺口。
走出閘門,我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也許該在車站大廳的椅子上過一夜,等明天最早的車回去。也許這就是結局。
就在我轉身望向候車區角落的時候。
呼吸在一瞬間凝滯了。
在那排冰冷的金屬座椅最邊緣,有一團縮起來的身影。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靠在冰冷的牆面上,似乎睡著了。旁邊放著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驚醒了她。
她猛然抬起頭。
那是曉雯。
她的臉色蒼白,眼眶紅腫,顯然哭過很久。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住,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接著,眼淚像是決堤一樣湧了出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用力抓住了我制服的外套下擺。她的手很冰,身體微微顫抖著。
我也沒有說話。在這個瞬間,所有的語言都顯得多餘。
我只能感覺到她額頭抵在我胸口的溫度,以及她壓抑著哭聲的抽泣。在這個狂風暴雨的深夜,在這個空無一人的花蓮車站,我們終於跨越了那一百五十公里,跨越了那漫長的七個小時,找到了彼此。
過了許久,我們並肩坐在候車椅上。
外面的風雨依然猛烈地拍打著車站的玻璃門。
「你看。」
曉雯吸了吸鼻子,從那個塑膠袋裡拿出兩個御飯糰和一罐烏龍茶。
「本來想等你來一起吃的,現在大概都變成常溫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拆開包裝紙遞給我。
我看著那個三角形的飯糰,海苔已經因為受潮而變得濕軟,不再酥脆。
咬下去的第一口,那種冰涼、鹹濕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難以形容的食物,卻也是最美味的東西。
「我把信弄丟了。」我低聲說道,嘴裡還嚼著米飯,「在上一站的時候,被風吹走了。」
曉雯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溫柔。
「沒關係。」
她輕輕地說。
「你已經到了。」
我們就這樣坐在深夜的車站大廳,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分享著冷掉的飯糰。雖然信丟了,雖然未來還是一片模糊,雖然明天我就要搭車回去,重新面對分隔兩地的現實。
但在這個當下,在這個充滿霉味與雨聲的角落,我們之間沒有距離。
我喝了一口冰涼的烏龍茶,看著她被日光燈照亮的側臉。那一刻,我強烈地感覺到,哪怕將來我們相隔千里,哪怕時間會沖淡一切,這一個晚上的記憶,將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體裡,變成某種支撐我活下去的養分。
關於颱風、慢車,以及那些來不及說出口、卻已經傳達到了的思念。
台中的夏天,空氣裡懸浮著一種過度飽和的光線。
那種光線強烈得近乎暴力,將柏油路面蒸騰出一層扭曲的熱氣,連遠方的紅綠燈都在晃動。蟬鳴聲像是從地底鑽出來的電流,持續不斷地在高頻區震盪,讓人的耳膜隱隱作痛。
下午四點的鐘聲敲響。海線高中的放學時間,伴隨著大量機車引擎發動的轟鳴聲。
我站在自行車棚的陰影下,假裝在整理後照鏡的角度。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安全帽的扣環,視線卻透過後照鏡的反射,鎖定在那個人的身影上。
他在那裡。
穿著有點鬆垮的白襯衫,單肩背著那個深藍色的運動背包。他走路的樣子總是很輕,彷彿隨時都會被這陣帶著海腥味的熱風吹走。他走到那台白色的機車旁,熟練地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將鑰匙插入孔洞,轉動。
那是宇翔。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混雜著機油味與青春汗水的空氣吸入肺葉。等到他的車尾燈亮起,我才發動引擎,讓自己的機車滑入車流,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跟在他後面。
這是我每天最秘密的儀式。
我們沿著西濱公路旁的小道騎行。巨大的風力發電機佇立在廣闊的濕地邊緣,白色的扇葉緩慢地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像是要把天空切開一道口子。
風很大。
這裡的風總是帶著一種野蠻的力道,吹得制服裙擺獵獵作響,吹得頭髮從安全帽縫隙裡亂飛。我瞇起眼睛,看著前方那個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影子。他的背影看起來很孤單,卻又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他突然打亮了右轉燈。
那是我們常去的那間便利商店。坐落在空曠的重劃區轉角,落地窗映照著整片橘紅色的晚霞。
我跟著轉了進去。
「叮咚。」
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冷氣像是一道冰牆迎面撞上來,瞬間凍結了皮膚上的汗珠。
宇翔站在冷藏櫃前,手裡拿著一瓶無糖綠茶。他看著架上的飲料發呆,眼神卻沒有聚焦在標籤上。那一刻,他彷彿透過那些排列整齊的寶特瓶,看著另一個遙遠的時空。
「好巧喔。」
我鼓起勇氣,走到他旁邊,隨手抓了一瓶運動飲料。這是我每天都要練習無數次的台詞,即使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也不巧。
他回過頭,看見是我,露出了一個溫和卻客套的微笑。
「嗨,怡婷。今天也這麼晚?」
「嗯,值日生嘛。」我撒了個謊。
我們結了帳,並肩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腳椅上。窗外的西濱公路車流稀疏,巨大的夕陽正緩緩沉入防波堤的另一端。
他拿出了手機。
這是每天固定的流程。他會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著,輸入幾個字,又按下刪除鍵。螢幕的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裡,那裡有一種我無法觸及的溫柔。
他在寫簡訊給誰呢?
那個住在很遠地方的人嗎?
我吸著吸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我們明明靠得這麼近,肩膀之間只有十公分的距離。我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可以看見他鬢角留下的汗水。
但在他的世界裡,我始終是一個局外人。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發送任何訊息。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終於有了焦距。
「這附近的風車,轉得好慢。」他說。
「因為很大支吧。」我胡亂回答,「看起來慢,其實葉尖的速度很快。」
「嗯。」他點點頭,視線又飄向了窗外旋轉的巨大扇葉,「就像有些事情,看起來沒什麼變化,其實一直在流逝。」
這句話聽起來太過成熟,太過寂寞,不像是一個十七歲高中生會說的話。
我突然很想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背。我想告訴他,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不用去追逐那些看不見的訊號,不用去等待那些不會響起的回音。
但我沒有動。
我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寶特瓶,讓凝結的水珠沾濕了掌心。
夕陽終於完全沒入海平面。便利商店的招牌燈亮了起來,在漸暗的夜色中投射出一片孤獨的白光。
「走吧。」他站起身,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綠茶。
我們重新戴上安全帽,騎上機車。
回家的路上,天色全黑。只有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開。我看著前方那盞紅色的尾燈,它在黑暗中穩定地亮著,指引著方向,卻又像是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警示。
在這條漫長的海岸公路上,風依然在吹。它吹過了巨大的風車,吹過了潮濕的稻田,吹過了我們之間這段既親近又遙遠的青春。我加足油門,試圖在下一個路口追上他,卻發現無論我怎麼加速,那道紅光始終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十公分的距離。
我們在堤防邊停了下來。
這裡沒有路燈,只有遠方工業區煙囪頂端閃爍的紅色警示燈,映在黑漆漆的河面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引擎熄火後,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草叢裡尖銳的蟲鳴,以及機車排氣管冷卻時發出的金屬收縮聲。
「波、波、波。」
那聲音聽起來格外孤單。
我脫下安全帽,感覺到濕透的瀏海黏在額頭上。夜風從河口吹來,帶著濃重的鹹味與濕氣,瞬間帶走了皮膚上的溫度,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今天月亮很亮。」
宇翔依然戴著安全帽,透過那層深色的防風鏡片抬頭看著天空。他的聲音經過安全帽的阻隔,聽起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傳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深藍色的夜空中,一架從清泉崗機場起飛的飛機正緩緩劃過天際。機翼上的航行燈一閃一閃,像是一顆決心要離開地球的星星,堅定地往大氣層的邊緣飛去。
這一刻,我的心跳快得就要衝出喉嚨。
現在不說,以後就真的沒機會了。高中最後一個夏天就要結束,我們會去不同的大學,去不同的城市。
「宇翔,我……」
我開口了。聲音乾澀,混雜著緊張的顫抖,甚至比風聲還要微弱。
他摘下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轉過頭看著我。
藉著遠處微弱的燈光,我看見了他的眼睛。
就在那一秒,我把準備了整整三年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因為他的眼神。
那雙深褐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卻沒有看見我。他的視線穿透了我,穿透了這座堤防,穿透了這片黑暗的嘉南平原,落在他心裡某個遙遠的座標上。
那裡有一個人。有一個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手機裡打字卻又刪除、一直在心裡默默對話的人。
他的溫柔,是一道牆。
他對誰都這麼好,對誰都這麼客氣。這種毫無差別的親切,才是最殘忍的拒絕。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不讓任何人受傷,也不讓任何人踏進那個座標半步。
我突然徹底明白了。
無論我騎多快,無論我跟得多緊,無論我在放學後的便利商店陪他喝過多少瓶無糖綠茶。
我們始終處在平行的世界。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酸楚感直衝鼻腔。我拼命忍住,用力吸了一口氣,假裝只是因為風太大。
「我……我家那邊的狗最近好像生了,晚上都好吵,害我都睡不著。」
我說了一個爛透了的謊話。這是我這輩子說過最蹩腳的台詞。
宇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依然那麼好看,那麼遙遠,帶著一貫的包容。
「是嗎?那妳要戴耳塞睡覺喔。」他說。
「嗯。我會的。」
飛機飛遠了,最終融入了地平線盡頭的城市燈火中,再也分辨不出來。
我們重新戴上安全帽。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騎得很慢。
我看著前方那盞紅色的車尾燈漸漸變小,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最後消失在路口的轉角。
我把機車停在路邊的稻田旁,趴在龍頭上,讓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來,混著臉上的灰塵與汗水,滴落在儀表板上。
這場長達三年的追逐,就在這個充滿蟬鳴、風聲與飛機航跡的夏夜,無聲無息地結束了。我知道他永遠不會回頭,就像那架飛機永遠不會為了地上的風景而停留。
我終於學會了放手,儘管心裡還留著空洞。
台北的冬天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濕冷。這場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個星期。天空呈現一種均勻的死灰,像是誰把這座城市的飽和度調到了最低。柏油路面永遠是濕的,行道樹的葉片垂頭喪氣地滴著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霉味與廢氣混合的氣息。
我在內湖科學園區的一棟玻璃帷幕大樓裡醒來。
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臉頰上印著鍵盤的痕跡。電腦螢幕早已進入休眠模式,黑色的鏡面映照出我疲憊不堪的臉。領帶歪了一邊,襯衫領口泛黃,鬍渣刺刺地冒出來。
我看了一下右下角的時間。早上六點半。
又是加班到天亮的一天。
起身走到茶水間,按下咖啡機的按鈕。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盪,聽起來格外刺耳。我端著紙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瑞光路。路燈還沒熄滅,早起的車流已經開始匯聚,黃色的車頭燈在雨霧中拉出一條條光軌。
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顯示著「水餃」的通知。那是交往三年的女友傳來的訊息。
我們已經三天沒講話了。
我滑開解鎖,指尖在螢幕上猶豫了一秒,點開了對話框。
「宇翔,我想了很久。」
文字很短,沒有任何表情符號。
「我們分手吧。雖然這三年我們住在一起,每天都在傳訊息,但我總覺得,我們的心連一公分都沒有靠近過。你的人在這裡,可是你的靈魂好像一直留在別的地方。我累了,不想再跟一個幽靈談戀愛。」
我盯著這幾行字,反覆讀了三遍。
心裡沒有劇烈的疼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像是一個懸在半空很久的重物,終於砸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我把手機螢幕關掉,塞回口袋。
喝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胃部一陣抽搐。我想哭,眼眶卻乾澀得擠不出一滴眼淚。
原來,人的感情是有極限的。當你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等待一個不可能的人身上,剩下的就只有軀殼。我對現任女友很抱歉,但我無能為力。我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時鐘,指針雖然還在走,齒輪卻早就卡死在多年前的某個時刻。
七點十分。
我收拾好東西,離開公司,走向捷運站。
文湖線的高架軌道穿梭在灰色的水泥叢林之間。車廂裡擠滿了穿著深色大衣的上班族,每個人都低著頭滑手機,或者閉目養神。空氣中混雜著濕雨傘的味道、早餐店的油煙味,以及那種屬於台北早晨特有的、壓抑的沈默。
「下一站,大安。」
廣播傳來機械化的女聲。
我看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那些高樓大廈、那些招牌、那些紅綠燈,全都模糊成一片。
曾經,我以為長大就能變得自由。
曾經,我以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填補心裡的那個洞。
結果我只是變成了一個穿著西裝的大人,每天重複著同樣的路線,吃著同樣的便當,過著同樣的日子。那個在颱風夜裡為了見心愛女孩一面而不顧一切的少年,早就死在那場大雨裡了。
現在的我,連回封訊息的力氣都沒有。
車門打開,人群湧出。我被推擠著走出手扶梯,轉乘板南線。
在忠孝復興站那條長長的轉乘手扶梯上,我抬頭看著上方。廣告看板上寫著某個房地產的標語:「給愛一個家」。
多麼諷刺。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通風口吹來,帶著似曾相識的氣息。
那是櫻花的味道?還是鳳凰花?
記憶深處的某個片段突然閃過腦海。那個綁著馬尾的女孩,那個在平交道前笑著回頭的側臉。
「嘿,你知道嗎?這是回憶堆積的速度喔。」
「什麼?」
「塵埃落下的速度。每秒鐘只有幾個微米,安靜到讓你以為時間停住了,直到某天發現厚得抹不掉。」
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
心臟猛烈地收縮了一下。我在擁擠的人潮中停下腳步,慌亂地四處張望。
周圍只有面無表情的通勤族,只有冰冷的磁磚牆面,只有不斷運轉的手扶梯鏈條聲。
我自嘲地笑了笑。
怎麼可能。
這是一千五百萬人口的城市。這是二零二六年的台北。那些過去的幻影,不過是大腦皮層隨機放電的錯誤訊號。
我繼續隨著人流往前走,走進那個深不見底的地下月台。列車進站的風壓捲起了我的衣角,也捲起了地上的落葉。
或許,我們都只是這座龐大城市裡的塵埃,隨著氣流飄浮,偶爾交會,然後永遠分開。
週五傍晚,雨終於停了。
空氣中仍懸浮著厚重的水氣,夕陽勉強穿透雲層,在積水的柏油路上映出一片片破碎的金光。下班的人潮從商辦大樓湧出,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沿著騎樓緩慢流動。
我走在光復南路附近的巷弄裡。這裡依然保留著台北舊市區的擁擠感,矮舊的公寓鐵窗上掛著滴水的衣服,巷口的紅綠燈發出單調的機械聲響。
小綠人的倒數在催促著行人。
我撐著傘,雖然雨停了,但這已經成為這幾個禮拜來的習慣動作。收傘太麻煩,而且這座城市的雨總是說來就來。
就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
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風衣的女子。她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把透明的直傘。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一股淡淡的氣息鑽進了我的鼻腔。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混雜著舊書頁、下過雨的操場、以及某種說不上來的、屬於記憶深處的甜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制拉長了。周圍的喧囂聲——機車的引擎聲、店家的叫賣聲、遠處捷運高架橋的磨擦聲——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我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那種頻率我再熟悉不過。
十三歲那年,在颱風過境的月台上。
十七歲那年,在西濱公路的風車下。
這種感覺只有一個人能給我。
我停下腳步。
腳底像是生了根,無法再往前邁出一步。
如果我現在回頭,如果她也剛好回頭。
如果這是電影,這就是奇蹟發生的時刻。
我深吸一口氣,在人行道的邊緣轉過身。
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穿過潮濕的空氣。
她也停下來了。
在斑馬線的另一端,那個穿著風衣的背影停住了。她手中的透明雨傘微微傾斜,似乎正準備轉過身來確認什麼。
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瞬間。
路口的行人號誌燈變成了鮮紅色。
綠燈亮起。
「轟——」
整排蓄勢待發的機車群,在同一時間催動了油門。幾十輛機車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巨大的排氣聲浪,瞬間填滿了我們之間的空隙。緊接著是一輛公車,龐大的藍色車身遮蔽了所有的視線,捲起的熱風夾帶著廢氣撲面而來。
這道由鋼鐵與廢氣築成的牆,比當年的那場大雪,比那道關閉的平交道柵欄,還要厚重,還要無情。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潮。
車輪輾過積水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嘲諷。
我沒有移開視線。我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這陣車流過去,等待公車駛離,等待那短暫的空檔。
這幾十秒鐘的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我想起了那封在月台上被風吹走的信。
我想起了那句在堤防邊吞回去的告白。
我想起了後來我們斷斷續續的郵件,內容越來越客套,間隔越來越長,直到最後完全靜默。
我們都在用力地活著,試圖在這個龐大的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們受傷,我們長大,我們學會了妥協。
終於,車流變小了。
最後一輛計程車駛過路口,揚起了一陣水霧。
視線重新變得清晰。
斑馬線的另一端。
空無一人。
只有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著路燈冷冽的光芒。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依然在開開關關,路人依然行色匆匆。
她不在那裡。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下來。
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卻在到達眼眶之前,奇蹟似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都已經走到了這裡。
那一晚在花蓮車站分享的冷飯糰,確實存在過。那條海岸線的風,確實吹拂過。那些記憶都是真的,它們變成了養分,構成了現在的我。
但我們已經不需要再回頭確認了。
這段距離,這段用了十三年才走完的,終於在此刻畫上了句點。
我抬起頭,看著台北灰濛濛的天空。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後方深藍色的夜空,依然有幾顆星星在閃爍。
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
我轉過身,重新邁開步伐。這一次,腳步輕盈了許多。
我融入了台北擁擠的人潮中,向著明天,繼續前進。
那是三月中旬的事了。
寒流終於徹底離開,空氣中開始有了暖烘烘的味道。仁愛路圓環旁的杜鵑花在一夜之間全部盛開,粉紅、桃紅、雪白,像是打翻了調色盤,沿著寬闊的林蔭大道一路蔓延。
我遞出了辭呈。
主管看著我,露出驚訝的表情,問我是不是要去別的公司高就。
我搖搖頭。我只是覺得,自己該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看看了。
週六上午,我背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了台北車站。
大廳依然熙熙攘攘,旅客們拖著行李箱,在大棋盤般的黑白地磚上穿梭。我抬頭看著時刻表,上面滾動著前往高雄、台東、屏東的班次。這一次,我沒有預設目的地,也沒有非見不可的人。
我買了一張前往台南的高鐵票。
「南下列車,即將進站。」
流線型的車頭滑入月台,發出充滿科技感的蜂鳴聲。這和當年那輛在颱風夜裡慢吞吞的區間車截然不同。
我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
列車啟動。窗外的風景迅速後退,板橋、桃園、新竹。高樓大廈變成了翠綠的稻田,變成了散落在平原上的鐵皮工廠,變成了蜿蜒的溪流。
時速三百公里。
這是現代的速度。在這個速度下,風景連成了一條模糊的線,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停留。
我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書。書籤夾在最後幾頁。
翻開書頁的時候,一張泛黃的照片滑落下來。
那是國中畢業旅行時,我們在墾丁拍的團體照。照片裡的人都笑得很燦爛,但我卻第一眼就找到了站在角落的曉雯。那時候的她,看著鏡頭,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湖水。
我看著那張照片。
心裡那種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的痛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如同舊書頁般的懷念。
我曾經以為,遺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曾經拼命地想要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她掌心的溫度,記住那天花蓮車站雨水的味道,記住便利商店裡綠茶的苦澀。我以為只要記住這些,我們就不會走散。
結果,正是這些記憶困住了我。
現在我明白了。
所謂的長大,就是學會接受失去。接受那些曾經重要的人,最終都會變成生命中的過客。他們在某個路口下車,走向不同的方向,而列車依然要繼續行駛。
我輕輕地將照片夾回書裡。
或許哪一天,我會把這本書連同這張照片,一起留在某個城市的二手書店裡,等待下一個有緣人翻閱。
列車駛過嘉南平原。陽光毫無遮蔽地灑進車廂,將我的影子印在前方座椅的椅背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前女友傳來的訊息:「聽說你離職了?保重。祝你未來順利。」
我看著螢幕,拇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兩秒。
「謝謝。妳也是。」
按下發送鍵。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變得輕盈了。
那些沒能寄出的信,那些在平交道前被阻斷的視線,那些在無數個深夜裡糾纏我的夢境,都在這輛高速行駛的列車後方,被拋得越來越遠。
我們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前進著。
有的時候,那是每秒幾微米的緩慢,塵埃落下的速度,是往事無聲堆疊的節奏。有的時候是時速三百公里,那是成年人為了生存必須具備的效率。
不管快或慢,只要還在前進就好。
廣播響起,提醒即將抵達終點站。
我收拾好背包,站起身,走向車門。
門開的那一剎那,南台灣特有的熱氣與艷陽迎面撲來。這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溫度,與台北潮濕的陰雨截然不同。
我走出車站,瞇起眼睛看著蔚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風很大,吹起了我的衣角。
我邁開步伐,走進這片陌生的陽光裡。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