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裡,人聲鼎沸,熱氣蒸騰。
中間一張大桌極為顯眼,顯然是由數張木桌拼接而成。桌沿擺著幾樣涼菜——涼拌黃瓜、醬牛肉、臘肉香腸切得整齊,油光在燈下泛著溫潤的色澤。兩口巨大的米飯鍋放在一側,白霧翻湧,顯然是剛起鍋不久。
桌子正中,放著一鍋排骨蓮藕湯。湯色清白,卻不見油花,顯然是用大骨慢慢熬出的老湯。那口鍋大得像個洗臉盆,深度更是驚人,想舀湯得站起身來才行。旁邊還有一鍋甜湯圓,白玉似的浮在湯面上,熱氣裊裊。
其餘菜色圍著桌子一圈擺開:炒菜薹、素什錦、炸豆腐、清蒸魚、白切雞、紅燒肉……色香俱全,毫不含糊。
幾名師兄師姐站在桌旁,手勢輕揚,碗筷便如有靈性般在半空中來回飛動,隔空替排隊的弟子盛飯夾菜。食物始終保持著熱度,桌上哪樣菜少了,轉眼又補上來。
他們這麼做,倒不是為了顯擺術法——
只是不想讓任何人吃到冷飯,也不想讓人擠作一團。
陳知衡取了一個碗,盛了飯。飯上放了些素菜、豆腐,又夾了幾塊紅燒肉和兩塊炸豆腐。正要找位置時,遠處有人朝他招手。
「陳師兄!這裡!」
他循聲望去,是牧尚全。
陳知衡笑了笑,端著碗走過去。桌邊已坐了三人,桌上擺著一盤紅燒肉、一盤炒蔬菜,還有一條醬炒魚。三人面前各放著一只淺底酒碗和一副碗筷。
牧尚全坐在一側,神情輕鬆。另兩人一個濃眉大眼、身形結實,另一個略矮些,樣貌清秀。
陳知衡在牧尚全面前坐下。
「陳師兄,這兩位是常師弟和黃師兄。」牧尚全笑著介紹,「他們入門比你晚,按規矩,該喊你一聲師兄。」
「師弟常如在,見過陳師兄。」濃眉大眼那人站起身來,拱手道。
「師弟黃天融,見過陳師兄。」清秀那位也跟著起身行禮。
「陳知衡,見過兩位師弟。」
他回以一禮,語氣溫和。
三人重新坐下。
「其實私下裡,不必這麼拘禮。」陳知衡一邊放下碗筷,一邊說道。
「這怎麼行?」牧尚全笑道,「宗門行規還是得守的。你看雲澤才十二歲,我們不也得喊他一聲師兄?」
「那不一樣。」陳知衡搖了搖頭。
「哪裡不一樣?」牧尚全追問。
「達者為先。」
陳知衡語氣平靜,「這一聲師兄,以他的實力,他當得起。」
他頓了頓,笑意淡了些。
「至於我……算了。」
「這裡可沒那套規矩,陳師兄。」牧尚全笑著起身,提起酒壺,替三人斟酒。
斟到一半,他側頭問道:「你要喝一點嗎?我幫你拿個酒碗?」
「不了。」陳知衡搖頭。
牧尚全一邊倒酒,一邊笑道:「若真按武為尊、達者為先來算,現在這張桌子,怕是要空上一大半了。」
酒斟滿,他重新坐回原位。
「是啊。」
常如在笑了一聲,卻帶著酒氣的苦澀。
「說是宗門,其實更像個家。」
他舉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繼續說道:「這裡的人,怕是有一半,都是被長老們撿回來的吧。」
他沒有看誰,只盯著碗裡晃動的酒液。
「俺家以前有幾畝地,不算富貴,倒也衣食無缺。」
「後來俺爹跟著村裡人進山打獵,一去就沒再回來。」
常如在語氣平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那些叔伯,隔天就上門了。」
「分田、分屋、分牲口,分得可快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卻沒有半點溫度。
「俺那年才十三,妹妹還小。」
「娘被他們造謠,說她不守婦道,活活逼死在家裡。」
酒碗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後來連村長家的兒子都來參一腳。」
「要不是俺那時體格好,像瘋子一樣見人就打,怕是連命都撐不到遇見師父。」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真不知道……財產這種東西到底有什麼好的。」
「為了這些,家破人亡。」
「明明都是親人,平日裡也會互相幫忙的。」
桌邊一時無聲。
陳知衡只是低頭吃飯,沒有插話,也沒有勸慰,只靜靜聽著。
「那現在呢?」
牧尚全打破沉默,提起酒壺,又替常如在添了些酒,語氣放得很輕,「都過去了吧?現在應該好些了?」
「當然!」
常如在立刻笑開,像是把那些陰影一把推開。
「俺妹妹已經被安排到宗外一處宗門管轄的小鎮了。」
「俺只要有空,就去看她。」
「那裡離宗門很遠吧?」
黃天融忍不住問道,「走出宗門,還得穿過問心林,起碼半年路程。」
「沒事!」
常如在擺手,大咧咧道:「身法全開,內力耗盡,也才幾個月。」
「正好磨練內力和身法!」
「你不怕問心林?」
黃天融笑著打趣。
「一開始怕得要命。」
常如在想了想,「被拉進問心裡,問得人頭都炸了。」
「後來……就習慣了。」
「什麼叫習慣?」
牧尚全挑眉,「是不會再被拉進去?」
「俺也說不上來。」
常如在憨憨地搔了搔頭,「多跑幾次,你們自己就懂了。」
陳知衡這時放下碗筷,忽然開口。
「大家……都不常出宗門?」
牧尚全和黃天融對視了一眼。
「除非接任務。」
牧尚全解釋道,「不然宗門不會開放對外傳送陣。」
「而且,就算用傳送陣出去,回來也得走問心林。」
「沒有規避的方法?」
陳知衡微微皺眉。
「沒有。」
黃天融苦笑,「所以大家寧願不出宗門。」
「任務獎勵再高也一樣,誰也不想再被問一次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問心失敗,就回不來了。」
「前些日子,徐憶樺師弟接了賑災任務。」
「結果差點死在問心林裡。」
「要不是弟子令牌警訊傳到傅長老那裡,人就沒了。」
「八成是不服氣,硬闖。」
牧尚全嘆道,「跟入門時那些人一樣。」
「不好說。」
黃天融搖頭,「反正……經歷過一次,就再也不想來第二次。」
「連自己都騙不了。」
話音落下,桌上又靜了片刻。
「好了好了!」
牧尚全忽然笑著拍桌,「別光喝酒,吃菜!」
「過年呢,別搞得這麼沉。」
碗筷重新動了起來。
而陳知衡,卻在這喧鬧裡,想起了自己。
——問心林。
那時,他被逼著直面那些最模糊、最難以分辨對錯的過去。
別人作弊,他不作弊;
別人拿了高分,他卻因一次失誤,少了二十多分。
家庭作業被指控作弊——
可那門課,本就是他最擅長的。
代課教師當眾定罪;
霸凌者多了一個理由;
作弊者依舊光鮮、無愧、站在高處。
還有那一次,只因沒買考試本,被扣去一半分數;
私下詢問,卻被拉到全班面前公開羞辱。
一幕一幕,無處可逃。
不只如此。
還有他曾犯過的錯——
私下議論他人;
存著父母給的餐錢,只為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嚴以待人,卻寬以待己;
明明不夠努力,卻替自己找理由;
長大後害怕得罪人,許多話不敢說;
該討的債,因為顧念情分,一拖再拖。
一樁樁,一件件。
在問心林裡,只能直面。
拷問的不是「發生了什麼」,
而是——
你真的認為自己錯了嗎?
還是,其實你從未後悔?
「那時……」
陳知衡低頭吃飯,心中默念。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卻做不到。」
「有些事,我知道我是對的;有些,我知道我是錯的。」
「可這個世界,往往不是這樣分的。」
若非經歷過這些——
他不會走到這裡。
也不會,站在此刻的自己。
食堂裡依舊喧鬧,酒氣、笑聲、人聲交織。
而他,只是靜靜地吃著飯。
像是把那段過往,又放回了心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