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導權始終在若凰手裡,她沒有給遊光任何提問的機會,只是一昧拉著他在據點裡彎來繞去。
遊光本來就對這個迷宮般的設計沒輒,過程中他幾度想要反抗,但一想到自己隨時會身陷於迷路的慘狀,便實在不敢脫離若凰的引導。
於是又是一陣暈頭轉向,直到這處處相似的迷宮深處,終於出現了遊光認得的地標。
狹小的走道豁然開朗,視線盡頭只剩純白的牆面和同色木製大門。若凰馬不停蹄,急切拉著他奔向據點西北區的圖書館。
隨著兩人接近,遊光意識到若凰的腳步和自己一樣因為遲疑而稍稍變慢;但是那扇三層樓高的大門卻不像超出他們的預期,還沒等兩人跑到跟前,就像是偵測到有人靠近似地緩緩向內打開。
若凰得以拉著遊光,順理成章衝進了黑暗的圖書館裡。
「喂,你們兩個……」
瑩的嗓音慢悠悠地從黑暗中飛了出來,不過就只有前幾個字順利進了遊光的耳朵,因為若凰沒等大門關上,便帶他追上了規律點燃的燭火。
他們的腳步聲在諾大空間裡冉冉迴盪,在安靜的藏書室裡掀起一波波漣漪。遊光此時已經愈發覺得不恰當,卻又遲疑著不敢出聲提醒:如果繼續製造更多噪音,不知道會不會引起瑩的應激。
若凰的速度沒有受到環境影響,果斷依舊,不花多少功夫,她已經拉著遊光停在第一百三十號走道的入口,彷彿上次走過的路線和距離,都清晰刻在她的記憶中。
遊光總算偷得喘息的空隙,他接連著吸吐了好幾口氣,勉強抬起眼看向若凰。少女這時候已經先一步走進書櫃間,從架上抽出一本書,目標明確。
「我說妳……幹嘛這麼急著過來?」他盡可能壓低了聲音,可仍然意識到自己的語言上氣不接下氣,在黑暗中虛弱地飄零。
若凰沒有回應,徑直席地而坐,一邊快速翻動書頁,啪啦啪啦的翻頁聲割斷了遊光的問句。映著燭火,遊光看見她的瞳孔快速在字裡行間穿梭,最後定格在書本中段的某個地方,幾秒鐘後赫然轉向自己。
若凰又笑了。「遊光學長,過來過來,」她抬手做出叫喚的手勢:「就是這個題目,你的決鬥裡好像有案例。」
遊光愣了一下,隨後排山倒海的不悅湧上心頭:「妳到底在做什麼?」
他現在沒有心思幫若凰解惑。
那場決鬥裡的實體怪獸仍是謎團,濃霧裡的危機讓他感到不安,又無所適從。
秋律的態度讓他不舒服、也因為若凰突然拉著他離開,沒有從墨月那邊聽到更多細節。
另外他總覺得若凰的行為肯定得罪了某人,八成也搭上了無辜的自己;最後,剛才那聲呼喚一點都不平等、也完全稱不上是撒嬌,更像是叫小狗。
總之,若凰方才的我行我素,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對了,還有這個和這個和這個……」若凰還是無視了他的話,在書頁邊角俐落折出記號,然後起身又從書架上抽出好幾本書。
欣喜從她的舉手投足之間滿溢而出,進一步加深了遊光的不快:「若凰?」理智令他下意識繼續壓著聲音,導致怒火沉澱在每一個字裡。
若凰又不說話了,現在她坐回原本的位置,面前擺著好幾本打開的書,目光在其間繁忙地來回掃蕩。
遊光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因煩躁而昏沉的腦袋裡,很多很多東西轟然炸開:他向前踏出一步,打算直接破口大罵。
「遊光學長的決鬥很精彩呢。」
可迎面而來輕飄飄的幾個字,卻毫無預兆打斷了他的盛怒。錯愕、茫然,接著是不解,他愣在原地俯首望著若凰,動彈不得彷彿中了石化。
少女顯然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心情起伏,隨著摺頁記號越來越多,她甚至不知從哪裡掏出鉛筆,在其中一本書的空白處飛快寫著東西。
「會決鬥的人就是不一樣啊,意外地看到了題目上出現的規則細節。說不定可以解決很多還沒理解的部分……好像可以趁現在學起來!」
「遊光學長,如果你能教我的話就幫大忙了!」
最後一句話說完,她總算抬頭望向遊光。在若凰眼中,搖曳著橘紅色的燭光,點亮她熠熠生輝的瞳孔;書本空白處已經被她寫得密密麻麻,正是那場決鬥的細節復盤。
與她四目相接,遊光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嘈雜的所有思緒突然在這一瞬間盡數止息。對未知敵人的不確定、對人際關係的憂慮、對各方面催生而出的不安與恐慌,全都比不過若凰的一對眼神,和其中飽含的亮晶晶的意義。
他們去找墨月、去找秋律,明明只是為了查證實體化怪獸的事情。
但是當眾人面對那混亂、迷茫而近乎無解的監視器影像,若凰卻專注觀摩著自己的決鬥。
她說很精彩。
這一刻,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他們不需要決鬥時無法產能的廢物」。
那是在學校的決鬥場中,身後響徹雲霄的歡聲雷動;那是手臂上沉重的決鬥盤,和無力抵抗的怪獸投影;那是校長辦公室裡,不斷道歉的父母和不知所措的自己;那是以他一個人為中心,在家中蕩起的難以平息的風浪與漣漪。
那是繳不起房租的父親和崩潰的母親、那是搖頭嘆息口中婉拒的主管、那是態度堅定的房東和大門深鎖的空屋、那是指著自己嘻笑的孩童與流浪漢。
那是學校裡同窗毫不節制的嘲弄、那是父母失望至極而扭曲的五官、那是打工處頭子不屑一顧的睥睨、那是貧民區外路人望向骯髒的厭惡與憐憫。
多到無法分清邊界的記憶,又在他腦海中鬧哄哄地擠成一團。
但其中最突兀的念頭,也因此顯得格外清晰:不論那場決鬥裡發生了什麼變故、與其他人的關係出現了什麼問題、乃至於從前的自己走過了如何的路,全都不是這麼重要了。
因為就在這裡,有人發自內心、全心全意欣賞著他的決鬥。
「……好吧,哪裡需要幫忙?」
「蠻多的,說不定有我沒注意的地方……就麻煩遊光學長把決鬥時的每一條思緒都復盤一次吧!」
「也太細節了,妳是故意要考倒我吧。」
「這樣才不會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呀。」
在若凰身邊席地而坐,毫不設防。包圍著兩人的細小燭光,明明只能覆蓋印刷與筆跡交織的書頁,卻彷彿能點亮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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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過火了,居然還出現實體化怪獸。」
秋律嘟囔著操作鍵盤,讓所有視窗整齊劃一地歸了位。
「哈哈,這個失誤該不會是算在我頭上吧?」
「廢話,不算你頭上要算給誰?」秋律不悅地瞪了墨月,轉身的動作壓著椅背吱嘎一聲,彷彿也在為他的情緒做出抗議:「每次都這樣,真不懂星首大人為什麼會放任你做些奇怪的事情。」
「你說的就不公平了,這次的事情我可沒有特意向他請示。」
「你在反駁什麼啊?該不會覺得擅自搞亂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吧?」秋律懶得再和對方鬥嘴,低頭又打起自己的鍵盤:「要是還有下次,我就不幫你了。」
墨月抓抓後腦勺,沒有說話。一下子安靜下來的空間,導致兩人無處安放的注意力,不約而同落在角落的某個螢幕裡:遊光和若凰並肩站在書櫃之間,俯首面向比他們矮了整整兩個頭的瑩,雙雙面露愧疚。
「墨月哥?你聽到我說話沒?」
「……他怎麼看出來那是實體化怪獸的?」
「蛤?」
「照理說,就算是連結者,應該也無法感覺到立體影像和實體化怪獸的差異,尤其他乖乖穿戴了痛楚模擬裝置……」
這份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理所當然勾起了秋律心底的無名火。他忍不住咋舌,可是不耐煩從心底冒出頭來的同一瞬間,便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趕緊噤了聲。
他身後的墨月並沒有笑。
從遊光和若凰離開總控室之後,就完全收起了笑容。
「秋律,你知道嗎?」
「他把卡片放上決鬥盤的瞬間,就能呼喚出自己的目標怪獸。」
秋律的大拇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同樣陷入沉默足足有十秒鐘,房間裡才再次響起密密麻麻的鍵盤聲:圖書館的監控螢幕在他們面前放大,打字的力道也多出幾分粗暴。
然後少年總控官伸手去拿巧克力。第一次抓了空,第二次才用力掰下一片放進嘴裡:最後幾個字被甜食糊在一塊兒。
「終究還是很危險的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