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的心情很複雜。
——祝妳至少能找到一包海苔或餅乾?
雖然她早就知道陳嵐歆的說話方式總是賤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對人生非常不滿、對人類抱持敵意、對世界懷有怨恨,才會這樣冷嘲熱諷、極度喜歡拐著彎罵人,但這次她是真的……
她從沒想過原來這句話的真意是這樣。
三包跟沒有差不多的餅乾。
這是她這一小時來的收穫,分別在廚房的櫥櫃上層、主臥的衣櫃抽屜、次臥的書桌抽屜找到,都被藏得很隱密,但絕對不是多難找的地方,只要伸手進去翻找就絕對能找到的程度。
泡麵、罐頭……甚至是需要煮過才能吃的麵體她完全沒看見。
陳嵐歆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將廚櫃下層的食物全部藏起來了,當時人在露台的她,雖然試圖用聲音去聽,想當然耳,別說判斷了,遠方喪屍的低吼聲都比女孩藏東西的聲音還要明顯多了!
即使沒有明確地告訴她,她也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走到儲藏室,秦沐拿著手電筒細細查看每一處角落,她盡可能忽略極度飢餓所帶來的無力感,強迫自己專注在細節上,仔細觀察儲藏室的變化。
儲藏室的深處有兩個大型收納箱,其中一個收納箱的蓋子有怪異的抹痕,她下意識打開箱子。
沒有。
裡面除了一堆雜七雜八的物品外,什麼都沒有。
食物不是在這裡,這只是陳嵐歆的提示,但既然她會在這裡留下這種像是手指抹過的痕跡……
秦沐伸手拄住牆,努力將光源照向距離牆面只有幾吋的小縫隙——在前後兩個收納箱之間,狹窄到不可思議的夾縫中有著一包乾癟的海苔。
……陳嵐歆到底是怎麼在只留下作為「提示」的抹痕的情況下,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
費盡千辛萬苦才將那包海苔拿出,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儲藏室。
——憑她的思維,只能夠找到這些填不飽肚子的小東西。
這才是那個惡魔的真正想要表達的。
直到現在,她所找到的食物全都是「微弱又渺小的希望」——零食。
真正能填飽肚子的食物,別說找到,連看都看不見。
很顯然,陳嵐歆故意在模仿她的藏匿思維,她早就被她看透,所以在她的思維範圍內所能找到的都只有這些零食,能讓她吃點小東西,卻填不飽肚子,只能繼續飢餓三十。
她對結果根本一清二楚。
陳嵐歆知道她一定能找到零食,餅乾、海苔、糖果、調味料……這些可以吃、勉強能吃,但全都只是「微弱希望」的小東西,她一樣處在極度飢餓的狀態。
要不是現在她的身體已經進入代償狀態——因為餓過頭,身體只能開始分解葡萄糖,供應整個身體的能量需求——她大概會餓到連冷靜思考都無法。
現在最多就只是頭有點暈、有點無力、胃有點不太舒服,但起碼前期最難熬的階段已經過了。
問題是在後面。
如果她一直沒有得到足夠的食物,長久下來,不僅是體力下降的問題,還有思緒遲鈍、肌肉量降低、虛弱得無法進行高強度活動……這放到末世都是災難——都會讓她毫無價值。
她該怎麼辦?
去動陳嵐歆出門前放在主臥床上的那些物資?
呵。
那絕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別說主臥,她連放在自己登山包內的物資都不敢在未經女孩允許的情況下就隨意動用。
雖然部分食物放在她這,但並不代表是她的,這種事情不用問也很明顯——她沒有承擔偷吃隊伍物資的能力,單純被餓三天不會怎樣,頂多就是很痛苦,但還算是人體可以忍受的範圍。
但如果真的偷吃物資?
到那時候,餓三天這種懲罰絕對稱不上懲罰,而是「警告」。
那個惡魔是絕對不會讓人好過的,她有的是方法讓人生不如死。
所以,打死她都不會去碰任何屬於隊伍的物資——除非是有得到女孩的允許,或者她需要。
但只靠這些小東西,她要怎麼熬過明天?
今天是紙屑監測訓練和藏物資,明天呢?她不相信陳嵐歆會什麼都不做地待在這裡,一定會用盡手段讓她學東西,或者是用各種花招來檢視她的學習成果。
如果不能達到那個惡魔的標準,她的三餐就會永遠不濟,陷入無解的死循環……
……直到她被放棄,連當「行李員」都不再有資格之際。
想想就很令人絕望。
所謂的「尋找希望」對陳嵐歆來說恐怕也是一場測試吧?看看她能找到多少被藏起來的食物、又能找到哪些食物,藉此來判斷她的能力、觀察她的成長……
她現在突然覺得以前那些暴躁又難搞的外科老師們人其實還挺善良的。
至少他們的教學模式看久了就知道該怎麼做,可是陳嵐歆卻比他們還要難捉摸幾百倍!
她永遠不知道那個惡魔下一步究竟想幹什麼。
好煩。
不知道老師們現在怎麼樣?末世當天有很多感染者都被送到醫院,希望他們……能平安無事。
雖然這大概也是個不切實際又愚蠢的幻想吧?
現在的她,明明沒有餘裕關心別人,卻還是忍不住會在這種時候想起末世前的那些人。
曾指導過她的老師們、學校的同事、麻煩的學生……還有交情好的朋友們。
那些曾經屬於她的日常生活一部分的人們,還有多少人活下來?現在又過得是否安好?還是與最初的她一樣,擔心、受怕、恐懼、不解、迷茫、困惑、絕望、悲傷……
坐在沙發上,秦沐閉起眼,沉默地靠上椅背。
如果不是因為這場無比突然的災難,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藏東西」這麼單純的行為也能有那麼多小細節,多到甚至可以成為戰場上的武器。
藏能量棒的時候,她覺得這棟房子的格局太過簡單、家具太少太整齊,能藏的地方根本不多,即使她絞盡腦汁花了至少三小時構思,也還是在半小時內就全部被翻出來。
——不,不對,她甚至不能用「翻」這個字眼,陳嵐歆根本就沒有翻過任何東西。
她搜索的動作精確得就像她站在旁邊親眼看著她執行藏匿計畫般。
然而,當藏匿者換成陳嵐歆,她才終於意識到,環境並不是問題,人才是最大的問題——
她已經把整棟房子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卻還是沒能找到「希望」。
罐頭、泡麵、麵體……女孩唯一沒藏的就是米,因為那比麵體更不能吃,嚴格來說,米在現在根本算不上食物——至少在水資源極其珍貴的現在算不上。
更讓人覺得不堪的是,有好幾個地方甚至不是她自己找到的。
——而是女孩「告訴」她的。
明顯的灰塵變動、明顯的腳印方向、明顯的物品挪動……
就像儲藏室那刻意的抹痕。
如果這一切既不是模擬也不是訓練,而是真的在末世中發生的事,她大概會像藥局那時一樣,已經死在某個地方了。
只不過,這次殺死她的人不是那些本來就是「敵人」的喪屍,而是人類。
……本應在這種災難下攜手合作、共度難關的人類。
不,說到底,人類根本不是會合作的存在。
會合作,只是因為利益相符,尤其是在這種連一瓶水或一包餅乾都得不擇手段爭搶的世界。
就像陳嵐歆對她。
……但如果人類真的都只是基於利益才合作,為什麼有些人仍然願意無償幫助別人?是因為那些人想獲得什麼?還是其實應該這麼問?
世界上真的有無條件的善意嗎?
還是說,每一種看似「無條件的善意」背後,其實都帶有某種利益交換,只是並非實質利益。
可能是情緒價值、可能是自我滿足、可能是自我實現……
「純粹的善意」就像正義,在此時此刻看來,並不是不存在,而是它是否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就像她的善良,也只不過是為了向過世的奶奶證明「她有好好長大」。
……是啊,她也不是真的打從心底想幫助那些人們。
說實話,直到現在她還是不懂為什麼那麼在乎效率、為人現實又極端務實主義的陳嵐歆會願意帶著她這個拖油瓶,可不管原因到底是什麼,絕對都不是因為情義。
她不需要夥伴。
她也不需要完全服從的奴隸。
她的所作所為就像在試圖把她培養成一個可以活在這末世之中的生存專家、一個戰士。
所以,陳嵐歆不會給予她任何情感支持、不會安慰她的情緒,更不在乎她的心理反應——而是只在乎學習成果,她的價值就只源於這部分,除此之外,她沒有任何價值。
陳嵐歆給她的那些綽號都不是毫無原因的嘴砲。
秦大醫生——諷刺她的醫學知識根本不適用於現在這個末世。
秦貴婦——諷刺她對物資的選擇與末世前的標準沒兩樣,根本還沒準備好要適應這個世界。
聖母與小白兔——嘲笑她的天真、善良,以及對黑暗下的人性還有所期待。
行李員——她只能是一個負責「搬運行李」的體力勞動者,隨時都能被任何人取代,不像「門僮」具備禮賓知識和社交手腕而在一定程度上擁有不可取代性。
她對陳嵐歆而言,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工具」。
一個還不適合末世的工具、還需要花更多心力和資源來調整研磨的工具。
所以,當她沒有展現「工具」應有的價值,甚至是成為「生存者」、「戰士」,她遲早會被拋棄。
……也許,根本不必等到那個時候,只要陳嵐歆找到更好用也學更快的「工具」,說不定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掉,畢竟她能成為「工具」的原因,只是因為末世降臨的當天,她在她身旁。
僅此而已。
如果當初在陳嵐歆身旁的人不是她,而是別人的話,如今的她又會變成什麼樣子?會不會在那天就死於喪屍的撕咬?又或是被誤以為是來進行救援的特警直接就地「鎮壓」?
說到底,她就只是運氣好,但這種運氣又還能支撐她多久?
陳嵐歆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情感連結,她也不需要。
這很冷血、很可怕,就像她拿槍指著她的頭的時候那樣,讓人感到很畏懼。
可是,更讓人畏懼的是,假如有一天,陳嵐歆成為敵人該怎麼辦?
她永遠走在其他倖存者的前面、拋下所有人,就像她早就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永遠會提前一步……不、是好幾步。她永遠會提前好幾步準備,從容等待那些危機降臨,再輕鬆化解。
這樣的人,如果成了敵人該有多可怕?
所以,就算害怕、就算恐懼、就算她很排斥她的那種冷血價值觀,也很討厭她的高壓訓練……
她還是不會選擇離開陳嵐歆。
她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未來到底會怎麼變化,但她很清楚,陳嵐歆永遠會是「最優解」。
就像那些總能在最難的考試上,輕鬆解出所有題目的人。
被當工具也無所謂,她會努力,努力活下去、努力改變、努力學習、努力成長——
直到成為「戰士」。
……雖然她猜陳嵐歆大概還是會因為她的天真想法而嘲笑她的決心。
畢竟,她的表現到目前為止都是如此糟糕不堪。
哪怕此刻的陳嵐歆不在這,她都能想像那個女孩臉上掛著無比嘲弄的笑容,然後開始嘴砲她。
嘴她的天真、嘴她的愚蠢、嘴她的……無能為力。
她知道她的思維差距和陳嵐歆有很大的落差,也在下午有了一場深刻體驗,可她從未想過,理解歸理解,實際上的她卻連模仿都做不到,她根本不知道那女孩的腦子是怎麼思考的。
她不是沒試過,找到的只有一團空氣,還有灰塵。
——天知道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找到那些該死的罐頭跟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