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週期漸漸縮短,最近一次徐夜柏只睡八小時就醒了,又做了一份芫荽麵線糊果腹,不是錯覺,他的食慾真的恢復了,只是還不明顯,身體依然虛弱,一般成年人正常食量對此時的徐夜柏還是遙不可及。
出現第一次沉睡反應後,瑞梅克就不敢再對他釋放資訊素了,然而大臥室殘留資訊素依然相當濃厚,直到躲入小客房後,徐夜柏忽然發現,他有多久不曾好好呼吸過了?就算之前還能短暫出門走動,不舒服的餘韻始終留在身上。
待在瑞梅克身邊像有人不斷將空氣抽走,資訊素壓制就是這麼回事,情報局長侵略成性的氣質更加重窒息感,被迫一直抵抗才能保持平衡;直到今天徐夜柏也沒真正適應,他永遠不喜歡這種情況。
縱使現在吃得下些許食物了,按身體虧空的程度遠遠不夠,同時利用點滴追加營養才是正道。距離他上次打完第二袋點滴已經三十幾個小時了,期間瑞梅克拿著點滴袋提議幫他注射,徐夜柏直接拒絕,睡醒後卻聯繫不上瑪麗安醫師,情況有點奇怪。
最後印象是瑪麗安醫師正駐守在社區祕密醫院,等著瑞梅克將徐夜柏帶過去體檢,要是體檢結果支持提早剖腹產,甚至打算直接為他手術,造成徐夜柏極大抵觸。
他不恨瑪麗安醫師,只是感到悲涼。
無論如何瑪麗安醫師都不可能不接電話,或者她會在最快時間內回電,過了一餐仍沒回應,無論如何都不正常。
徐夜柏不禁回想起代孕實驗的前一個月,當時他仍以為能獨自懷孕生活直到生產,直到負責自己的醫師忽然失聯,電話彼方回答聲音換成現在與他同居的情報局長,同時也是腹內胎兒生父瑞梅克。
目前瑞梅克仍躺在沙發上戴著工作頭盔開遠距會議,徐夜柏於是猜測造成瑪麗安醫師失聯的問題應該不嚴重,她是輝鵲御用家庭醫師,理論上不會只負責徐夜柏一個人健康,其他重要人士需要她,瑪麗安醫師總得應命。
徐夜柏能進食的懷孕變化也非小事,至少算好兆頭,或許瑪麗安醫師因此拉長觀察期?否則他們有太多手段可以強制他配合。
「瑪麗安醫師呢?我聯繫不上她。」徐夜柏走向情報局長,在距離他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問。
金髮Alpha立刻取下工作頭盔坐起面對徐夜柏。「拉妮珊臨時有事找她,可能在討論重要機密因此暫停對外通訊。」
黑褐髮青年點點頭表示理解。「但我需要她替我打點滴,還要等多久?」
「瑪麗安只說等你上次醒來就讓你補充營養液,算算已經超過十四小時,當時沒預料到你能自己煮東西吃,我回傳最新情況後她沒追加命令你必須立刻打點滴,我判斷這點延遲應該還好,我不想逼迫你。如果你願意,我隨時都能替你打點滴,我的急救技術還是可以的。」瑞梅克終於等到破冰機會,殷勤地解釋。
「點滴袋在哪?」徐夜柏判斷瑪麗安醫師短時間趕不回來,於是又問。
「冰箱下層。全新輸液裝置收在點滴架上的醫療包。」瑞梅克連忙起身為徐夜柏張羅。
「不用你動手。」徐夜柏打開冰箱拿出點滴袋,徑自抓著金屬架往外走。
瑞梅克立刻猜到他想向同樣擁有急救技術的護衛隊求助,正要跟上,徐夜柏回頭厲聲制止:「別跟過來對護衛隊施壓,他們現在保護對象是我。我就是不想被你碰!」
瑞梅克只得舉手投降,目送Beta殺氣騰騰走向對門同樣屬於情報局長的預備安全屋,護衛隊輪班時,沒執勤的成員就在同層公寓生活。
徐夜柏只敲了一下,女隊長奧茲立刻打開大門,他不客氣長驅直入,目光一掃,總共十名正在休息的隊員像小雞一樣擠在客廳,顯然已聽到動靜預備待命,Beta宛若闖進雞舍的郊狼。
「房間裡都沒人了?」
「目前屋裡就剩你看到的這幾隻,Ash有什麼事?」女隊長明知故問,仍為自家老闆和尷尬客人保留足夠體面。
「我需要有人幫忙打點滴,你們之中誰打針技術最好?」
「雨果!他受的急救訓練最新最齊全!」
「贊恩經驗豐富!他是最溫柔的!」
意見迅速分成兩派,兩名被推薦的Alpha則不斷讚美對手比自己更加優秀。
「所以是誰?」徐夜柏有些不耐煩。
這些Alpha都是瑞梅克的人,不只可以為瑞梅克去死,就連瑞梅克隨便指定一個目標,他們都能毫不遲疑獻上一切,怪罪他們見死不救不僅可笑更是毫不實際。
平常滴水不漏穩重自持的護衛隊惟獨對徐夜柏露骨表現出某種典型Alpha反應--對上位者的伴侶避若蛇蠍。誰問過他的意見?徐夜柏並不享受這種曖昧恭維,他從來沒同意並承認成為瑞梅克的伴侶,哪怕是臨時的,都是情報局長自說自話。
「我有家室了!抱歉,Ash,請你選雨果!他不比我差太多。」名叫贊恩的Alpha使出殺手鐧婉拒。
「好吧!那就雨果。」
被架在火上烤的另一名Alpha只得接下突發任務,表情彷彿世界末日,饒是如此,他拆器材包裝的手依然果決穩定。
「Ash,留置針想放在手背或前臂?」雨果問。
「選最佳位置。」
「手背可以嗎?雖然稍微痛一點。我們會希望將手臂的粗血管保留給緊急輸血或其他藥物靜脈注射機會。」
「就這樣辦。」徐夜柏預期營養點滴可能會一路打到他生產後,末梢循環能力也不好,優先選無關緊要的入針處,還可以多換幾次位置減少血管發炎。
徐夜柏伸出左手接受消毒,針頭小心翼翼插入,然後接上點滴,迅速完成一切後,護衛雨果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不會痛,謝謝。」
「很高興能幫上忙,如果我被老闆遷怒,請幫我求個情。」
「他敢?」徐夜柏橫眉。
雨果立刻喜笑顏開。
徐夜柏與眾人寒暄一陣後握著點滴架返回住處,情報局長一秒不差替他開門,貼著牆讓懷孕室友先通過,不得已衣角擦過已經是現在瑞梅克能得到的最大恩賜。
見徐夜柏又要躲回小客房,瑞梅克壯著膽子叫住他:「Ash,我們聊聊好嗎?」
「不。」
「求你了,我沒資格要求你原諒,但我想幫上忙。」
「別來煩我就是幫忙。」徐夜柏看也不看他,盯著點滴水珠落下。
「若我們能進行一次有效溝通,讓我確定你一個人在家不會有事,我就去上班,至少正常工作時間裡你不會看到我。」瑞梅克咬牙提議。
「多久?一天那種就別拿來騙人了。」
「你希望多久就多久。」
徐夜柏轉向廚房,為自己泡了壺奶茶,挑了一個花瓣瓷杯,絲毫沒有和瑞梅克分享的打算。
兩人就座後,眼前壓迫感比瑞梅克參加過的任何一場軍事審判都要強,那是他的珍寶,也是他的被害者。
「首先,我要再度慎重道歉,真的對不起。」
「我不原諒你。」
「好的。」
一陣無言後,瑞梅克主動開口:「你有想對我說的話嗎?我想聽你罵我,好過你什麼都不說,反正你不想聽我說話,Ash想說什麼都可以。」
徐夜柏慢慢喝完半杯奶茶,毫無起伏道:「權勢性交和職場性騷擾之所以會入罪,就是因為兩造合意的情況少之又少,更別說強姦就是強姦。」
「你說得對,我無話可說。」
「就算你平常是個再好的人,甚至救過我的命,還是可能不知何時變成企圖強暴我的壞人,甚至你會說是為了我好。」這次語調滲入三分怒意,顯然是Beta躲在小客房時不斷反省歸納情況後的結論。
「是我錯了,我很抱歉。」瑞梅克再度全盤承認。
「我只想盡責完成代孕契約,你卻一直搗亂,你很清楚自己的影響力,只是不在乎後果而已。」徐夜柏一開口便難以控制,太多太多的傷心憤怒和不吐不快的沸騰想法。
「和害怕你死掉的後果相比,我確實較不在乎其他。我會反省的,請你相信我。」瑞梅克朝他伸出手,卻不敢越過餐桌中線。
「我只能用這條命報復你,瑞梅克,不要惹我。如果你受傷甚微,我也不能怎樣。」徐夜柏此刻每一句發言都是用怒火鑄造的利刃,無論瑞梅克說什麼或沒說什麼,他都要往兇手身上捅。
「我知道。還有別低估你對我的影響,Ash,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弱點。」瑞梅克放輕聲音討饒。
「我們之間只是金錢和特權交易,你沒資格要我恨你。」徐夜柏提起瑞梅克那句哪怕被憎恨也要做下去的發言。
金髮男人沒在懷孕室友氣頭上辯駁,喃喃又說了一句對不起。
「你呢?有想說的話就說啊!既然要溝通就來。」徐夜柏不自覺將杯耳握得太緊了,忿忿鬆開手指,他恨自己無法表現得更冷靜不在乎。
「我該眼睜睜讓你死嗎?」瑞梅克目光殷切問。
徐夜柏沉思後回答:「是的。」
「為什麼?」
「讓我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那我寧可被你責怪再請求你的原諒。」瑞梅克不假思索道。
徐夜柏被氣得再度不作聲,低頭默默喝茶。
「Ash,你不想活,這其中肯定有懷孕導致的負面影響,我不能稱它為自由意志,更做不到袖手旁觀,我們再磨合看看好嗎?都是我的錯,接下來只會遵照醫囑和我們簽好的契約內容。」又過了幾分鐘,瑞梅克如此央求。
徐夜柏意識到他必須爭取讓瑞梅克去上班,眼不見為淨,這才是最實際的待遇改善,調整呼吸後平靜發問:「你從政後表現亮眼,加入或解決過很多重大事件,這次代孕實驗牽涉的所有人,我相信你肯定是該尊重就尊重,該放手就放手,為何對我不行?」
瑞梅克最後及時收手了,徐夜柏認為強迫過程中他還是有思考後果。
「是啊,為什麼呢?」情報局長自問自答。「大概是我們的情況太特別,我這一生很可能只遭遇這麼一次。」
黑褐髮青年下顎微揚,示意他說下去。
「我救過很多人,沒救到的人更多,Ash,也許在你聽來是藉口,我真的不想再抱起一個死掉的懷孕者。」瑞梅克望向掌心,彷彿看見滿手鮮血。
徐夜柏低喃:「賽姬。」
瑞梅克深深地凝視他,再度確認Beta心跳有力,呼吸正常,整體生理狀態確實往正面恢復,仍有難以捉摸的地方,比如安靜的小租戶,讓人無法放心。
「凱爾也取悅賽姬,效果還遠勝你企圖取悅我,賽姬有因此不想死了嗎?」徐夜柏又冒出飆吼衝動。
「我們不是他們。」瑞梅克斬釘截鐵道。
「嗯,所以有可能被你幹一次我就覺得太噁心了,寧可剖腹產,這樣孩子至少能活一陣子,我也可以死得沒有罪惡感。」徐夜柏陰惻地說。
瑞梅克五官流露一絲哀傷。
目前情報局長得到的代孕實驗案例報告,全部孕體均出現身心問題,部分參與者嘗試自殺,有些被早有警覺的醫護人員及時阻止,也有來不及挽回的憾事。
當這些孕體離開看護機構重新生活,即便沒有外力傷害,數年之後又有多少人能從這次代孕經驗影響中倖存?瑞梅克會那麼乾脆停手,就是因為哪怕強制讓徐夜柏剖腹產,甚至術後恢復良好,Beta依然可能生無可戀變著法子自我折磨直到油盡燈枯,又或毫無預警尋短。
到頭來,瑞梅克只能承認他救不了徐夜柏。
「你真的那麼厭惡我嗎?」
「不,我把你的合作提議當真了,產生不必要期待,我蠢在真的把你當成朋友,Alpha。代孕契約沒有限定和金主的同居義務,也沒提到我必須提供性服務。條款之外,我以為我們是對等的。」徐夜柏語氣冰冷。
「Ash……」
「瑞梅克,你什麼都有,卻來佔我便宜,說話不算話這一點令我憤怒至極,我更氣居然相信你的自己!你讓我很失望!」
瑞梅克安靜挨訓,這時候回什麼都是火上澆油,何況徐夜柏說的是實話。Beta譴責內容和事先預料得差不多,當面聽見的殺傷力依然超乎想像。
徐夜柏起身拋下最後一句話。「這些最好有達成你所謂的溝通,我真的受夠了!」
「等瑪麗安回來我就恢復上班,請再讓我觀察一段時間,我有義務告訴她和產科團隊你的身體情況。」瑞梅克抬出家庭醫師緩和氣氛。
徐夜柏不置可否,即將踏進客房前忽然停步轉身。「對了,還有話忘了說。」
瑞梅克目不轉睛站著等待。
「我不至於用殺死胎兒來報復你的冒犯,或為此取消『我』生下小租戶的計劃。不過,輝鵲大人,自以為是的行動不見得每次都有好結果,希望你不會後悔自己哪天弄巧成拙。」
「就算你是神明般的存在,我也不是賽姬,鳥不只會吃蟲,還會在玫瑰上拉屎!老子高興什麼時候射精就什麼時候射,去你的!」
黑褐髮青年比完中指後當著情報局長面關門落鎖。
瑞梅克聆聽著徐夜柏在小客房內笨拙地將自己挪上床,將固定留置針的左手置於床緣,勉強蓋好棉被,努力調整成能接受的睡姿。
他打開小客房監視鏡頭對準點滴與床上人兒,以防意外發生。
沉睡時間變短,清醒時間卻未變長,否則徐夜柏至少會等到點滴打完才去睡,避免沒發現回血、滴速異常與其他身體不良反應,立刻躺床說明他累了或依然嗜睡。
徐夜柏甚至忘了兩小時後點滴滴完,得有人為他拔掉點滴管或視情況補打生理食鹽水,照舊鎖門,可想而知當他發現瑞梅克悄悄溜進房時會有多震怒。
小鳥兒還知道短暫走出去求助,因瑞梅克不可能放另一個Alpha或哪怕不夠信任的Beta進到他庇護伴侶孵育後代的重要巢穴,更無法想像徐夜柏帶著小租戶離開,徐夜柏僅決定躲進小客房沒讓一切變得更糟是不幸中的大幸。
倘若他們沒起衝突,瑞梅克此時至少能坐在床邊監督點滴施打順利,並為他掖好被子,與偶爾喃喃細語的懷孕室友聊天,直到他墜入夢鄉。
小人兒喜歡被子裡是一個暖氣團,稍微有點縫隙他都會不滿意,偏偏睡覺又不安分,瑞梅克早就習慣用手腳替他壓住被角。
徐夜柏百分之百更喜歡獨自入眠,至少不和Alpha睡,他此刻表情是同居以來瑞梅克見過最放鬆的,過往就算睡著了,瑞梅克的資訊素仍逼得徐夜柏緊繃焦慮甚至作噩夢。
平靜只是曇花一現,懷孕Beta睡夢中容易不安,他們仍會依賴伴侶,希望得到保護,只是缺乏自覺,Beta之間經常傳誦的獨立待產多多少少有灌水成分在,迫於現實不得不獨立。
瑞梅克無法不去想,要是他沒襲擊徐夜柏,奇蹟還會出現嗎?或小Beta就在他懷中枯萎?頂多徐夜柏勉強完成代孕契約卻死在不久之後。
明明還無法確立性侵失敗和徐夜柏體質驟變的因果關係,最接近的可能性是精神受到強烈刺激進而影響資訊素系統。萬一一切只是偶然,徐夜柏就是剛好走到轉捩點呢?
瑞梅克拿起徐夜柏用過的杯子喝著剩下的奶茶,輝鵲家繼承人向來不擇手段,卻沒想到有一天會變得這麼猥瑣。
杯緣鑲著若隱若現的香氣,他回味的卻是Beta甩上房門前那通臭罵,令人欲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