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武練氣需要有人從旁指導,貿然嘗試很容易走火入魔,抑或是養成有著弊害的壞習慣,因此無論東方、西方同樣都有類似的嚴格規矩。
維洛妮卡交給楊千帆的小鐵罐裡面有著紙卷,記錄著至今為止收集的重要魔法迴路,鉅細靡遺,可以說是齊格勒家系魔法的心血結晶,價值難以估計。
楊千帆已經打好基礎,只要熟悉魔法迴路即可使用。
儘管如此,李少鋒學習殛勁的目標卻遲遲沒有進展。即使順利將修為練到第四重,由於身為迷途者,太多仰賴氣息的控制技巧補足,需要思考時間,尚未像同輩的高手那樣練到氣隨心轉。
在廝殺當中,短暫的數秒就足以成為致命破綻,而且依照李少鋒目前的實力,順利擊出殛勁的同時不會被反震力道傷到經脈,時間會花費到數倍以上,無法在實戰派上用場。
楊千帆清楚李少鋒事到臨頭就亂來的個性,暫且放棄傳授殛勁,退而求其次地先讓他學會「火球」。
已經學會衝槍才學「聚火」,似乎說不太過去,然而這點也是魔法體系的優點,魔法迴路彼此銜接卻沒有直接關聯,無需特別在意前後順序,只要確定放置在體內的位置沒有問題即可。這方面有夏羽協助,很快就解決了。
火球是「聚火」的高階魔法。
製造出火球並不困難,初學者也有辦法辦到,如何應用在實戰才是關鍵。
凝聚速度,製造出火球的位置,每顆火球的魔力濃度差別,控制拋射的路線,途中修改路線並且讓其擊中目標,每個階段都必須深入鑽研,倘若要製造複數火球時等於得連續重複上述階段,在揮舞兵器、騰挪閃避的同時這麼做更是難上加難,因此魔法迴路會對此進行改良,只要注入魔力,即可省去諸多繁雜程序。
修為精湛的魔法師有辦法精準控制每顆火球,不過大多數都是仰賴家系魔法,已經花費數十年、數百年將細節鑽研至極致。
最為經典的例子即是黃金黎明結社曾經發明高階魔法──名曰「輪焰」,只要注入魔力就會製造出十三顆火球,在身後高速繞圈轉動,並且依照指尖指定的方向拋射,兼具速度、威力與泛用性。該項魔法被視為火球的巔峰,時至今日也沒有其他魔法能夠超越。
由於維洛妮卡屬於依照實際情況臨機應變施展火球的類型,並沒有鑽研這方面的變化,李少鋒延續這項齊格勒家系的風格,在練習時盡可能拓展使用範圍。
今日也是如此。李少鋒好不容易完成楊千帆規定的練習內容,頹然坐在第三練武場的地板,喘息著說:「師父,剛開始練武的時候是空揮一千刀,現在則是製造出一千顆火球砸中目標。我不討厭這種土法煉鋼,不過其他魔法師也是這樣練嗎?」
「我就是這樣練的。那個時候沒有宙鋼練武場,只有在遊戲場所才能練習,壓力可是更大。」楊千帆偏頭回答,嫌不夠似的操控著酒紅真氣,又施展了幾次維洛妮卡作為底牌的魔法。
「原來如此……」李少鋒提防著自家師父忽然又打過來,凝神戒備,不過楊千帆很快就拿起毛巾擦去汗水,逕自坐在前面。
「最近都沒有機會和你好好聊過,正好現在是一個機會。」楊千帆說。
「為了避開阿妮絲嗎?」李少鋒乾笑著問。
「主要是為了避免夏羽忽然過來找你。她在這方面還是會嚴守規矩,不打擾身處練武場的人。」楊千帆說。
「羽兒最近怎麼了?」李少鋒不解地問。
「夏羽的修為抵達塵閃境界,那是遠遠超過常識的天賦,不過世界上偶爾就是會出現天縱奇才,而且有些時代還不少人,楚久樘、伊芙琳、阿瑪迪斯以外,也有『伽羅香』安努舒卡、『詐屍』歐陽敬、『天毒派掌門』王師婕這些專走邪道偏鋒、名聲不為人知的高手,然而夏羽有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點。」楊千帆平靜地說。
「請師父說明。」李少鋒依然不解地問。
「她在『神眠村』有向樓月學姊坦白了,就是心法迴路。」楊千帆說。
「羽兒作為骨幹的魔法迴路是《偷星錄》與《黃金聖典》,同時以《翠華訣》和《天穹四抄》作為輔助。」李少鋒頷首說。以往從未深思,現在才意識到這麼一來,等同於夏羽至今為止都只有動用輔助的《翠華訣》、《天穹四抄》的心法,尚未施展全部實力。
「你知道哪些她刻意藏著的細節嗎?」楊千帆問。
「這方面應該都有坦白了。」李少鋒苦笑著說。
「問題在於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楊千帆斷言說:「連『銀鑰首席』列蒂西雅都只練《雙祭書》一種心法,即使那是同時兼容東方心法、西方魔法的高深秘笈,在人才輩出的銀鑰當中也有一人練成,次席以下都只練《白之祭書》或《灰之祭書》其中一個。」
「羽兒提過為了假扮的身分,扮演阿撒托斯會使用《偷星錄》,扮演『黑曜薔薇』瓦羅莎會使用《黃金聖典》。雖然我幾乎沒見過她用魔法,不過確實會蒼瓖派的碎勁,也會使秦家刀的絕招雷光,表示至少真的練過《翠華訣》和《天穹四抄》。」李少鋒說。
「光是這點難以想像了。夏逸舟和秦國秧是刎頸之交,年輕時待在同一支隊伍,交流切磋,模仿對方的招式或許可以像個幾成,然而心法變化是不可能光看就學會的。」楊千帆搖頭說。
「凡事終究有例外吧?救世會的《渾天護明大法》也是同時練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法迴路。」李少鋒說。
「你是迷途者,難以理解這個情況有多麼驚世駭俗。魔法迴路各自獨立,尚有討論餘地,然而東方心法可不是多多益善,每個人都只練一套,也只能練一套,即使楚久樘仍舊是從雪峰派的《巍昂功》為根基,自行突破至第九重境界。夏羽不可能同時練兩套內功心法,那樣表示有另外一名……甚至數名絕世天才花費千百年擷取《翠華訣》、《天穹四抄》的關鍵,譜寫出新的心法秘笈。」楊千帆詳細解釋。
「這麼說起來……羽兒以前提到這個話題時,用詞遣字是她會《翠華訣》與《春霖抄》。」李少鋒回想著說。
「如果只會第一階段的《春霖抄》,不可能施展出落雨刀法的絕招雷光,不過她在這方面頗為固執,不願意對你說謊,寧可保持沉默。」楊千帆思索著說。
「畢竟可能還有其他更深刻的理由。」李少鋒緩頰說。
「此外,救世會的《渾天護明大法》終究是特例,而且他們也是分開使用,在掩飾身分時使用另一套,不像夏羽那樣有辦法在施展雷光的同時使用黏勁、碎勁,那是極為異常的情況,現狀也證明如此。」楊千帆再度說。
「現狀是什麼意思?」李少鋒問。
「夏羽以前用著《偽死靈之書》的情報,誤導我們以為銀鑰收藏著世界各大門派的心法迴路,練過複數的心法迴路並不稀奇,然而日前實際踏入象牙塔群,銀鑰沒有《偽死靈之書》,沒有同時練複數心法迴路的天才,也沒有能夠重新編撰嶄新心法秘笈的逸才,唯一魔武雙修的司書只有列蒂西雅。」楊千帆總結說。
「這個……」李少鋒一時語塞,畢竟在『黃金蜂蜜酒』的時候也從列蒂西雅口中間接證明夏羽並非司書,只是有著某些銀鑰願意替她擔保的隱情。
「你和夏羽相處最久,有什麼想法?」楊千帆平靜詢問。
「我相信羽兒。」李少鋒堅定地說。
「……早就猜到你會這樣講。」楊千帆無奈嘆息,輕聲說:「我們都被夏羽幫過,知道她確實是夥伴,然而不願意坦白的疑點也太多了。最有可能練成那身修為的辦法即是長期待在克蘇魯遊戲場所,偏偏她第一場參加的遊戲是『神眠村』。」
「外人看來,我應該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啦。」李少鋒苦笑著說。
「不用替夏羽講話。」楊千帆沒好氣地搖頭,嘆息說:「雖然她一直以來都神神秘秘的,卻也以實績證明自己,就是偶爾擅自行動這點很麻煩。」
「我會盡量妥善處理。」李少鋒說。
「那麼差不多休息夠了,起來打一場吧。救世會遲早會設下新的圈套,在那之前,必須盡可能累積經驗。」楊千帆勾起嘴角,吩咐說。
✥
當日午後。
李少鋒結束修練,在淋浴間迅速沖過身子,接著注意到片桐總一郎站在走廊,告知有訪客。
李少鋒疑惑前往大廳,隨即看見一名身穿殲滅軍軍服的少女站在門邊,雙手抱著沉重紙箱。她是宋之欣,身為第三大隊長宋雪芳的獨生女,不久前潛入鯤島丐幫時有偶然見過,然而實際講起來,現在是初次見面。
「您好。」宋之欣率先說。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李少鋒上前問。
「依照命令,將這些物品送給瞭望塔工房的李少鋒。原本由慕容中隊長負責,我堅持親自送來。」宋之欣說。
紙箱裡面放著各種雜物──飾品、日記、手機、鑰匙圈、緞帶、貝殼、異國硬幣、舊衣物、打火機、星砂瓶、銀色軍牌、馬克杯、演唱會票根等等,都是久經使用或有紀念性質的物品,用著更小的塑膠盒子分門別類,每個盒子裡面則是放著身穿殲滅軍軍服的證件照與寫有個人情報的紙條。
李少鋒尚未詢問,宋之欣就繼續說明:「這是在玉閣祭襲擊事件喪命的我軍人員的個人物品。十九名成員,每個人的都在這裡。」
「……我確實收到了。」李少鋒接過紙箱說。
「真的有辦法找到殺死智仁的兇手嗎?」宋之欣問。
既然使用「找到」這個詞彙,楚久樘應該沒有坦白神賜能力,用了其他說法讓死者的親朋好友交出這些帶有回憶的物品。李少鋒不想說謊,含糊地說:「無法保證。」
「只要機率不是零就行了。」宋之欣停頓片刻,欲言又止地歉然說:「母親曾經做過某些……得罪你的舉動,希望見諒。」
「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李少鋒搖頭說。
以前在殲滅軍總部參加隊長會議的時候,曾經受到宋雪芳的刺殺。
宋雪芳並沒有抱持私人仇恨,因為教團聯合極為重視自己,希望攪亂他們的計畫才會決定出手刺殺。這件事情也在秦樓月的處理之下大事化小,由於簡妮刻意安排,至今為止也從未和宋雪芳見面。
如果當時宋雪芳刺殺成功,是否等於間接報了襲擊事件的仇呢?畢竟現在自己也在包庇夏羽,但是教團聯合在當時已經決意在玉閣祭引起騷動,其他國家的襲擊現場也都死傷慘重,即使夏羽不動手,也會有其他教團聯合的成員負責。
理智思考,夏羽靠著這點貫徹黑曜薔薇瓦蘿莎的偽裝身分,並未讓那十九名殲滅軍成員死得毫無意義,然而凡事真的都能夠那麼理智地思考嗎?這樣難道不是在撇清責任嗎?
李少鋒閃過許多想法,重新抱好沉甸甸的紙箱,並未多說。
宋之欣抿起嘴,繼續說:「非常抱歉,原本打算更早將這些物品交給你,只是有些人不願意交出,花了些時間才說服他們。如果需要更多私人物品也可以準備。」
「這些……就夠了。並不是數量的問題。」李少鋒低聲說。
「那麼如果有任何進展,請隨時告知。我的聯絡方式也放在裡面。」宋之欣說完,行了一個軍禮,凜然轉身離開。
傍晚時分,夕陽正好即將隱沒,天空被染成濃烈的橘橙色,高樓大廈也被拉出陰影,交界線鮮明地倒映在街道各處。
晚風呼嘯吹拂,寒意快就滲入皮膚深處。
「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立場不同嗎……」李少鋒喃喃自語地說。
以前曾經聽夏羽提過這句話,語氣帶著落寞。現在忽然想起,深切感受到那份沉重。畢竟客觀而言,夏羽和宋雪芳做的事情並無不同。無論基於何種理由,實際都下了殺手,唯一的差別在於夏羽成功了,而宋雪芳失敗了。
李少鋒走回工房大樓,搭乘電梯來到十三樓,返回自己房間後將紙箱用膠帶封好後放入衣櫃深處,隨即準備去找殷示爵,討論明日見天毒派掌門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