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迷霧,路在前方。
拉迪安特離開他的家鄉。他的國度。他曾經發誓要守護的地方。
風緊隨在其後。伊萊札.杜茲瓦──那個作為榮耀載體的女孩──則走在他前面,衣襬隨著動作搖晃著。這個星界因聖人降臨而被凍結。拉迪安特對這裡心有懷念,但榮耀藉伊萊札之口告訴他,這塊土地將會被凝滯,直到他在旅途中找到答案。
什麼答案?什麼旅途?還沒有提問,榮耀已然退去,只剩下那名不比他年長的少女。她可能比你還大,只是看起來不像。風對他說。她從原本的世界脫去多年,只是因為靈魂與身分特殊性才維持如今的模樣。
她也跟我一樣,被你們選中了?拉迪安特問。你們降臨了?
他現在還是不明白什麼是「降臨」。也許跟神蹟顯現是差不多意思的詞?神明親自干涉人間,拯救了無數陷於水生火熱的民眾。一個與他相信的一切相悖的力量。這還是很奇怪。這個世界總是在改變──他認同這句話,但沒有人說改變的幅度會這麼大。
不,風在樹叢間穿梭,聲音卻一直清晰地迴盪在腦海裡。像你這樣的人是例外。我們不常降臨。如你所見,伴隨著我們降臨的是一處星界的凝滯。而我們的降臨通常代表著契約者的迷茫。但是她不是──她無須找尋答案,因為答案已在她心中。她只是……需要時間。
他們走了一段時間,遠離國土,來到被當地人稱為肯塔拿的針葉林。他幼時經常來,在他還未成為騎士和士兵之前。他喜歡和朋友們在森林邊探險,並且總是被家長警告禁止進入森林。這不只是因為森林內遊蕩著野獸,還有那些他曾經認為是怪物,實際上卻是被實驗轉變為怪物的城民。
在這熟悉的森林裡他看見被凝滯在空中的飛鳥,被凍結在樹幹上的松鼠。生命不再鳴叫,樹影不再閃動。大片的陽光直直照下,連天空都被停止在正午之際。除了他,還有榮耀的載體,這裡不存在其他能夠行動的東西。他稍微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太陽也被滯留著。事實上,他不喜歡這樣。但是現階段他明白或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除這個現象。
需要什麼時間?拉迪安特繼續和腦袋裡的人對話,也繼續前進。他走進森林,並且──毫不意外地──發現這裡與他幼時的記憶差距甚遠。
她的命運坎坷,凝滯在她年輕的最後一刻。風又回到他耳邊。比你還坎坷。風停了一下。但是我不會在她面前告訴你一般人都不會對陌生人說的背景故事,所以如果你好奇,你必須自己得到答案。
她會和我說話嗎?拉迪安特不確定地問。
嗯,她是個隨和的好人,這是為什麼我們喜歡她。她比其他人──比如格溫.麥茲──好相處很多。她是一個滿嘴謊言,讓人猜不透的人。雖然確實很可靠。風回答他。但伊萊札,她也是一個有些擇善固執的人。所以我想答案是,她應該會回應你的搭話?
有最後一句話就夠了。格溫.麥茲又是誰?他決定不再提問——或者,不再問那些他認為他不必得到的資訊。目前的資訊量足夠大,讓他頭昏腦脹。他決定只提問那些對他釐清現狀有些幫助的事情。「我們要去哪裡?」於是他向領路人問。
「這個星界的傾界點,」伊萊札回頭看他一眼,表情沒變,語氣卻顯而易見地溫和。也許活得太久的人都會失去使用表情來表達情緒的功能。這是一種磨損,就像樹皮會被風吹雨淋磨薄一般。「用來與其他星界連接的地方。」
「這裡本來就有那種東西?」拉迪安特眨了眨眼。
「據我所知,是的。」伊萊札點頭。
據她所知,所以她也僅僅只是知道。但這也很詭異,畢竟這幾乎可以算是從外來者口中得知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們穿越一束又一束光芒,踩過一灘又一灘的雜草堆。拉迪安特知道他們正在往上──隱藏在肯塔拿這片樹林內的是一座名為肯頓的山,山峰高聳,山坡陡峭,通常是只有富含經驗的登山人才會挑戰的山。他知道他們正在朝山上走,但他不確定目的地會是哪。傾界點?他從來沒有聽說過。
有解釋嗎?他詢問似乎比這塊土地誕生得還早的靈。關於傾界點?
一處與其他星界連接的地標。在這片寰宇內,每個星界都會有一個這樣的地點。
在這座山上?所以每個人都有可能穿越傾界點去到別的世界?這聽起來一點也不合理。他的世界到底有多少他還不知道的事情?
只有外部人,或是擁有榮耀力量的人可以開啟。傾界點是與其他星界的距離最近的位置,最容易開啟連接到外界的地標。但是只有知道外界明確座標的人才能夠從那一處發送訊號,並與其連接。
所以這不是靠近就會被吸進去的地方。拉迪安特如此理解。充其量只能算是……
一個基地台?靈問。
那是什麼?
喔,你們的科技程度還沒有到那裡。嗯,或許更像是一個……燈塔?瞭望臺?向外界發送信號,並與其連接的地方。但如果你沒有主動發送信號,或是接受外界傳來的信號,這份連接便不會成立。
基地台也是一樣的功能?拉迪安特心生好奇。他總是對新奇的東西感到興趣,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夠和亞戴拉普.奧勒斯打好關係。也許離開這裡並不是什麼壞事──他可以接觸到更多新的東西,比如風剛剛提到的基地台。
很難解釋,畢竟你們沒有網路的概念。風說。不過遇到了你就會認識的。
好吧,拉迪安特勉強接受這樣的回答。他是一個至今為止的人生都被困在這裡的原始人,用著聖痕的力量過活,從沒發展過科技。金屬只被用來鑄造傷人的工具,或是鑄造那些可以打造武器的工具。但是,他會很期待認識新東西的機會。
他前進。爬上幾個陡峭的山路,拐過幾個轉角,而在這段路中,兩人不再有任何交談。直到他們來到光芒較為密集的地方,尋了個較大的平台做休息時,拉迪安特才又開了口──他這次發出聲音,而不是只在腦海裡說話。陽光灑在他身上,襯得他的紅髮都像是夕陽在發光。
「別的地方也有傳說嗎?」他想起前陣子他拿起的那一把劍──充滿神聖的氣息,繚繞著眾人傳唱的傳說。偉人之誓,實際的證明。與他至今為止使用的武器都不一樣。就像是一本無字之書。不,根本不需要文字──傳說是從文字尚未被發明時就被知曉。
「這個星球最著名的傳說是什麼?」伊萊札坐在石墩上問。「創世紀?」
「也許是格拉帝亞開國的歷史。」這是最著名的傳說,但拉迪安特最喜歡的另有其人。「初代皇帝帶領難民們開疆闢土,最後在這裡建立了偉大的國家。」
在我生活的地方,聲音較柔和的風說,每座山峰上,每個名字都是一首詩。每一首詩都會成為一個故事。也許不是每一個故事都引人入勝,但總是會有一個故事能夠成為啟迪某人的信標。
「吉爾薩斯.蘭吉蘭特也能成為一個故事?」這麼舉例很過分,但是拉迪安特目前對他印象最深刻。那可是個想砍下自己項上人頭的人。
每個人都在說著他人生的故事。故事闡述著每一個人,而我們總會透過故事來認識彼此。風說。那就是傳說存在的目的。每個地方都需要傳說。都需要故事。風會傳遞,人們則傳唱你的名字。沒有東西是不朽的,但我們能用各種方式延續。
伊萊札也點了點頭。她聽得到風的聲音?
她是榮耀的載體。她與我們共享同一個力量。風解釋。
所以她一直都在聽著我們討論她。拉迪安特感覺被這個發現當頭棒喝。這就是為什麼風不願意深入介紹伊萊札.杜茲瓦──當然,他也無意探究──因為她聽得到。這些天殺的傢伙為什麼都喜歡隱瞞這麼重要的情報?
「我,不喜歡被說成是載體。」伊萊札說。「但他們說得沒錯。我與和你締結的十二聖座擁有相同的力量源頭。我們同樣都是被榮耀指定再禮的人。還有,對。我一直在聽著。」
拉迪安特明白。被人稱為「載體」,好像她並不是擁有名字的人,而是一個道具。沒有人喜歡被當成道具。他甚至不曾將劍或是鎧甲視為單純的道具。與它們培養好感情──對其他人來說這很傻──才能夠在戰場上得到他信任的夥伴們的幫助。
「十二聖座,是指那股風嗎?」拉迪安特指向風。
伊萊札似乎有些驚訝。「他們沒有跟你解釋過?榮耀也沒有?」她看向遊走的風,顯而易見地不滿。「他們應該跟你解釋的,所有人都有權利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改變。」
「他們說……他們是鑄造偉業的人。我想大概等同於某個世界的英雄,或是傳奇上的人物……」
「那是個失敗的解釋。深謀,你應該擔任那個解說的人。」伊萊札說。
他不需要一口氣認識那麼多人。風不滿地扭動身體。或者,它的形體。這會讓他混淆──我們不喜歡被認錯。
「你至少應該讓他知道你們為什麼能夠和他締結。」伊萊札皺起眉頭。「你們只是嫌麻煩。榮耀知道嗎?」
拉迪安特眨眨眼睛。他有看錯嗎?風竟然化作模糊的人形輪廓,對伊萊札聳了聳肩?
他之後會知道的。我們的名字被傳唱,他會親自體驗。
伊萊札嘆了口氣。「那就不討論這個了,既然他們這麼堅持。我比較擔心另一個問題。你剛剛也有提起他,那名騎士。我擔憂他成為毀滅的僕人。」
拉迪安特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說的是誰。「吉爾薩斯?」那個視他為眼中釘的貴族子弟。他現在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倆的關係會變成現在這樣。他記得在很久以前、他們都還是訓練兵的時候他待自己很友善。現在想來,如果那只是高貴的他在對平民的自己釋出同情呢?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他躍遷的速度太快,而吉爾薩斯.蘭吉蘭特認為那都該是他的東西。他的名聲,他的地位。
但這個世界就是這麼運作,不是嗎?有能力的人來領導,有能力的人來守護。他們本該可以一起守護。
跨越千年的鬥爭,風說,這就是人類的本質。
「吉爾薩斯.蘭吉蘭特,他不是普通的人。他懷著深切的怨念。」伊萊札說。「在榮耀降臨後,同時會引來另一位神……他不會親自觀看,但總會來到榮耀親臨的地點。他毀滅了許多星界,我擔心這次也是一樣。」
「吉爾薩斯應該已經被凝滯了。」拉迪安特看向聖殿的方向。他不喜歡這個擔憂。這代表又會有鬥爭──而且與人類間的鬥爭不同,這次是兩位神的鬥爭。
而那必然是毀滅性的。
「沒錯。但是這不會影響到毀滅看上的人。」伊萊札回答。「他喜歡心懷烈情的人。憤怒,怨恨,對這一切感到不甘的人。那是他的糧食,是他強大的原因。人類總是懷有這些情緒,不論多寡。」
「而吉爾薩斯,非常恰好的,極度怨恨著我。」拉迪安特說。「顯然他成為了一個能被敵人運用的兵力。」
「沒錯。但對我們的敵人而言,你又何嘗不是呢?」伊萊札嘆一口氣。
她正想繼續說話,卻像注意到了什麼似的防備起來。風在他們兩人身邊喧囂。
他來了,風說。真是說人人到。
拉迪安特也感覺到了。他感覺得到寄宿在體內的存在因為靠近的敵人而發顫著,連帶他的神經也在震動。但是這不是畏懼,或許更像……激動。還有期待。他站了起來,衣襬在逐漸靠近的風吹動下搖曳著。那是另一個力量,另一個靈。挾帶著不祥的徵兆,宛如一道摧毀一切的颶風。
「人類與人類的鬥爭,」他將掌心向旁張開,風自然地朝那個方向匯聚,凝聚成一道淺藍色光帶。「神與神的鬥爭。」
他站在伊萊札與來者之間。他攏住五指,握住光帶。劍在他手中顯形,化成他所熟悉的樣子:與他一同戰鬥十多年的劍,被稱為炎帝的劍。
讓我們傳唱榮耀。
風在他的心中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