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和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的總控官,名為小律——」
「請不要擅自使用奇怪的綽號。」未料那男孩就這麼硬生生打斷了墨月的話:「秋律,秋天的秋、法律的律。」
他自我介紹的同時才慢悠悠吞下嘴邊巧克力,然後象徵性朝遊光和若凰微微頷首。這一瞬間,遊光終於和他對上了眼——那對深不見底的瞳孔裡,看不見一絲善意。
不像墨月或者錄雲的友善,就連瑩懶懶散散的注視都比他柔和多了:和他的形象極其不對稱,勾勒著不應該屬於少年的死氣沉沉。
「哎呀,直接用暱稱介紹的話比較沒有距離感啦,反正以後都是同伴嘛……」吃了鱉的墨月毫不在意,說話的方向轉了一百八十度:「小律,這兩位是……」
「我知道,遊光先生和若凰小姐是吧?」秋律又一次打斷,擺手的節奏凸顯著不耐煩:「當時你和星首大人張揚成這樣,在這據點裡想不認識他們都難。」
雖然同樣的情況也驗證在錄雲和瑩身上,但咀嚼秋律說話的語氣,遊光依舊感到莫名的驚愕和不自在。
從剛才開始,他就隱約覺得對方不是很喜歡自己和若凰,毫不掩飾語中的不客氣。遊光忍不住挖掘記憶,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和秋律結下了梁子,但久經思考,他很確定自己甚至沒有和這名少年見過面。
顯然不是只有他萌生了這樣的感覺,因為房間裡的氛圍正急轉直下。「墨月,在我們進來之前據點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若凰猝不及防地挑高音調,笑容裡藏著一層淺淺的尖銳:「大家都認識我們就算了,好像還有人對我們的印象不太好?」
驟降的溫度徹底覆蓋淡黃燈光的溫暖。秋律的臉色立馬暗沉下來,隨後衝著若凰投出一抹相似的冷笑:「你們還沒加入指路星,怎麼可能對妳知無不言呢……不知火的參謀?」
若凰的眼瞼微微下垂,笑意反而更進一步加深——遊光知道她完全接受了秋律的挑釁,笑裡多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味盎然。
獨屬於「不知火的參謀」那份戲謔的惡趣味。
身為魔妖的遊光對這張笑容實在有太多陰影,他的直覺指出若凰很有可能現場翻臉,惹出什麼不好收拾的麻煩:然後彷彿回應著他的危機意識,若凰的右手不自然地晃了一下。
袖子裏面隱隱反射著卡片的光澤。
不是吧,這傢伙把卡片偷渡進來了!?
遊光頓時心跳驟停。若凰不管做什麼事都會留有後手,這種事情他早該知道的,於是此刻對於自己乖乖繳械的埋怨格外深刻——秋律不是連結者,為了保護自己而要求繳械合情合理,但是遊光偏偏漏掉了不見得會守規矩的若凰。
然而已經繳了械是事實,他只能偷偷向她靠近,希望緊急時刻可以稍微控制她的動作。
幸好在他心亂如麻的當兒,若凰還沒有召喚實體化怪獸的行動,墨月也旋即出聲圓了場。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點吧,別在這種時候傷了和氣。」
若凰短促的一聲鼻息,然後往旁邊站了一步,當然是拉開自己和遊光的距離;秋律則表現出更明顯的不悅,轉而把話鋒指向緩頰的墨月。
「墨月哥,再怎麼重視這兩個人也請你記住,他們現在依舊是還沒加入組織的局外人。」
「我當然明白,小律。不過說到底,你們都還沒摸清彼此的底細不是嗎?」
「按照我對兩位的了解,你們應該不可能在這裡、在此時,就這麼大打出手吧?」
墨月的語調依舊輕鬆,但任誰都聽得出來這絕非調節或安撫,而是更接近警告的壓迫。
這段話也果然有效,秋律總算縮起身子,收回逸散的情緒:「所以突然來找我要幹嘛?」
滿屋子戾氣這才緩緩沉澱下來。
遊光不由地暗中鬆了口氣。方才的劍拔弩張太緊繃,幾乎令他忘了呼吸。
墨月的答話慢了五秒左右,似乎是給其他人喘口氣的空檔。「有事情需要請小律幫忙調查一下呢。」當然他的每一個字仍然是輕飄飄的,和整體氛圍實在毫不相稱:「昨天我不是讓遊光先生和若凰小姐進行了決鬥訓練嗎?遊光先生指出,在他的訓練中出現了實體化怪獸。」
「實體化怪獸?」秋律愣了一下:「不應該啊……是對上訓練機器沒錯吧?」
墨月沒有幫他回答。遊光只能不安地轉開視線,瞪著左邊螢幕裡的純白色走道,支支吾吾:「嗯……對。」
「……機器召喚出實體化怪獸?」
「我也不清楚,一開始的怪獸應該只是立體投影,但從第三回合開始,就有實體化怪獸出現。」
經過剛才的事情,他現在不太敢直視這個比自己還小的男孩。
秋律沒有對迴避的舉動做出反應,只是沉思數秒。
「哪個房間?」
「十二號。」
旋轉椅絲滑地轉動,然後是驟雨般密集的鍵盤聲。周遭的螢幕開始快速變化,看樣子是同一時間倒轉著影像,儘管房間裡還有水晶燈作為光源,紛亂的閃爍依舊讓遊光刺得閉上雙眼。
「有了,應該是這個吧?」
等他再回過神來、定睛一看,某個畫面已經被放大到投影機布幕的大小,展示在眾人面前。那正是昨天遊光使用的訓練室,影像中的墨月和若凰還站在門口。
又是一聲空白鍵之後,無聲的影像開始播放。
房裡沒有人說話,不知是專注於監視器錄像,還是仍未卸下方才衝突的尷尬。遊光看著訓練室的門被關上、看著怪獸的立體影像迅速在自己身後建構起來、看著昨天的自己抽牌、打牌,當時的每一段情緒,前仆後繼湧上心頭。
當時的陣型果然太單薄了,有沒有辦法做出更完美的應對呢?制定計畫的速度果然還是太慢了吧?打牌時似乎也應該更冷靜才對……
復盤,這個工作他再熟悉不過了,從旁觀者的視角再一次觀看這場決鬥,讓他幾乎是反射性地檢討起自己的表現。
或許是投入於習慣的動作,起伏不定的心情也隨之平靜下來,墨月、若凰、秋律,或者房間裡的每一吋淡黃色,全都被排除在遊光的注意力之外,只剩下播放著決鬥的方形畫面,完全佔據了他的視野。
直到畫面角落出現一秒鐘微不可見的突波,把遊光拉回了總控室。
「停、從這裡開始!」
秋律眼明手快按下了暫停。在靜止的畫面上,一隻巨大的龍形怪獸正俯視著決鬥場對面的遊光。
「冰靈山的龍祖 聖槍龍」。
這就是那場決鬥裡,出現的第一隻實體化怪獸。
「這傢伙是實體化怪獸嗎?」若凰好奇地舉身前探,對著螢幕仔細端詳:「……嗯,我看不出來。」
「如果能馬上分清楚實體化怪獸和立體投影,那也是很不得了的功力了。」墨月依舊是沒什麼所謂地擺手。
「不如說,我們的立體影像可是很先進的,和實體化怪獸差不多。」秋律倒是沒有花費功夫研究怪獸,而是果斷開啟另一個頁面。畫面右下角出現一個純黑色的圖表,上頭有好幾條頻率完全不同的波形,遊光看不懂。
但是其中有幾道波形的弧度異常劇烈。
秋律瞪著圖表看了好久,然後重重躺在椅子上,高高的椅背隨之一沉:「嗯,真的是實體化怪獸。」
「咦,真的是嗎?」若凰當然是不可置信的模樣,歪著頭彷彿打算把監視器畫面看出個洞來。
是吧,這下子就可以證實了吧?遊光心底的大石頭算是放了下來,他馬上不服氣地望向墨月。
據點負責人又看著螢幕幾秒鐘,然後抬頭看向這邊,正好和他對上了眼。「似乎是我們確實誤會了遊光先生呢,真是抱歉。小律,可以看一下怪獸出現的情形嗎?」他微笑道,至少應當是認同了遊光的觀點。
遊光心上忍不住冒出一片喜孜孜的得意,但他馬上晃著頭收斂思緒,把目光轉回畫面上。
監視器畫面必須看完。
「……後續的怪獸好像真的都是實體化怪獸。」影片在秋律的操作下繼續播放,右下角圖表內的波形不斷出現又消失,給遊光徹底看花了眼。
不過接下來的決鬥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他已經證明自己看見實體化怪獸的事實,現在遊光關心的事情只有一個。
「這些怪獸為什麼會出現?」
聽見他的話,秋律一點一點把畫面縮小。螢幕裡的決鬥仍在繼續,但是直到監視器完全容納整個房間,也沒能在怪獸們的過招之間看見任何人影。
除了遊光和決鬥機器之外,訓練室裡確實沒有其他決鬥者。
「……上面的小房間呢?」
秋律切換畫面的速度也快得無可挑剔,左上角立即也出現另一個小畫面,純色的牆壁、簡單的桌子,以及一扇玻璃窗戶,窗子外可以看見魔妖和冰結界怪獸們的對決。
那確實是同一個訓練室附帶的休息室,但看清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遊光卻升起一股腦兒不解。
這裡同樣是一個人都沒有。
決鬥仍然在持續播放著,所有人又再次默不作聲,大概有人瞪著圖表、有人看著決鬥,也有人和遊光一樣,不死心地掃視螢幕裡可能藏人的角落。
但一直到整場決鬥結束、影像被瀰漫的煙霧覆蓋,遊光仍一無所獲。
監視器畫面啪嚓一聲消失,變回原本的無數個方格子,他只能愣愣站在原地,任憑五味雜陳的情緒衝上腦海:有點失望、有點焦急、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壓不住的層層疑惑,源源不絕泉湧而出。
沒有連結者。
當時確實沒有連結者在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自覺漏出嘴角的心聲,引得墨月和秋律雙雙回頭。
「……說不定是我的機器故障了。我等等去看一下。」
遊光無助地看向兩人,期待他們可以多說些什麼,但是接踵而至的沉默,說明墨月和秋律目前也無可奈何。
可是謎團不是更多了嗎?整件事情不應該就這麼結束吧?
一定有其他地方會有線索……
然而手臂上突如其來的外力,強勢打斷了他癥結的思緒。
「……遊光學長,你真的贏了欸?」若凰的臉終於撞進遊光的視野,剛才拉開的距離不知何時化整為零,不久前堵氣的疏離也煙消雲散:「剛剛那場我有問題,你先來教我!」
遊光就這麼被她拉出了總控室。直到他拾起自己的牌組,依舊沒有回過神來。
他很確定自己不曾見過——若凰此刻綻開的笑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