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在會議過後,感到自己被欺騙了,以往他都是騙人的那個人,如今立場交換,他成了那個上當的冤大頭。
琉璃跟惠美根本沒有替他在眾人面前爭一口氣,他想討到的便宜非但沒到手,反倒被兩個人利用,成了幫他們解封研究機構的一枚棋子。阿七搖搖晃晃地走出貴族院,自己行騙無數,爬上北方的高位,唉!他何必那麼多事,硬是要把跟泰特、神崎交戰時丟掉的面子拿回來呢?
自己被迫與他們同盟,做了違心之舉,信了他們那套鬼話,接受那蛇蠍一般的社會主義。都怪利慾薰心,現在他每次投票都要附議惠美那個惡女,跟他們一起信社會主義邪教了。
阿七失意之際,有名年約八、九歲的小男孩哭哭啼啼地迎面而來,撞上了阿七。小男孩向前撲倒,差一點整顆頭摔在地上,被阿七及時抓住。
「孩子!孩子,你怎麼了?走路要小心啊!」
「叔叔,你知不知道貴族院怎麼走?」男孩問。
「就在這附近啊,不過小孩子不能進去。你怎麼一個人在街上亂走,爸爸媽媽沒跟著你來嗎?」
「我、我沒有爸爸了,他死了,意思就是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媽媽說他是被人刺死的,殺了他的大壞人就在貴族院裡。所以我也要讓那個壞人,嘗嘗『死』的滋味!」小男孩抹著眼淚說,但他回憶起父親把自己舉高高的畫面,淚水還是不停地流下來。
「好,你不要激動,不要激動。」阿七盡力安撫這個被灌輸了復仇思想的孩子,並搖了搖他的肩膀。「是誰那麼壞心?」
「是......是一個叫做神崎的人,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小男孩就此打住,兩隻手握在一起,左右轉動著腰。
「我認識,他是這個國家的總理,常常出現在電視上。你不認得他嗎?」阿七吃了一驚,仔細想想,神崎雙手沾滿血腥,要找他報仇的人還真不少,眼前的小男孩只是冰山一角。
「媽媽不准我看電視,因為這樣神崎會跑出來。叔叔,神崎是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啊,既然電視機裡有他,他為什麼不從那裡出來,跟我媽媽道歉呢?」
阿七忽然心生感觸,這孩子的想像力很豐富,但他不了解世間的道理。「聽我說,神崎身邊有很多侍衛保護他,警察伯伯們也站在他那邊,像你這樣的普通人,是不可能接近得了他的,他當然更不可能跟你媽媽道歉啊。」
「那,那麼多人保護一個壞人,叔叔你不覺得太沒道理了嗎?我聽說,總理是全國權力最大的人,他想殺誰就能殺誰,等我長大,我也要當總理,這樣我就可以殺他了!」小男孩詭異地笑著,阿七看了都有點不寒而慄。
阿七心底的和平主義又活絡了起來,他跟這男孩一樣,幼年喪父。北方的大家族——福本家族,為了私利,把阿七父親的船撞沉了,父親掉進冰冷的海水中,脈搏在一瞬間消逝。失去父親的悲痛,使他能夠感同身受小男孩的境遇,卻不能認同這孩子的想法。「孩子,叔叔的爸爸是被人害死的,那時候的叔叔跟你一樣,都想為父報仇,可是即使報了仇,你的親人也回不來了。叔叔可以帶你去神崎那裡,不過我們先約定好,叔叔不會幫你殺人,也不會讓你殺了神崎。」
「為什麼?叔叔,為什麼不能殺神崎?」小男孩不及反應過來,即刻被阿七揹到了背上。「叔叔!」
神崎還未意識到逼近的危機,他帶著圓香回去自己以前經營的小酒館,裝潢舒適且溫暖,仿造的獸皮掛在各個角落,四周是末端鑲著盾牌的動物頭顱標本。環境沒什麼變,神崎卻感慨萬千。
「這間店是我跟我前妻的哥哥合夥開的,我從軍以後,就換他接手店面。我們叫點什麼吧,阿香,喝啤酒配臘腸好嗎?」神崎牽著圓香,落座在一套木製桌椅上,椅子是大橡木桶,桌面鋪著藍白菱形紋路的桌巾。
兩大杯的啤酒很快就上桌了,白如積雪的綿密泡沫湧出杯子,兩人各喝了一大口,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你說有什麼東西要給我看的?」圓香之所以答應他來這裡,第一,小酒館充滿了兩人的回憶,算一算自從神崎被招攬去當戰鬥員,已經有兩三年沒來了,第二,神崎神神秘秘的,說要帶自己的珍藏跟她分享,圓香又是個特別想知道神崎過去的人,因此她馬上說好。
神崎自懷中摸出一本仿牛皮材質的精裝相簿,書封的四個角都鑲了金色的直角,像是一本探險家用的筆記。他打開給圓香過目,每一頁都是軍官的照片,有手插腰的,有與戰鬥機合影的,有率性叼著雪茄點火的......他們清一色都是黑白色調,透露出厚重的年代感。
「你的戰友?」
「不是,是敵人。我俘虜他們之後,就會像這樣用底片相機幫他們拍一張照片,念在他們是可敬的對手,我想說留點什麼下來。」神崎的微笑顯得有點僵硬。
「那你怎麼不把他們拍成彩色的呢?」圓香接著問。
「因為這些人在我拍完照後,都被就地處決掉了,彩色照片看起來好像太招搖了些。他們都是曾跟我交手過的人,他們並非罪大惡極,而是跟我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最後死於我的槍口之下。我知道,每轟出一聲槍響,就代表著有一個家庭要破碎。」神崎微微垂著頭,好像在為自己的過錯懺悔。
「所以你也算是個殺人魔囉。」圓香反而冷靜地說。
「戰鬥員的天職就是聽命行事,保衛國家的安全,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們大多是孩子的父親,我跟他們無冤無仇,他們跟我也沒有過節,只是因為立場不同,導致我們必須相互屠戮,拚了命地要毀滅掉彼此。」神崎叉了一片臘腸沾蜂蜜吃,嘴巴邊咀嚼邊說道:「阿香,我是個大壞人嗎......」
「你也只是在履行你的職責,如果你在扣下扳機之前有所疑慮,代表你的良心還未泯滅。而且若不是你阻擋住了他們,死傷就遠遠不只我們看過的數字那樣了。」圓香試圖安慰自己的丈夫,她撫摸著神崎的後背,希望能讓他好過些。
「我每殺一個人,就會從他們身上取走一樣物品作為戰利品,然後在上面標記那個人的身分與死亡日期。沒有家屬會原諒我,因為我殺太多人了,我收集戰利品,有一部份也是出自於我對死者的敬畏之心,提醒我永遠不要忘記那一天的流血與衝突。」
「那你說,你殺人不會有任何感覺,是騙我的嗎?」圓香認真起來,順便吃掉臘腸與老闆附贈的帕馬火腿。
「仲琳今天說,他殺掉孩子充飢,是為了在饑荒中存活,那我殺人,就是為了在戰場上存活,我打出子彈的當下不會有任何猶豫,事後可就不一樣了。看著這一張張相片,我越覺得我是罪人,我在濫用惠美教我的武術克敵。我不喜歡戰爭,更不喜歡有人無緣無故地發動戰爭,然後叫我去打仗,原本和諧的土地分裂成好幾個陣營,打打殺殺,打打殺殺。所以我當總理之後都儘量把傷害限縮在最小範圍中,能不戰而勝就不戰而勝。」
神崎此刻比起英勇的戰神,更像一個脆弱的平凡人。圓香不便多加評論,只是靜靜地抱著他。老闆招待了他們一份乳酪燉菜,圓香說:「先放著吧。」看著神崎渙散的眼神,哭不出對世界的仇恨也罵不出撼動天地的怨言,圓香捨不得丈夫,除了陪他,她也想不到有什麼能讓神崎打起精神的了。
阿七揹著小男孩繞了市區一圈,兩腿都快痠死了,他本想藉由漫無目的地亂晃來讓小男孩忘記復仇的事,可是男孩的記性太好了,還識破了他的計謀,阿七無奈之下只好帶著小男孩去按總理官邸的電鈴。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一郎,聽媽媽說,我爸爸只跟她生了我這麼一個孩子就掛了,所以我沒有兄弟姐妹。」男孩爽朗地說。
「那你爸爸是誰?」阿七匆忙地問。
「布傑啊,他是游擊隊的小隊長,可威風了呢!不說你不知道,說出來嚇一跳,我爸爸可是很能打的喔!」
「你爸是布傑,那他不就是在大非川......」阿七變了臉色,沒等他講完話,就有人來應門了。
「阿七?你來幹什麼,這孩子是你兒子?」圓香皺著眉頭問。
「不是啦,我看他走失了,想說送他回家,他卻堅持要來找妳老公索命,我沒辦法,就帶他來了。」
「漂亮姐姐,我看妳不像是壞人,妳怎麼會住在神崎的家裡呀?」一郎對圓香充滿了好感,大大的眼睛直盯著她。
「我,我是他老婆啊。」圓香說。
「媽媽,有客人來了,爸爸要我拿拖鞋給他穿。」圓香的兒子,二寶,小腳「咚咚咚」地衝過來,朝著一郎微笑。「這位哥哥,你好。」
「姐姐,妳還跟壞人生孩子?原來妳就是我媽媽說的那種,行為不檢點的女人。」
「什麼?我......」圓香一時答不上來,怎麼會有如此無禮的小孩子?圓香立刻想像出他的母親,是個不通情理的潑婦。
「我知道了,姐姐,妳是被神崎抓來這間房子裡,他強迫妳幫他生孩子的對吧?姐姐,趁神崎沒發現,快跟我走!」一郎拉著圓香就要跑。
「一個都不准走!」神崎氣沖沖地走到屋外,俯視著一郎。一郎渾身發抖,對方身材高大,長著兩顆大胸部,瓜子臉上施了脂粉,膚色蒼白,而嘴唇是血紅色的。
「大壞人,你,你殺了我爸爸,你為什麼要殺我爸爸?你不配當人,你不配當人!」一郎狂捶著神崎的胸脯,神崎站得直挺挺的,任由他發洩情緒。
「這野孩子不懂事,冒犯了總理跟總理夫人,我代他父母向你們道歉......」阿七忙著鞠躬,神崎示意他不要再彎腰了,沒人想看。
「老公,他是布傑的孩子。布傑不是在戰爭中犧牲了嗎?」
「我知道。」神崎想了一想,果斷地拽著一郎的手臂,把他拖進官邸裡面去。「你要尋仇,可以,大人有大人的規矩,你要照著這些規矩來,我們進屋好好談談。」
「放開我,你這壞蛋,放開我!」一郎痛苦地掙扎著,兩腳亂踢卻踢不中快速移動的神崎的腳步。阿七與圓香踮著腳跟上去,瞧見神崎把一郎帶到收藏室裡後停住了。
收藏室的牆壁掛著整圈描繪戰爭場景的油畫,玻璃櫃裡,放著珠寶、刺刀、指南針、金星玻璃盒......一郎眼花撩亂,他撥開神崎的手,大吼著:「你幹嘛帶我來博物館,大壞人,這些收藏都是你搶劫來的對不對?你應該還給人家啊!」
「我無處可還,東西的主人,已經被我殺死了。」神崎故意背對著他,雙手背在後面,裝得很有威嚴。
「你,你殺了那麼多人,都不會手軟嗎?」
「哈哈哈哈!小朋友,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對壞人的定義是什麼?」
「你殺了我爸耶,難道不算壞人嗎?」一郎震驚地說,他沒想到天底下還有臉皮厚到不肯認罪的人,看來媽媽說得沒錯,神崎的良心確實是被狗啃了。
「那你的爸爸,也在戰爭中殺過很多人,那些人,也都是別人的爸爸,按照你的邏輯,你爸不也是壞人嗎?」
「你,你胡說!我爸死在你的手上,你就是壞人,別人家怎麼樣,不關我的事!」一郎一時無法接受事實,開始強辯。
「喔?那你爸爸做過的那些事,就不算壞事囉?」神崎反問他。
「我爸上戰場殺敵,他是正義的化身,我媽說他永遠是對的!」
「小朋友,你剛剛在門口講的那些,什麼我把漂亮姐姐抓來當老婆、漂亮姐姐行為不檢點,這兩件事情都是假的。所以,你也變成壞人了,因為你捏造了事實,傷害了我們兩個。」神崎突然很嚴肅地說,震懾住了一郎,那聲音穿透了他的小心臟。「每個人都有不得不當壞人的時候,我受國家之託,殺了你爸爸,我心中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布傑是個值得我尊敬的對手,他身披戰袍,勇猛地戰至最後一刻,他的英魂留在了沙場上。我翻他的遺物,翻到了這個。」
神崎找出了一個白琺瑯、繪有粉色風信子花的懷錶,打開蓋子遞給一郎。蓋子內側裝著一張小小的全家福,長針與短針停格在了布傑被子彈擊穿的那一刻,這懷錶幫他擋住了一點子彈的威力,讓布傑死得不那麼痛苦。
「這個懷錶,你拿回家吧。你爸爸,死得很光榮,他是游擊隊裡行為最端正的一個人,不會抓別人當老婆、強迫人替他生孩子,也不會濫殺無辜。」神崎摸著一郎的頭髮說。
一郎的戰意憑空消散了,並不是神崎的強大讓他退縮的。即使給他一把刀,一郎也完全不想殺了神崎,他也不能再相信父親所做的都是對的了。
故宮的紅樓夢展覽意外給了我一點這一集的靈感。
好與壞本來就很難分出個絕對。還有,作者我最近莫名其妙地碰到一堆鳥事,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