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也沒關係,那是思考的必經之途。
艾丹.拉迪安特聽見四周傳來響動。他想,也許該是時候了。他試著重現先前的感覺──披上盔甲、握住聖劍──但毫無動靜。他有些懊惱地再次嘗試,直到腦袋裡的聲音向他搭話。
不是那樣運作的,聽起來像一陣清風吹拂,一位他還不知道名字的偉人對他說,你前些時候體驗過的那些……這麼說吧,那是我們的體現,而不是你的。
這有甚麼差別?拉迪安特問。你們使用了我的身體。事實上,我不介意你們再使用一次──因為如果你們不用,等等就會有成群結隊的士兵出現。而我還手無寸鐵。
人們能重現過往英雄的光輝,但那並不是英雄本人。我們的力量同理。你能獲得我們的一部分──或者,你能夠沾上一部分光輝,但那並不會變成你的偉業。我們降臨,但我們終究不屬於這個時代。你必須用自己的力量去征服王道征途,用你自己的力量在大地刻下名字。用人話講就是,你不能單靠模仿,或者借用我們的力量達成你的目標。即便是我們,各自的十二把劍依然是截然不同的風格。風說。至於你所擔心的,那倒不會。那不是敵人──這一帶暫時不會出現敵人。偉業降臨使得這片區域進入了短暫的時空凝滯狀態……你,和榮耀的使者才能自由行動。我們很確信即將出現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的敵人。
榮耀的使者?他剛問出這句話,一道人影就從樹後出現:那是一位有些矮小,容貌幾乎被帽子遮蓋住的女性。她抬起頭注視著拉迪安特,這也同時顯現出了她的外貌:她有一頭被編成辮子垂落在胸前的銀色長髮,單邊眼睛被黑色的眼罩遮住,那眼帶繞過額頭、隱藏在髮絲下面。她穿著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連帽黑色大衣,腰間掛著不顯眼的小腰包,腳踩黑色戰鬥靴。
嗯,正如我們所說──伊萊札.杜茲瓦。我們很喜歡這傢伙。她的靈魂就像一炷火焰一樣生生不息。風幫她介紹著自己。那是最適合榮耀存在的載體。象徵著流轉長河的概念,是為克服原初之命運而紡織的火種。
「艾丹.拉迪安特,」女性先開口。她僅存的、展露出來的那隻眼閃爍著異樣的光輝。好像能從她眼裡看見古今未來,貫穿這一切的那條線。「尚不成熟的十二聖騎士的統領者。」
她不是普通人。拉迪安特立刻意識到。對,他現在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但這並不妨礙他意識到眼前的人已經超越了凡人的領域……他感覺得出來。力量牽引著他,她的身上有凡人不會擁有的東西。
最適合榮耀存在的載體。生生不息的火焰。
「妳就是榮耀本身。」
伊萊札.杜茲瓦──或者說,榮耀,向他露出微笑。
榮耀帶著他離開聖堂廢墟,尚未解釋任何東西。他們只是在移動著,追著風。
拉迪安特跟在她身後,注意到路肩裝飾用的樹木像是被靜止了一樣。一般來說,在有風吹拂的時候樹葉會沙沙作響,天空投射下來的光芒則會穿透那些枝葉在地上投射出綽綽的影子。這就是他們──他仍舊不知道怎麼稱呼的風──所說過的時間凝滯。他們說這是因為他們降臨了,導致這裡的時間被停止。也許這能解釋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依然沒有軍隊來緝拿自己。但是……是整個世界被凝滯了嗎?還是只有一部分空間呢?
榮耀依然沒有說話。他們穿越了城鎮──這座聖殿被建立在王國正中心,理所當然,必須行經許多的道路。那些道路用石子砌成,用瓦泥來連接。認真端詳的話,還依稀能夠看見鎚子敲打磚塊的痕跡。拉迪安特曾無數次走過這條路,如今他竟有一種預感在跟他說,他得審慎地記住這樣的時刻,因為或許未來他無法再踏上這熟悉的石路。
無聲步行了幾分鐘後,榮耀終於停下。她停在另一棟建築前。大理石建材磨成的外牆將屋簷撐起,牆上懸掛著許多灌入魔力的寶石燈,在更加強烈的日光下勤勤業業地試著發亮。拉迪安特認得這裡:這裡是絕大多數騎士都會經過的小酒店,在每一個艱難的任務之間獲取喘息時間的地方。
「為何要帶我來這裡?」
「你的回憶,」榮耀終於說,「紮根於這座國家。種子埋在這座城,枝枒則向外擴散,直到擴散至格拉帝亞的每一處。」
「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二十四年。「都活在這裡。」
「沒錯。」榮耀仰起頭端詳著這棟建築物。這個小酒館裝飾並沒有聖殿──他們剛剛毀掉的那一座──豪華,但純樸總是它的優點。每次進去拉迪安特都像是回到家裡一樣。「如今你怎麼看待這個國家?這裡的人?在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
「我依然……」怨恨?喜愛?人的感情似乎不能用如此簡單的二分法去定義,通常狀態來講,感情就跟毛線球一樣。你可以抽動部分外翹的毛線,但裡面的複雜結構會使你無法解析;會使你無法將單一根毛線完整抽出。那總會牽扯到另一個結構,而另一個結構又會牽動另一個。「我不知道。我怨恨聖殿,我也憎恨傷害了我朋友的那些人。但是住在這個王國裡的人,他們大多數都跟先前的我一樣,對真相一無所知。」
「理所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會注意到陰影。」榮耀點頭。「那麼你想導正他嗎?告訴人們真相,摧毀這些錯誤的事情。或者,你對這座王國的恨意願意驅使你放任這些錯誤腐化?」
拉迪安特皺起眉頭。這不是他預料中會被問到的事情。「我沒有資格做這種事情。正確與否不該由我來定義。」
「你們不都是一直這麼做的嗎?由人類來定義正確與錯誤?」榮耀終於回頭看他。她的眼睛閃著光。像是太陽,也像是夜晚在閃爍的星空。是一片銀河嗎?她將雙手背在身後,繞過了拉迪安特,在他身後停下。她似乎在欣賞著這座城。「法律、聖律,以王之名,或是以神之名來行動。」
「我──」
「你效忠於王國,理所當然。我無意譴責。」榮耀揮了揮手。「不過現在你已經覺醒了──你應該自己選擇你要拔劍相向的敵人。你是我的僕役,是我在這星界中的代言人。我那十二位忠實部下,」不該存在的風在她身旁游動著,吹起她的衣襬。「選擇了你。」
「我有什麼特質讓他們選擇我嗎?」他一直很好奇。「我並不特別。我什麼都沒有做到。我自認為我自己強到可以……反抗他們。」
「也可能那就是你特別的原因。嘗試並不是壞事,即便嘗試的結果是失敗。」榮耀微笑。「但是進步的結果哪一次不是從嘗試中汲取出來的?」
「有其他人比我更適合……妳能夠讓他們,」他指了指微風,那些聲音明智地在他腦袋裡閉上了嘴。「介入,理應也能干涉其他人。」他的朋友,他那素未謀面,但不應該遭受到那些待遇的該守護的人民。「為什麼是我?」
「噢,你反對的是這個。」榮耀瞇了瞇眼。她依然在微笑。「你認為我有能力……選擇另一個你認為他更有資格活下去的人,改變他的命運,讓他做到你覺得你做不到的事情。」
拉迪安特沒有回應。神的眼光理應要看得比他更遠──那是古籍上說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對神有所不滿。如果她能更早出手……是不是亞戴拉普現在還會活著?是不是他們不需要經過這些也能推翻聖殿、糾正這一切?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我充其量只是榮耀的一片碎片。」榮耀說。「寰宇太過廣袤,那裡存在著數不盡的星界。遙遠的、閃爍著的星星上或許存在著數百億個和你有著類似特徵的人,而他們也是我在觀察的對象。我得承認,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也許我們應該去找到那個比你更適合這一切的人。」
「所以妳的意思是,你們本來應該做得到,而亞戴拉普也可能是繼承這份力量的人選之一?」
榮耀點頭。她居然該死的點頭了。「神的眼光理應要比凡人看得更遠,是吧?」她笑了笑。「能力越大,我們要顧及的東西就會越多,艾丹.拉迪安特。而在這漫長的人生中,身為神的我們第一個學會的事情就是忽略那些我們錯過、再也無法挽回的,尋找現在可以做的。」
艾丹.拉迪安特感覺一陣怒火湧上。這句話的意思基本上否定了先前那些風告訴他的。他根本就不特別,那些力量也不是為了他而生。榮耀選中他,只是因為她恰好看到了他。然後他又感覺一陣無力──如果榮耀再早一步看到他們,亞戴拉普.奧勒斯是有機會活下去的。
他活下來了;而亞戴拉普沒有。差別只在於神明有沒有注意到他。
「別生氣,拉迪安特。這一切都還有機會改變。」榮耀舉起手,風圍繞在她的指尖上。「降臨使得這片土地陷入了一種時空凝滯。這裡陷入了永恆。這既是祝福,同時也是詛咒。聖人之所以決定干涉這裡,是因為他們無法忍受。」
「忍受什麼?」拉迪安特問。他的語氣,無可避免地,帶了些慍怒。「忍受這些被你們錯過便不會被重視的人為錯誤?」
「忍受被遺忘在遙遠過去的榮耀。」榮耀說,「忍受他們鑄造的偉業被當作傷害榮耀的工具。以及,拉迪安特,我們不能干涉太多事情。這個世界上有許多被訂製好的規矩。除了神之外,星界本身也有它的意志。你存在、你呼吸,是因為它允許。而我們……能夠介入,也是因為它允許。
「我們在當前可控的最佳的時機點介入,這不是因為我們不在乎,而是因為我們必須找到一個……最有可能性的機會。」
榮耀看著他。她的眼睛裡倒映著拉迪安特的紅色瞳孔,像一抹烈陽。拉迪安特並沒有感覺自己被說服。這基本上是犧牲了其他人的可能性,只為了尋求一個最穩妥的道路。難道那些人的犧牲就是應該的嗎?他們想要被犧牲嗎?拉迪安特發現自己之所以生氣不僅僅是因為榮耀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還因為自己是犧牲了他人來保全的那一個。
「所以我給了你力量。」榮耀說,「給了你即便手握斷劍,依然能以明刃守護孤高誓言的力量。你心懷跨越千古的引誓之念,你能以明徹的目光觀測古今與未來,使你所到之處都是光駕之路。你有著迅雷般的行動力,同時也能以深謀的智慧判斷最安全的道路。你是天驅之人,也是流天之人。你將引領神命貫穿不公。帶著這些力量去遍歷一切吧,最終你會找到答案。」
榮耀後退幾步,眸中的光芒開始散去。
「你會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座王國,這個地方。你會做出判斷。」
榮耀離開了。留下拉迪安特一人,站在凝滯的空間中。
他沉思著,同時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