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小白兔的希望藏好,再順便清空她的背包,將她的物資——包含食物——暫時放在主臥灰塵量最少的床墊,陳嵐歆這才離開屋子。
月光依舊冰冷地懸掛。
和前三天近乎死寂的街道相比,今晚的風明顯多了一點「人氣」。
血腥味、燃燒味混合著腐臭味從遠方飄過來,讓這個死寂卻平靜的老舊城區彷彿世外桃源般,遠離這一切的恐懼;風同時帶來了吵架聲、求救聲與尖叫,讓這個世外桃源也難以平靜。
——說到底,在這個滿是喪屍的世界,還有什麼世外桃源可言呢?
女孩無聲無息地融入夜色。
超商、藥局,甚至是餐廳、飲料店……與食物、醫療用品有關的小型場所到處都有搜索痕跡,說明大多人已經進入山窮水盡的地步,即使內心仍對政府有期待,也還是得先冒險。
不冒險就真的只能等死。
不過,或許是因為那個口耳相傳的避難所消息,又或者人們對自我身分的定位仍然是倖存者,而非危險的掠食者,所以並沒有發生衝突,至少大規模衝突,她目前沒有看到相關痕跡。
大部分的血跡都顯示要嘛是倖存者不幸被咬傷,要嘛是零星衝突、意思意思砍個幾刀的那種。
雖然這幾刀也夠讓人在醫療體系崩潰的情況下一命嗚呼。
那些顯而易見的商店已經不會有物資了,從那不管什麼東西都被掃光的貨架就能看出這點——大多人根本沒有在思考,剩下什麼就搶什麼,毫不在乎物資有沒有用,會不會讓自己過得更慘。
今天恐怕得去遠點的地方找水——雖然這是預料之內。
在連續幾次毫不意外地撲空後,陳嵐歆來到一間位於地下的超市。
門口有大量血痕,但都是至少兩天前的痕跡,腳步紛亂,說明這裡也有不少倖存者來拜訪過,而且最新的幾道腳印很明顯,不是跑進去之後就沒出來,而是進去後又出來……
雖然暫時不確定有沒有拿到水的機會,但如果能拿到一些衛生用品也不錯。
雖然她的確能忍受因為生存帶來的衛生問題,但目前有個落腳點的情況下,她還是想進行一些基礎清潔——夏季整整四天都沒沐浴更衣,已經夠久了!
超市內很安靜,也比一般街上的商店要更暗,只能隱約看見深處傳來一道微弱的綠色幽光——
那大概是緊急逃難指示燈吧。
門口附近的收銀台相當混亂,可以想見當時應該有顧客或員工變成了喪屍,逼剩下的倖存者不得不往上逃——所以門口的舊鞋印才會雜亂無章、才會有血跡延伸出去。
貨架沒有傾倒很多,但架上的商品幾乎全掃落在地板上。
擺在收銀台對面的就是生鮮區,中間的貨架則是各種即溶品和麥片,撇開變質的肉類,青菜以及可以久放的蒜頭、番薯等食物幾乎被收刮一空,中間那些貨架也是……她沒想到居然有人連罐裝咖啡這種極度佔空間又毫無價值的飲品都有人拿。
食物區更不用說,罐頭、泡麵、零食、糖果幾乎都有搜刮痕跡,尤其是罐頭和泡麵貨架幾乎全被搬到空了,零食部分則是專挑那種能有飽足感的餅乾,對果腹較無幫助的大約只拿走一半。
糖果類是最少的,不是沒拿,卻只拿了三分之一,而且……
陳嵐歆微微瞇眼,看向巧克力和堅果區。
這是整個糖果區消失最多的東西。
水的部分,一般超商也有的那種400ml到600ml的瓶裝水幾乎被掃乾淨,架上只剩三分之一,6L的桶裝水架上已經全空,1L到2L的水卻跟小瓶瓶裝水一樣,有拿,沒全拿完。
必須說,這種物資搜索方式非常特別。
不管是分幾次過來,普通倖存者都不可能帶走這麼大量的物資,其中甚至還有沒用的垃圾。更大的可能是,來的傢伙是一支小隊,至少有三到四個人,而且可能來不只一次,才能連咖啡這種沒用的垃圾都有空間帶走。
弔詭的是,他們的物資搜索方式毫無道理,有什麼就拿什麼,不太像有經驗的生存專家,更像普通倖存者組團過來……既然如此,為什麼堅果和巧克力會明顯少了那麼多?
這種選擇,顯然是對生存有一定了解的人才會挑的。
——那群白痴可是連米都扛回去好幾包,她實在不懂那群傢伙要怎麼處理那些米,現在水可是非常稀缺的資源耶,拿水來煮飯?就跟泡泡麵一樣奢侈!
喔,居然連酒跟菸都拿了?已經末世了還是不放棄享受啊。
看來只能是「避難所」那些人了。
內心嗤笑,複雜的思緒只是在腦中一閃而過,陳嵐歆在背包內塞了四瓶2L的瓶裝水,接著走向衛生用品區——這裡沒有賣衣服,但內衣褲的部分還是有的,只需要各帶一組回去就行,盥洗這種奢侈行為最多三天一次,而且這只是在等原本的內衣物乾的時候的替代品。
所以,如果尺寸不合,那就只能叫秦沐自己想辦法處理了。
再來是生理期用品……
「嗨。」
一道渾厚的男音從深處的角落傳來,雖然聽上去沒有惡意,陳嵐歆還是瞬間轉身藏到貨架後。
「抱歉,嚇到妳了,我不是故意的。」頓了下,男人意味深長地笑道:「妳反應很快,我一出聲妳就立刻躲到我看不到的死角……難怪妳能從頭到尾都沒聲音。妳的體型不像軍人,還是有受過軍事訓練?但只是訓練好像也很難變得像妳這樣?畢竟我們很少有實戰經驗。」
即使陳嵐歆始終都悄無聲息地躲在貨架後面沒回應,男人依舊自顧自說個不停。
「話說,妳是來找物資的嗎?只有妳一個?還是妳有同伴?妳體型很小,就算有鍛鍊,能搬運的物資應該還是很有限,如果妳有同伴,要不要叫他過來一起幫忙搬?這裡還剩下不少好東西。」
多虧如此,她才能透過聲音判斷男人在哪裡,藉此推斷他的死角來進行移動——
在頭上微弱的幽暗綠光下,兩個大型貨架間,有一扇緊閉的門,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就坐在倉庫前面,大腿褲管有破痕,隱隱滲血,看上去不是嚴重的傷,但……
會讓在末世降臨當天就見過地獄的軍方殘部,像是放棄希望般坐在這裡,只說明一件事。
他被感染了。
而且是來自同伴的背叛。
還好這傢伙沒有想帶其他倒楣鬼下地獄,否則依照剛才的情況,這人有高機會得手——他待的位置剛好是她無法看見的死角,而且那人徹底收斂氣息,否則憑她的感知不可能會沒注意到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是普通人,不是異能者,掀不起浪。
「啊、抱歉,妳應該不想回答這些問題。」男人目光望著地板,無聲地笑,「這樣好了——」
他從口袋摸出一把鑰匙,舉在胸前,「我猜妳應該已經換位置了,現在我不知道妳在哪,不過妳應該看得到我吧?」
「這把鑰匙是我後面這扇門的鑰匙,裡面是倉庫,如果妳願意聽我講幾句話,我就把它給妳,裡面還有很多物資跟我準備的一些『好東西』……我猜妳應該會喜歡。」
四周依舊是一片寂靜。
「好吧,妳不說話我就當作默許了。」男人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我是從附近避難所過來的物資搜索小組,我不太確定妳有沒有聽說過避難所的消息,但如果有的話,我強烈建議——喔不,是用我的命來強烈警告妳,千萬不要過去那裡!」
男人語氣十分強烈,陳嵐歆低首瞄了眼割裂的褲管,看來是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
「雖然被稱作『避難所』,但實際上就只是一群被中央政府拋棄的傢伙和我們這些被放棄的士兵組成的團體,沒有規則、沒有制度,整個混亂得不可思議,不只每天的物資配給方式都不一樣,甚至因為那些蠢貨想喝酒抽菸我們就得出來冒險!而且他們根本不把那些投靠的倖存者放在眼中,只覺得他們是遲早都得死的傢伙,只有那些『有價值』的人才會真的被保護起來——開什麼玩笑!」
啊,果然又是單調乏味到根本就是末世SOP一環的覆滅史。
「想要進去的人,不是身分顯赫就是要有關係……」男人突然停頓,嘲諷地笑了一下,「呵!身分和關係,這不就是原來的規則?世界都已經變成這種鬼樣子了,那些傢伙居然還在在乎這些?」
因為這本來就是人類最擅長的事情——貼標籤、分化、排除異己、凝聚勢力、爭權奪利。
這一點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沒有身分也沒有關係的人,就得繳交足夠的物資才能進去……到我出來前,聚集在外部的難民已經足足上百人,這種避難所還能支撐多久?」
嗯,最多兩週吧,誰讓你們一開始沒有管制好消息?要跑就要好好跑,讓平民得知可能存在由「政府和軍方組成的避難所」,不敢冒險的傢伙,如今也都敢了——畢竟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因為不想支持裡面的任何傢伙,所以被除掉了。」男人笑了一下,輕輕拍拍大腿,「這是我們第二次來這裡,喪屍在第一次就被我們殺完了,加上避難所內部的物資開始缺乏,所以我以為這真的是『單純的搜索行動』——事實證明,物資再匱乏,只要上面那群傢伙還能吃能睡就足夠了,被收留的難民一點都不是什麼重要存在……所以我被那些傢伙砍了一刀。」
「他們在刀上沾了喪屍的血。」
男人用異常平靜的語氣說出真相,比起前面對避難所高層的憤怒和對倖存者的同情與憐憫……
他對他註定到來的死亡,反應卻只有平靜。
不似常人的平靜。
「雖然我閃得快,但還是在大腿上留下一個刀痕……那些傢伙則是頭也不回地跑了。」
說到這,男人笑了一下,又補充一句:「速度快到就像他們的背包裡完全沒有裝任何物資。」
短暫的安靜降臨在黑暗的超市。
片刻,像是收拾好情緒的男人又繼續說道:「第一天鎮壓的時候,我看過非常多變成喪屍的人,後面也看了很多,所以大概可以判斷感染時間和變異徵兆。」
「我應該還有三四小時左右,所以才會坐在這裡看看有誰敢進來,我會把我準備的東西送他,順便教他一點技巧,例如物資應該要先找哪些、該怎麼判斷痕跡、應付敵人……不過看妳這麼熟練的樣子,可能妳教我還比較實際。」
男人說到這,自嘲地笑了笑,他真沒想到自己等來的會是一個明顯有經驗的專業人士。
不過,也對。
敢在晚上獨自出來冒險的人不是腦子有洞,就是對自身實力有高度自信。
那個原本只能勉強看見輪廓的女孩出來了。
她揹著適合身材的登山包,身上也全是耐磨耐穿的機能服,手上拿著一把已經上膛的槍——
她沒有表情,甚至連一絲恐懼都沒有,只是冷靜地看著他。
「鑰匙。」
行,典型的高手風範,人狠話不多。
將倉庫鑰匙扔到女孩的面前,她慢慢地蹲下撿起,槍口始終沒移開。
男人挪著身體,坐到正對倉庫門的貨架前,同時離倉庫門又有一小段距離,確保進入倉庫的女孩能隨時注意到他的動作——他知道這種高手最不放心的是什麼。
「我的武器都在裡面了喔!」無非是他會不會突然發瘋想帶人一起下地獄。
陳嵐歆沒有回應,倉庫內確實還有很多物資,但更重要的是,倉庫門邊有一張盤點用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個被塞得很鼓很滿的黑色登山包——可惜,不是更有價值的戰術背包。
不過,也不意外就是了,畢竟他們當時的任務是鎮壓喪屍,不是要長途跋涉或執行特殊任務。
這種鎮壓任務,自然沒有戰術背包。
背包內塞了很多東西,除了明顯是為了生存而挑選的糧食,例如壓所餅乾、能量棒、巧克力、堅果、果乾等等,還有輔助工具,例如指南針、地圖、手電筒、電池……
如果會控制物資消耗,這個背包足以讓一個人活至少一週。
最重要的是,有武器。
AC-08「Basilisk」戰術短刀——這個世界的特產,屬於陸軍的制式裝備。
她對現實世界的軍火了解僅限於遊戲部分,但對於這世界的軍火已經堪稱專家,誰讓她在這該死的世界輪迴了足足一百零八次?軍火盲都能成為軍火專家!
刃長十五到二十公分,刀背有鋸齒段,便於單手操作,還配有腿套刀鞘……
以現階段而言,能有這把刀算是相當不錯了——雖然她對刀有些意見,她比較喜歡特戰部隊使用的升級版,殺傷力更高,整體設計更實用。
還有一把手槍和兩個滿的彈匣,總共三十發子彈嗎?也行,加減用用,不然只靠從特警那邊搶來的她不太放心——槍聲的確會引來喪屍沒錯,但如果問題已經嚴重到不必在乎這點,那子彈數就會是影響能不能活下來的關鍵了。
雖然這僅限於末世降臨之初。
將短刀連同腿套刀鞘綁在右側大腿,再將包包內對她來說毫無用處的輔助工具全部拿出來扔進桌子的抽屜內,確定沒有任何她不需要的物資以後,陳嵐歆這才扛起對她來說十分吃力的登山包。
……好重,他媽的有夠重!她走回去會死掉吧?
想歸想,陳嵐歆努力維持住重心,一臉面無表情地走出倉庫,看向男人,「想要什麼?」
男人目光微微下垂,迅速瞄了眼她的右腿外側。
果然。
「我只是想讓有勇氣來這裡的人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例如妳。這個答案不行嗎?」他笑著問。
陳嵐歆沒有回應,或者說,她的回應就是唇角那抹嘲諷的笑。
一個被迫捲入權力鬥爭而遭同伴背叛,最後只能坐在這裡等死的傢伙,說他毫無所求?
鬼才信!
「好,我承認,我是想殺了那些背叛我的傢伙沒錯,但這不需要任何人動手。那個避難所不用多久就會自己解體,他們會得到應有的下場……我只是沒機會看見。」
所以真的是大發慈悲做善事?
某種程度上,這傢伙跟小白兔還真有些相似——但至少,他能承擔他的選擇。
陳嵐歆不再繼續多說什麼,轉身就要離開。
「欸欸欸!等等!」
「……」這個應該等死的話嘮又想幹什麼?
「妳不送我上路?」男人指向自己的腦袋,「妳看起來很有經驗。」
近距離觀察之後他就發現了,這個女孩不只是身材矮小,甚至毫無肌肉,連二十公斤的背包都可以讓她重心不穩,說明她的底氣是來自技巧——無論是移動的技巧、潛藏的技巧、控制身體和消耗的技巧,甚至是……殺人技巧。
她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個沾染過大量實戰的特種部隊,有著極其可怕的壓迫感。
「你看起來還不想死。」陳嵐歆冷淡地回,否則也不會發現有人就自顧自講了一堆話。「就算只剩幾個小時,你也可以加減回憶過去,讓自己死得別這麼可悲。」
「……」他是被嗆了嗎?
「咳、不然妳陪我聊個天怎麼樣?反正屍變——這樣講應該滿合理的吧?——前都會有徵兆,也可以從傷口進行判斷,絕對有足夠時間讓妳反應,不會有危險!」
「聊天?」陳嵐歆扯開嘴角,露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這些物資能買到的服務只有送你去見上帝,還不夠買死前陪聊服務。」
畢竟,等男人死了,她照樣能拿到這些物資,甚至,她可以直接殺掉他、奪走鑰匙——
這對她來說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啊、是嗎?原來這些還不夠啊……」男人又笑了,「那……」
「還需要給妳多少物資才能買死前陪聊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