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看不見月亮的夜晚。
四周一切安靜的令人不寒而慄,地窖內的水滴聲能夠輕易地直通耳內。
即便如此,身旁的腳步還是能夠讓自己安心下來。
眼前雖然漆黑,但握住自己的那隻寬大手掌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露伊雅,我不認為這是個好點子。」低沉的嗓音自耳邊傳來,「既然比爾說已經差不多了,我們應該等他們一起攻堅才比較有把握。」
「而且,『白鷹』商會那群傢伙就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既然他們知道買家都被殺光了,也很難確保精靈們不會被怎樣對待…」
「范恩,正因如此,我們才要現在來到這裡。」
自己在對方的手掌上搔了搔,暗自在黑暗中笑著。
「如果他們發現敵人集結臨下,或許會先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
「可是——」
「噓,你聽!」
停下腳步後,能隱約聽見在四周此起彼落的微弱呼吸。
白晝般的光芒頓時生成,照亮了室內。身旁的范恩抬起左手,光元素的瑪那已在掌上凝結。
「…!」
自己倒抽了一口氣,而身旁的愛人,呼吸也停滯了一瞬。
對方的眼中,似乎正映著她不常看見的…麻木。
在可以看見周圍後,映入眼底的是數間牢房,擠滿了無數同胞。
她們衣不蔽體,身上佈滿傷痕,鮮血染紅了金黃的髮絲,胸口微弱的起伏。
多數臉孔上的雙眼早已失去光亮,在見到自己和范恩時,嘴巴也只是微微張開,似乎連呼救也做不到。
仔細一看,能看見許多同胞橫躺在牢房內部,原本剔透的肌膚此刻蒼白異常,其上遍佈著班塊。
此外,有些遺體不再完整,肢體缺口並不整齊呈鋸齒狀,就像…
自己不太敢繼續想下去。
然而,當看到了一旁同胞嘴邊的深色污漬,以及眼中的空洞與懊悔,答案不言而喻。
「怎麼會…」鐵鏽味自唇間擴散開來,這時才意識到牙關正緊咬與顫抖著,將嘴唇咬破。
怒火自身體中燃起,右手已經不自覺的握住劍柄,恨不得拔出長劍將那些人類屠殺殆盡。
「露伊雅…我很遺憾,但是——」那隻大手揉了揉自己緊握的手心。「現在有該做的事情,時間寶貴!」
意識到現在沒有沉溺於情緒裡的本錢後,自己與范恩立即行動,翠綠的風刃與聖潔的光劍頓時將一切鐵架、鐵鍊給一一斬斷。
「各位,已經沒事了,快點和我們走吧!今日,『白鷹』也會為他們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
然而在自己的呼喊之下同胞們只是愣在原地,他們似乎不想信自由會來到眼前。
直到——
一聲啼哭打破了所有人的不知所云。
朝著聲音望去,一個有著淡褐色頭髮的嬰孩在一位同胞的懷裡啼哭。
由髮色以及並不狹長的耳朵便知,那新生的孩子是同胞在經歷了什麼之後才誕下的。
但即便如此——那名同胞也只是溫柔的搖了搖懷中的嬰孩,隨後有些遲疑的問。
「我們能去哪裡?」
「總之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吧。」說完,范恩便舉起一隻手,魔法陣在其上旋轉,「所有人退後!」
已經走出牢房的同胞們依照范恩的指示後退,緊接著無數光箭朝上迸發,將地窖的穹頂鑿出一個能看見夜空的大洞,而落石塵土則恰好在一旁堆積成能夠向上行走的土梯。
「快走!」
所有人便開始動作,協助著彼此踏出地窖來到地面,而當一半以上的人都已經離開時——
腳步聲自前方傳來,幾個身影自陰影當中走出。
為首的男人惡狠狠的看著自己,目光彷彿能將自已劈開,他的頭頂圓禿,面相兇惡,身上滿是血污,像是剛被獵物反咬一口的狼狽禿鷹。
「真有你們的…艾爾卡利昂的混帳…」男人指著自己咬牙切齒的說著。
「范恩,快點帶著剩下的人走,這裡交給我!」
一想到同胞們的不幸皆是因眼前的這傢伙而起,自己猛然抽出長劍。
「可是…」
「別可是了…快點走!」說完,自己擠出了一個笑容,希望能就此讓他安心,「晚點見。我一定會回來的,范恩!」
見到那張陪伴著自己數個日夜的臉不再遲疑,而是轉過身繼續協助著同胞時,身體便自然的向前衝去。
沒曾想過,那會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將幾名敵人輕易斬殺時,溫熱的鮮血噴濺到了臉頰上,自己與禿頂男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對方臉上露出了一個令人不詳的笑容,那是人類一貫的不顧一切手段,目的即將達成時的興奮。
「別以為妳們這麼輕易的就可以逃掉…雖然此刻莉薇也早已將這裡包圍,咳…」男人咳了咳,露出染血的牙齒猙獰的笑著,「我早就知道自己玩完了,但怎麼可能就這樣乖乖的踏入黃泉——」
「要死,也要帶上妳們所有人一起!」
男人猛然的將衣服扯開,坦露出胸膛,其上已佈滿伴隨著心跳脈動的符文。
「整座宅邸…不,整個塞勒姆都會將化為平地!」
但自己怎麼可能給他機會。
手中的劍刺入對方的胸口,劃開血肉,直到可以看見那顆還在跳動,散發著異樣光芒的心臟。
排山倒海的壓迫感伴隨著魔力襲來,瑪那彷彿被無限的壓縮、集中,逼近臨界。
沒有時間猶豫。
自己拋下手中的劍,從那癱倒的軀體當中把心臟掏出,雙手牢牢的將其壓在自己的腹部,全身凝聚魔力與之對抗,試圖讓那顆心臟冷卻下來。
暗紫的光自手臂攀爬而上,沁入骨頭的痛感伴隨而來,身體本能的想把手鬆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說什麼,也不能讓給了自己第二條生命的艾爾卡利昂,與這些人渣一同陪葬。
而也是在那一刻,自己才接受了事實。
對不起…莉薇。
對不起…比爾。
對不起…我最愛的…范恩。
下一瞬,自那顆心臟散發的紫色光芒,與自己周身的翠綠瑪那將身體吞沒。魔力在腹部間炸開,肚子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劇痛在一瞬間擴散、麻木,隨後身體感到異常輕盈——
世界變得傾斜,自己便這樣落至地面,看著下半身化為光點消失在虛空之中。
接下來的事情,印象也不深了。
只記得最後被抱起,熟悉但模糊的身影站在身旁,還有那令人不捨的哀號迴盪在空氣中。
直到最後一刻,隱約看著虛夜,也找不到那一直當作指引的那抹明月。
最後,就是沉甸甸的黑暗,將眼前所見全數吞沒。
再度醒來時,一切似乎與原本所想有些不同。
沒有世人口中皆傳,但自己並不信仰的神明,也沒有那些早已先行離去的親人、朋友以及同胞。
取而代之的是從高處灑落下來的猩紅光芒,以及游離在空氣中的淡淡香氣。看著穹頂上的玻璃窗戶以及浮雕,可以判斷現在似乎身在一個巨大的聖堂之中。
柔軟的觸感自身下傳來,下意識的活動雙手後,便抓起一把柔軟之物抬到眼前。
從未見過的幾朵鮮花,正是香氣的來源。
坐起身後,向左右望去,才發現自己原來躺在一柄棺木之中,而墊在自己身下的則是無數鮮花。
違和感自胸口油然而生。
這難道就是死後的世界嗎?看來和一貫相傳有所不同,沒有與親友重逢的機會,也沒有沐浴在神明注視之下的時刻。
腳步聲自面前緩緩踏來,定睛一看,一名穿著黑袍的身影來到了棺木面前,兜帽之下隱約可見褐金色的髮絲,以及在昏暗中發著微光的藍色眼睛。
「…妳醒了。」那身影開了口,聲音溫和。
「這裡是哪裡…我死了嗎?」最想得到答案的幾個問題接連從口中問出,「還有,你又是誰。」
「首先,妳曾死過一次,但現在又回到了人世。這裡並非來世,而是妳度過許多歲月的地方。」對方頓了頓後接續說道,「賽勒姆。」
接著他抬起手,掌中握著金色亮光,光化為粒子流到了自己的身前並沒入胸口,暖意頓時形成,邁至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而我是把妳帶回來的人。我知曉妳的過去、妳的羈絆,還有…妳的掙扎。但現在的妳,還不能下得到了重來一次機會的定論。」
對方的話語只讓自己感到困惑,現在,視野的高度似乎與以往有所不同。
「什——」
口中的話說到一半,才意識到從喉中冒出的,是從未聽過的聲音。
自己的聲線變了,拂起垂落在肩側的髮絲一看,是漆黑如墨的玄色。仔細祥端手掌,其上的紋路,也與過去不同。
「妳的靈魂,暫時借住在他人的軀體裡。」
「什麼意思?」自己坐在棺木中,低頭看著陌生的一切,「這是誰的身體?」
「一名人類…一個意外得到的載體,一個具備乘載妳靈魂條件的軀體。」對方緩緩回答,「她也是某人珍視之人,但只要妳在,就不會醒來。」
「為什麼——」聽見對方的回答,意識本能地感到噁心,「為什麼要讓我待在人類的軀體裡?」
音量不自覺地提高,手指緊緊抓住棺木的邊緣。
「你知道那些人類對我做了什麼嗎?對我的同胞做了什麼嗎?」
牢房中的慘狀、同胞眼中的空洞、嬰孩的啼哭,還有那個禿鷹般的男人,猙獰的笑容。
以及無數不願再回想起的過去。
「讓我待在人類的身體裡…這是在侮辱我嗎?身為神靈,竟然如此的——」
「我從未說過自己是神靈。」對方打斷了自己,臉上的表情被兜帽形成的陰影所隱藏,「我只是一個曾經侍奉於神的身側,試圖揭下神之偽善的人。」
「放心,這也只是暫時的。」
「暫時?」
「我有辦法重現妳原本的軀體。」那人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在掌中流轉,「我的靈魂深處,殘留著先前使用過的術式痕跡。只要有足夠的權能,就能根據靈魂的『形狀』,對妳的軀體改造,勾勒並重塑妳曾經的模樣。」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現在就——」
「因為我的力量還不完全。」對方打斷了自己的話,「『生命權能』只有一半在我手中。但至少,我成功讓妳回來了,不是嗎?」
自己的牙關緊咬,雙手握拳。
是的…他說得沒錯。
至少,自己回來了。
大致掌握了自身的情況後,接下來想要知道的便是關於曾經立於自己身側之夥伴們的消息。
「既然你說這裡是賽勒姆…」也許是害怕聽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樂於預見的,話語哽在喉頭,聲音不自覺地有些顫抖,「那艾爾卡利昂呢?你知道他們嗎?他們現在…如何?」
「啊,他們啊…」
對方的言語一直聽不出情緒,宛如持續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情,聲音中也有彷彿看透一切,知曉未來如何發展的那種從容。
「他們也來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就像妳一樣。」
「什麼…意思?」
「妳真的想知道嗎?」那人向前一步,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發著光,「妳想知道在妳死後那些人是怎麼對待妳的犧牲嗎?」
呼吸頓時屏住,雙眼直直地盯著他。
「名為莉薇的精靈仍繼續著她的理想,艾爾卡利昂依然在解放奴隸,如今成為了賽勒姆首屈一指的商會組織。而范恩…他則離開了。」
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心中似乎有塊石頭落下。看樣子莉薇、比爾還有范恩…仍還活著。
至少,自己還有見上他們一面的機會,現在關於他們,只想知道更多。
「…離開了?」
「他無法原諒莉薇。」凪說,「無法原諒那個讓妳送死的失誤。他離開了艾爾卡利昂。獨自一人繼續著妳們曾經共同的理想。」
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但那又怎樣呢?」對方繼續說著,「妳死了,而他們活著。妳為了保護那些同胞而犧牲,但那些同胞…真的值得嗎?」
開什麼玩笑,他們可是流著相同血脈的族人,答案再明顯不過——
「你——」
「妳還記得嗎?」那人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妳記憶中的那個問題。『我們能去哪裡?』」
此時腦中閃過那個抱著嬰孩的同胞與她眼中的迷茫。
「妳拼死救出了她們,但她們有感激過妳嗎?」他問著,「妳為了她們犧牲了生命、失去了摯愛,但她們…有為妳哭泣嗎?」
「即使重見光明,但身上那不可逆的傷痕能讓他們勇敢的活下去嗎?妳曾否想過有多少人早已丟下求生的念頭?她們也許會繼續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然後再次的被抓捕、被販賣,再一次淪為奴隸?」
「許多人早已如同死去,只是尚未被塵土埋葬起來。如此一來,妳還能自信的說,值得嗎?」
胸口傳來一陣刺痛,似乎是因為自己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正逐漸崩塌。方才流光所帶來暖意,此刻變得有些熾熱。
「而一切,都在數名全知全能的神眼皮底下發生。妳…恨嗎?」
「…恨什麼?」
也許現在中燒於胸口的怒火,讓自己雙目睜大,雙拳緊握的情感,便是熟悉的——憎恨。
「恨那些人類。恨那些將妳的同胞當作貨物的人類。恨那些讓妳失去一切的人類。」
話語卡在喉嚨。
當然恨…怎麼可能不恨?
過去所見、所經歷的慘狀,至今仍歷歷在目,時不時化為噩夢,在深夜侵襲著自己。
那些傷痕、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被啃食的屍體。
還有自己被粗暴扒開的雙腿,痛不欲生的侵入,以及刺耳的哀嚎。
「我當然恨!」
自己終於吼了出來。
「我恨那些人類!我恨他們對我,還有我的同胞所做的一切!」
似乎是回應著自己的情緒,持續流入胸口的金光此時改散發著漆黑的光芒,伴隨著突然浮現的黑霧,一同沒入胸口。
「很好。」對方點了點頭,「那就讓那份恨意成為妳的力量。」
某種冰冷的東西在體內擴散,但那並非是痛苦,而是驅使著自身的動力。
那些人類的臉、囂張的笑容、腥臭的軀體、染血的手。
「殺了他們…」
聲音在腦中迴響,也許是自己曾經的聲線,也許是現在這副軀體的,又或許是眼前將她帶回人間的人。
「殺了所有人類、殺了那些傷害妳同胞的人、殺了那些讓妳失去一切的人。」
「是啊…」喃喃自語之際,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只要殺光那些人類…就能再見到他了…」
「只有這樣,妳才能再次見到他們,見到莉薇,見到比爾,見到…范恩。」
黑霧在體內流竄,某種扭曲的愉悅感湧上心頭,扭曲?不,那理應是正義,正義的愉悅。
「不只是人類」腦中的聲音繼續說著,「那些精靈呢?那些妳拼死保護的同胞呢?」
「是她們讓妳無法得到幸福,是她們讓妳和范恩分開。」
「如果當時妳沒有回去救她們,如果妳選擇和范恩一起離開——」
「妳就不會死,而且現在就還能和他在一起。」
自己的十根手指緊緊抓住胸口。
「對,對啊…」
如果當時自己沒有回去,而是聽從范恩的建議,一同等待其他同伴們。那自己現在——
「都是她們的錯…」聲音變得嘶啞。「如果不是為了救她們,如果不是為了那些同胞…我就不會死…」
「我就還能和范恩在一起…」
黑霧變得越來越濃,幾乎要從體內溢出,視野似乎因為憤怒、恨意、不甘、怨懟而出現許多細小的黑點,讓自己再也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所以我要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
「殺了所有擋在我和范恩之間的人,不管是人類…還是精靈。」
對方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變得模糊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笑。
「很好。」他說,「那麼,露伊雅…妳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準備回到外頭,回到賽勒姆,回到范恩身邊。」
「范恩…」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因為痛徹心扉的思念,「我想見他,我想再見到他,我想見他,我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從棺木中站起、踏出後,雙腳重新踏上了地面,傳來的觸感令此刻的自己感到安心、踏實。
向著前方走去,那側似乎有股光亮正在指引著。
雖然身形似乎有所變化,但依然輕盈,眼下的這副軀體似乎和過往的自己一樣,久經沙場。
魔力不自覺的在手上凝聚,熟悉的風元素纏繞在一手,而另一手則是那似乎能包容此刻一切恨意的暗元素。
不知不覺便來到了那人面前。
「告訴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走出那扇門然後——」
「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