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第二階段是拿耳膜當學費的羞辱儀式
「隊長的職責:不是帶大家走向勝利,而是先決定今天要被什麼東西羞辱。」
──《下水道牆壁上的塗鴉,旁邊畫了一個骷髏。》
──《下水道牆壁上的塗鴉,旁邊畫了一個骷髏。》
走進第二階段。
一樣的下水道,一樣是濕滑的石磚,水面還是有是一根根不知道誰的噁心體毛飄來飄去。
差別只是,這裡沒有鱷魚,沒有血肉,沒有被蒼拿匕首挖出來的鱷魚腸味。
但整體並沒有比較好。
原本的腥臭味被抽掉一部分,空出來的那一格,被一種新的味道填滿。
全維多利亞人的後悔、再撒一點衣服沒乾的潮濕味。
再加上綠水靈特有的「甜到很可疑」果香。
我站在入口,偏頭痛還沒來,心情先開始痛。
「……這裡聞起來好像有人把人生煮成火鍋。」我忍不住嘟囔。
蒼已經在用手揮風:「欸這味道有點猛欸,讓我想起我把衣服曬在房間然後沒乾就拿起來穿。」
阿縮縮在我旁邊,表情有點扭曲:「我…我覺得有點暈…但又…好像還行…」
你看,她到哪裡都怪。
通往下一階段的鐵閘門前,克魯特已經站好。
還是那個機械臉,眼神像沒開機。
她整個人就像一台會走路的服務鈴,只缺頭上掛「請按我」。
「恭喜通過第一階段。」她的聲音一樣平平,「現在進入第二階段。」
我瞪著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第二階段規則如下。」
她往旁邊一側,讓我們看到那個新玩具。
四條粗麻繩從天花板垂下來,粗到可以吊死好幾頭牛。
每條繩子底部鎖著一個圓形吊環,就像體操吊環,
上面還有金屬扣環和不知道在炫什麼存在感的小鐵片。
眼鏡一看到就自動分析模式啟動:「上面應該有重量感應機構。」
我冷冷地白眼:「是喔體重遊戲,那剛剛殺鱷魚應該有讓我瘦了吧。」
克魯特繼續用客服語氣說明:
「規則。四條繩子之中,任三名玩家必須懸掛在繩子下方的吊環。
繩子上方設有重量感應裝置,當三名玩家的懸掛組合符合條件,閘門將開啟。」
蒼舉手:「符合什麼條件?」
克魯特無縫接上:「問拉克里斯。」
……真的跟機器人一樣。她怎麼不乾脆像語音答錄機一樣說「我聽不清楚。」
她又補充:「每次嘗試,請由隊長對我進行回報。我會啟動檢測裝置。如果組合錯誤,將播放提示音效。」
「提示音效?」我眉毛抬了一下,有種不祥預感。
「是。」
「提示什麼?」
「錯誤。」她很誠懇。
…………
你懂製程嗎?
我現在這麼臭有富二代願意娶我嗎。
眼鏡推了推眼鏡,開始對空氣講話:「四取三,C(4,3),總共有四種組合。」
他邊說邊舉手,比在空中畫圖:「也就是說,我們最多只要聽錯三次,第四次一定會對。」
你有沒有發現?數學好的人很喜歡講一些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完全無法安慰別人的話。
我頭開始隱隱作痛。
我,數學很爛。
我看到C(4,3),腦袋裡浮現的不是公式,是國中數學老師那張失望的臉。
「我可以提問嗎?」我舉手。
眼鏡看我:「嗯?」
「為什麼我要在下水道被考排列組合?」
他想了一下,很認真回答:「因為設計者很變態。」
好喔,這個答案勉強過關。
我們四個人面面相覷,看向那四條繩子。
蒼第一個表態:「我可以上去!我最耐吊了!」
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
阿縮小小聲:「如果…需要重量差的話,我…我應該也可以……我很輕……」
她講「很輕」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點奇妙的驕傲。
這世界真的對小隻甜妹很友善。
克魯特插話補充:「規則,隊長請留在地面跟我回報。」
三個人同時看我。
欸。
「為什麼?」我問。
「問拉克里斯。」
我沈默三秒。
「好。」我深吸一口氣,「我當下面那個。」
最後決定:
上面三條繩子,輪流掛蒼、眼鏡、阿縮。
三個人一人抓一條繩子。
蒼抓的那條在最左邊,他整個人吊上去,腿還很有事地前後晃:「欸有運動感欸!」
阿縮抓中間那條,手臂顫顫抖抖,整個人縮成一顆粉色的小球。
眼鏡抓右邊那條,標準懸掛,姿勢像體育課示範。
我站在下面,仰頭看他們三個人像三顆奇怪的水果,掛在全維多利亞最臭的水果樹上。
看著蒼像猴子在那不明擺盪,我突然很慶幸我至少可以優雅一點。
「準備好了嗎?」我問。
「等一下我抓好…」阿縮小小聲。
蒼:「欸我可以單手吊欸妳看——」
「你給我用雙手。」我吼他。
眼鏡很冷靜:「建議大家用最保守的方式,時間長的話手會容易鬆。」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克魯特。
「第一組完成。」我說,「就這樣?」
「問我:這樣可以嗎?」克魯特依然沒表情。
「……好,這樣可以嗎?」
克魯特抬手,按下某個不知道通到哪裡的金屬按鈕。
下一秒,我才知道什麼叫「提示音效」。
那不是普通的喇叭聲。
那是一艘你媽早上要叫你起床,只不過她開的是貨輪,直接開進你頭殼裡按汽笛。
整個空間瞬間被一個巨大、刺耳、有人拿叉子刮黑板再接音箱的聲音塞滿。
不是在耳朵旁邊,而是在腦子裡——
我完全聽不到自己的尖叫聲,只看到自己嘴巴大張。
蒼在上面整個人開始暴走,大腦在全面癱瘓的前一刻,試圖對聲帶下達「尖叫」與「咒罵」的指令。
因為語言中樞已經被轟成了碎肉,扯著嗓子發出了一句撕心裂肺、邏輯全毀的狂吼:
「咕啊——我的阿嬤是一台割草機!!!她跟我說她要跟我當好姊妹一起飛出國!!!」
阿縮嚇到眼淚直接炸出來,一邊哭一邊死命抱著繩子,縮成比剛剛還小的球狀。
眼鏡整個人一瞬間從冷靜變成「眼鏡震動模式」,但手卻抓的更緊。
我覺得自己的耳膜跟開司戴鑽孔器一樣被強暴。而且還是兩邊。
過了不知道幾秒,聲音突然停。
世界整個靜到只剩下耳鳴。
「……」
所有人都愣住。
蒼第一句話是:「你們是把一整艘貨輪塞進那個小小的喇叭裡了嗎?
我剛剛在半空中甚至看到了我過世的阿嬤!他老人家還問我為什麼要在她耳邊鳴笛!!」
他接下來的一連串我一時間都沒辦法翻譯。
簡單講,他已經把拉克里斯的族譜從頭到尾輪流問候一遍。
阿縮還在啜泣:「好、好大聲……我以為我腦袋要破掉了……」
眼鏡冷靜下來之後,居然開始分析:
「剛才那個聲音至少有一百五十分貝以上,以我們的距離可能更高,不適合長時間暴露。」
我頭還在嗡嗡作響。
克魯特一臉「與我無關」的表情看著我宣布:「不可以。」
我嘴角抽動了一下,居然有種笑出來衝動。
「我去你的我知道不可以!」我大吼。
我們換組合。
這次換蒼、眼鏡、阿縮的站位調整。誰掛哪一條繩子全部換一輪。
眼鏡提出一個「最有效率排列方案」,還認真在地上用手指畫圖,嘴裡喃喃自語:
「剛剛1 2 3失敗,再來先從1 2 4,失敗後改成1 3 4,再來2 3 4。」
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的耳鳴像是生理監視器住在我腦子裡,而且是有生命消逝的聲音。
蒼吊上去之前,還回頭吼我:
「小靜,等一下如果又響,你幫我記得我要幹譙什麼,我怕我被吵到忘記!」
「你可以先寫在牆上。」我冷回。
阿縮手心全是汗,她抓著繩子的時候,居然有一瞬間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緊張裡帶著一點興奮。
我假裝沒看到。
眼鏡照例掛得像教科書圖片。
我再次對克魯特說:「第二組,可以嗎?」
她又按下那顆該死的按鈕。
世界再次爆炸。
這次我有心理準備,但一樣被按在地上磨。
我突然想到另外一種描述方式——
你有沒有等紅綠燈被卡車頭按過喇叭嚇一跳的感覺,嗯,比那大聲好幾倍。
我的膝蓋差點軟掉。
蒼的眼白裡已經寫著「殺意」。
他直接抬頭對著不知道裝在哪的廣播喉嚨吼:
「拉克里斯——!去你的妳給我出來——我保證只打妳一下——!」
阿縮整個人掉了半格理智值,哭到嗓子啞,還硬是沒有鬆手。
眼鏡衝擊完畢,居然還擠出一句:
「確認,聲音型態與第一次完全一致,判定提示內容為單一類型。」
我真的覺得他有病。
聲音停的瞬間,我蹲在地上,兩手捂著耳朵,開始思考一件事: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來當冒險者?」
錢?我現在身上沒有。
名聲?誰會在意一個在下水道被喇叭轟到快失聰的盜賊。
夢想?我最大的夢想是現在立刻回家泡熱水澡,然後把拉克里斯這個名字寫在浴室地墊拿來踩。
拉克里斯那個略帶嗨感的女聲,突然從某處喇叭悠悠傳來:
「嗨,挑戰者們~提醒一下,請不要破壞繩索系統喔,上次有冒險者為了躲提示音,把繩子全部砍斷,還有人直接把頭埋在爛泥裡想躲過提示音,被發現之後還是得重來。人類真的好有趣~」
我抬頭瞪著某處天花板。
「有趣你媽。」
那句話從喉嚨直接衝出來,連我自己都沒時間過濾。
蒼在上面用力點頭:「對!你阿嬤也是一台割草機!」
阿縮雖然還在哭,也小小聲附和:「有趣…個頭……」
眼鏡想了一下:「從客觀角度來看,人類確實展現了高度的適應行為。」
「你如果再幫這變態姊妹補充旁白,我也會把你頭塞進沼澤。」我說。
他閉嘴了。
剩下最後一種排列組合。
眼鏡用很認真的口吻說:「如果這次再錯,那就表示系統在騙人。」
「你是想說,如果這次錯,我們可以合理懷疑拉克里斯有詐欺嫌疑?」我問。
「對。」
「那我會先懷疑你數學爛。」我說。
第三組要開始前,阿縮已經被吊到眼神恍神,嘴裡小聲唸著:「不會再響、不會再響、不會再響…」
蒼替她打氣:「等一下如果又響,你就當作在被天堂的門鈴洗禮!」
「你現在閉嘴就是天堂。」我說。
這次空氣裡除了臭味、濕氣,還有一種被問題兒童反覆摧殘後的絕望。
我把飛鏢握在手裡,感覺到金屬的冰涼。
說真的,如果這次再被喇叭轟一次,我可能會直接對準控制台丟雙飛斬。
「第三組。可以嗎?」我咬著牙跟克魯特說,「拜託你按之前先心裡數三秒,給我心理準備。」
她眨眨眼,像程式收到沒寫進編碼的指令。
「好。」她很勉強地說。
她抬手。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按下去。
全場屏住呼吸。
那一刻,我甚至聽得到自己心跳,咚、咚、咚,很用力。
然後——
「叮。」
一個小小的、幾乎有點可愛的清脆聲響,在空間裡敲了一下。
就這樣。
沒有貨輪,沒有喇叭,沒有要命的噪音污染。
只有一個像微波爐加熱完成的提示音。
蒼整個人抖了一下,本能地以為又要被轟,差點從繩子上滑下來。
阿縮乾脆直接哇的放聲大哭,眼淚是那種被嚇壞又鬆一口氣的混合物。
眼鏡罕見地沉默了整整五秒,才緩慢吐出:「成功了。」
我的膝蓋直接軟掉,整個人坐在地上。
那一聲小小的「叮」,比任何勝利音樂都好聽。
克魯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第二階段通過。」
鐵閘門後的鎖鏈開始移動,嘰吱作響,慢慢拉起下一道門。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在空間裡迴盪,跟剛才的恐怖喇叭相比,簡直是溫柔的搖籃曲。
蒼從繩子上下來,腳一落地一軟就抓著自己的耳朵:
「我的耳膜現在正在跟一隻名叫阿強的袋鼠打架,而且阿強還拿著雷射槍!嗶!嗶嗶!我的聽力已經先出國了,現在只剩下我的腳趾頭還能聽到聲音。」
我聽不懂。
阿縮蹲在地上,還在嗚咽:「我剛剛真的以為我要被被聲音炸到往生了……」
眼鏡扶了一下眼鏡,很冷靜地總結:
「結論是,我們為了試四種排列組合付出兩次接近聽力永久損傷的代價。」
我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望著天花板那些不知道是不是黴菌的黑點,腦子一片嗡嗡。
「好。」我說,聲音啞掉,「第二階段過了。」
我側頭看著那扇正在慢慢升起的門,只看到一點更深、更暗的陰影從縫隙裡滲出來。
「我不知道下一關在幹嘛。」我心裡想。
「但我很確定一件事。」
我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確定它們還在。
門繼續升起。
我們四個人還坐在地上,誰也沒動。
連蒼都難得沒有立刻衝過去。
因為在踏進下一關之前,我們都需要先確認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們還聽得見彼此幹譙的聲音。
而這,大概就是一個隊伍最基本的默契。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