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也未免謹慎過頭XD 這下尷尬了
出了幽封城往南,便是一條蜿蜒入山的官道。
雖說是官道,但因北域地廣人稀,這條路其實也就是比兩旁的荒草地稍微平整些罷了。
一輛色澤古樸、樣式尋常的青篷馬車,正不緊不慢地行駛在瀰漫著晨霧的道路上。
駕車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馬夫,他手持韁繩,神色沈穩,即便是在這坑窪不平的土路上,也能讓馬車行駛得平穩異常。
然而,車廂內外的氣氛,卻是天差地別。
花魂並沒有坐在舒適的車廂裡,甚至沒有坐在前頭與馬夫並肩。
她獨自一人盤腿坐在馬車的後方板架上,背靠著車廂壁,面向著來時的路,像是在防備什麼隨時會衝出來的猛獸。
「卡滋——」
一聲清脆多汁的咀嚼聲,突兀地打破了花魂營造的緊張氛圍。
花夏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一堆軟綿綿的靠墊裡,身上蓋著一張毛毯,手裡捧著一本書,正看得津津有味。
至於那聲脆響,則是她剛咬了一口手中的靈果——那是出門前從家裡順來的。
「夏兒!」
車後傳來花魂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我在這警戒敵情,妳能不能有點危機感?吃東西的聲音小一點,萬一掩蓋了敵人的腳步聲怎麼辦?」
花夏漫不經心地嚼著果肉,翻了一頁書,含糊不清地回道: 「姊,放輕鬆點。剛剛過去的就只有幾隻野兔子而已。再說了,有父親給的那一堆符,誰敢來觸霉頭?」
「妳懂什麼!」
花魂冷哼一聲,握著劍柄的手指更緊了幾分:「兔子為何跑得如此倉皇?必是身後有人驅趕!父親說過,修仙界處處都是危機,往往最放鬆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卡滋——」
回應她的,是花夏又一聲沒心沒肺的脆響。
花魂氣結,正想掀開簾子好好教育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妹妹,前方的馬匹卻忽然發出一聲不安的低嘶。
緊接著,前方的馬匹發出一聲不安的響鼻,老馬夫手中的韁繩驟然收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整輛馬車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停在了路中央。
「怎麼回事?」花魂眼神一凜,手瞬間按住了劍柄。
「前面有人。」
老馬夫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警惕。
花魂聞言,身形瞬間動了。
她沒有鑽進車廂,而是腳尖在車尾木板上重重一點,藉力躍起,身形在半空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隨即穩穩落在了馬車的頂棚之上。
她單膝跪地,居高臨下,順著馬夫的視線望去,只見前方道路拐彎處,生著一棵巨大的古槐,枝葉繁茂,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
而在那陰影深處,正立著一個人影。
「哼,果然來了。」
花魂雙眼微瞇,嘴角勾起一抹早已洞察一切的冷笑。
那人影終於從樹蔭下挪了出來。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殺氣,反倒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猶豫。
那是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
他身形瘦削得像根竹竿,身上那件粗布短打不知穿了多少年,袖口褲腿都磨出了毛邊,上面還沾滿了草屑和泥土。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被磨得光溜溜的木棍,肩膀上斜挎著一個打著補丁的藍布小包袱——看那乾癟的形狀,裡面估計連件像樣的換洗衣服都沒有。
少年似乎有些體力不支,走出樹蔭時,還踉蹌了一下。
「嘶——」
即便如此,車頂上的花魂依舊沒有放鬆警惕,反而倒吸一口涼氣,眼神更加犀利。
「高明的偽裝!」
花魂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對車廂內說道:「夏兒!這是經典的『示弱誘敵』之計!先派一個毫無威脅的孩童降低我們的戒心,待我們靠近,埋伏在四周的高手便會一擁而上!這少年眼神飄忽,必是在尋找動手的信號!」
「嘩啦。」
車簾被掀開,花夏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那半顆沒吃完的靈果。
她看了看那個站在路邊、一臉茫然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家蹲在車頂、殺氣騰騰的姊姊。
「姊,有沒有一種可能……」花夏嚼著果肉,含糊不清地說:「他眼神飄忽是因為餓昏頭了?」
「妳懂什麼!這是陷阱!」
花魂冷哼一聲,手中長劍嗡鳴作響,遙指那少年,厲聲喝道:「站住!再敢靠近一步,休怪我劍下無情!」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車頂上那個手持利劍、宛如殺神降臨的女子,張了張嘴,發出乾澀嘶啞的聲音:
「那個……前……前輩……」
「住口!」
「誰是妳的前輩!休想用輩分套近乎!妳這聲『前輩』喊得如此順口,定是想讓我自恃身份而輕敵!」
花魂手中長劍猛地一震,劍鋒發出嗡鳴,彷彿在抵禦什麼無形的攻擊:「若非我道心堅定,此刻怕是已經著了你的道!」
少年都要哭出來了。
他根本聽不懂這個可怕的女子在說什麼,他只是走得腳底板都要磨穿了,看到有馬車經過,單純想搭個順風車罷了,叫一聲前輩也是出於禮貌啊。
他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的木棍,指一指馬車,正想說點甚麼的時候。
「動手了!」
花魂瞳孔驟縮,腳下發力,正準備衝出去。
「啪。」
一顆靈果核精準地砸在了花魂的劍柄上。
「姊,妳差不多得了。」
花夏無奈地嘆了口氣,直接跳下了馬車。
「夏兒!別過去!危險!」
花魂在車頂急得跺腳,想要跳下去救人,卻又怕自己出手傷害到了自己妹妹,所以只能維持著那個尷尬的衝刺姿勢,僵硬地喊道:「趕快回來!,說不定妳一靠近他就出手脅持住妳了!。
花夏置若罔聞,幾步走到了那少年面前。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年紀似乎比自己還要小的少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抱緊了懷裡的包袱,兩條腿抖得像是風中的乾草。
「我……我沒有惡意……」少年的聲音細若蚊蠅,「我只是想問問……能不能……」
「能不能搭個順風車?」
花夏歪著頭,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拚命點頭,眼裡的淚水都被甩飛了幾滴:「對對對!我……我已經走了三天三夜……實在是走不動了……」
說完這句話,少年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手中的木棍「匡噹」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晃了晃,就要往地上軟倒。
花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少年的胳膊——那胳膊細得讓她覺得自己稍用力就能捏斷。
然而,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也沒有什麼高手襲來。
風捲過,吹起幾片落葉。
場面一度十分安靜,只剩下老馬夫為了掩飾尷尬而發出的幾聲乾咳。
事到如今,即便花魂的神經再怎麼大條,也大概明白了眼前這位少年是怎麼一回事。
他就真的只是個普通的、餓昏頭的、想搭順風車的倒楣孩子。
「咳。」
車頂上,花魂默默地收回了劍,她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優雅的動作,將出鞘的長劍一點一點地推回劍鞘之中。
「鏘。」
隨著劍鍔歸位的一聲輕響,花魂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袖,臉上的表情從「殺神降臨」瞬間切換成了「波瀾不驚」,彷彿剛才那個大喊大叫、還要衝出去拼命的人根本不是她。
「姊……」
花夏無奈地抬頭,看著自家姊姊,說道:「現在可以確認他不是什麼壞人了吧?」
花魂板著臉,語氣生硬,耳根卻微微有些發紅:「我方才不過是……試探。」
說這話時,她目光飄忽,看向遠處的雲層,堅決不與底下的兩人對視。
「是是是,妳說的都對。」
花夏嘆了口氣,也懶得拆穿自家姊姊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她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顆低階辟穀丹,塞進了少年的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護住了少年乾涸的心脈。
「咳咳……」
少年嗆了一口水,悠悠轉醒。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先是看到面前笑意盈盈的花夏,隨即視線一偏,看到了不遠處車頂上那個依舊背對蒼生、擺著高人架子的身影,嚇得渾身一激靈,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別怕,那是我姊,她這人就是……嗯,就是有點謹慎。」
少年虛弱地點了點頭,掙扎著坐直了身子,對著花夏拱手一禮,動作雖然生澀卻很是恭敬:「是……在下盛清衡,多謝姑娘的幫助。」
「我叫花夏,那位是我姊姊花魂。」花夏伸手指了指車頂上那位高人。
盛清衡縮了縮脖子,沒敢多看,轉而對花夏說道:「花夏姑娘,在下此行是一路向南,欲前往中洲參加中們選拔。只是……遭逢變故,這一路走來盤纏用盡,已經餓了三天,實在是有些支撐不住了。」
說到這,他苦笑一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抓著包袱的手指也不安地絞緊了: 「所以才斗膽攔路,想問問能不能搭個順風車?哪怕……哪怕只是帶我一程也好。」
花夏根本沒徵求車頂上那位「高人」的意見,直接熱情地招了招手:「行啊,正好我也嫌路上悶得慌,多個人還能說說話。」
盛清衡顯然沒想到這位姑娘如此豪爽,愣了一下後,激動得眼眶通紅,就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多……多謝姑娘!大恩大德,盛某沒齒難忘!」
「行了,別謝了,再謝下去天都要黑了。」
花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指了指馬車後方的板架:「你身子虛,自己爬得上來嗎?要不要讓李伯拉你一把?」
「不……不用!我可以!」
盛清衡哪敢勞煩那位看著就不好惹的老馬夫,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乾癟的包袱往肩上一挎,雙手抓住車尾的橫木,用盡了全身那點所剩無幾的力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因為餓了太久,他的動作顯得格外笨拙且艱難,爬到一半時腳下一滑,差點又摔下去。
「嘖。」
車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咋舌聲。
盛清衡只覺得眼前一花,原本還在車頂的花魂,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他身後。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隻手掌便抵住了他的後背,輕輕一送。
一股柔勁傳來,盛清衡只覺得身子一輕,整個人就像被風托著一般,「呼」地一下飛起,隨即穩穩噹噹地落在了車尾的木板上。
當他驚魂未定地回過頭時,花魂已經回到了車上,依舊背對著眾人盤膝坐下,彷彿剛才那一瞬的移動根本沒有發生過。
「多……多謝前輩出手相助!」
盛清衡這下是真的被震住了,眼中滿是敬畏。
「坐好。」
花魂清冷淡漠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夏兒開口留你,我便暫且容你同行。但醜話說在前頭,既上了車,就得守我的規矩。」
盛清衡渾身一緊,立刻挺直了腰桿,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盡量縮小自己的佔地面積,像個聽訓的小學生:「前輩請吩咐!」
花魂微微側頭,餘光瞥了一眼這個擠在角落裡的瘦弱少年,語氣森然:
「第一,未經允許,不得踏入車廂半步。第二,不得發出噪音驚擾我清修。第三,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爛在肚子裡,否則……哼。」
這聲「哼」字,花魂特意壓低了嗓音,雖然距離很近,卻聽得盛清衡背脊發涼。
「是是是!晚輩明白!晚輩一定守口如瓶,絕不敢有半分逾越!」盛清衡嚇得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
車廂內,花夏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重新拿起了那本看到一半的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對著前方喊道:
「李伯,走吧。」
隨著老馬夫一聲輕喝,韁繩抖動。
馬車再次啟動,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載著這性格迥異的三人——一個負責裝高深、一個負責看熱鬧、一個負責瑟瑟發抖——迎著初升的朝陽,繼續向著那遙遠而神祕的中洲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