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當我在圖書館擔任櫃檯服務人員時，一本厚厚的書勾起我的注意。這本書的書背寫著「蜜蜂與遠雷」這幾個字。由於它實在太厚了，我將它放置在預約取書的書架時，也不禁留下了印象。而當預約取書的讀者到來時，我彷彿要送走朋友一般，將它託付給那位讀者。
而實際讀這本書，是去年才開始的事情。當我請教一位朋友關於自己的故事企劃時，他說或許可以讀讀看這本書，於是我便直接在網路書店訂購，連同番外篇一起購買。
在那之後，我在跟另一位朋友聊天時，對方相當好奇我讀這本書的感受。奈何我當下還沒讀，實在回答不出來，於是在這樣的契機下，我終於實際開始閱讀。
讀完這本書之後，腦中縈繞許多想法。以下，便是描述這些內容。
《蜜蜂與遠雷》是描述四位音樂家參與芳江國際鋼琴大賽的參賽過程。從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預賽，就這麼描繪到決賽。這樣一層層敘述下，便會讓角色有著很多的描繪空間。
寫作的手法為第三人稱，同時會以方便說明為原則切換視角。例如，倘若提到評審方面，便會以三枝子這位評審為主要視角進行描繪，而參賽者則會依照各自的上場、聆聽曲子的感想進行切換。另外，也包含採訪記者、參賽者親人的視角進行描繪。
如同封底的簡介所述，是為一部群像劇。
角色方面，有作為理論與感性完美調和的王子，馬薩爾；有身為天才少女，卻因某個契機頭離舞台的榮傳亞夜；師從業界傳奇霍夫曼，卻無自己專屬鋼琴的大自然少年，風間塵；以及身為普通人代表的上班族，高坂明石。
故事的序章，分別是這些角色的背景帶入，也就是參賽的前置劇情。這一部分是讓讀者初步認識這四位主要角色，以功能來說，彷彿在演奏會拿到的參賽者簡章一般，每個閱讀這本書的讀者，也就等同於現場的觀眾、評審。
根據我朋友的看法，這前半部分他並不喜歡。因為這等於是捨棄了從演奏會直接切入正題的描繪方式，應該可以進一步濃縮。我跟他這麼說道：「你這樣的手法，是屬於動畫的編劇手法吧！而論起小說的特色，不就是能依照文字的編排，展現出某種自由度嗎？」
我想，因編劇與表現手法有所不同，產生了能夠討論的空間，也正是探討一部作品的有趣之處。
在角色方面，我比較喜歡的天才少女榮傳亞夜。在初期的戲份中，她從自然中探索出音樂的想像力與創作能力很讓人驚豔，也會讓人對生活產生一抹童趣。
而這樣的特殊性，我也跟朋友討論過。而在敘述過程中，我不禁產生，由於第三人稱是需要均質化呈現的，所以會降低單一角色的特殊性。
何謂均質化？以這種第三人稱群像劇的編排，倘若單一角色的表現過於突出、敘述過於特別，那就會影響整部作品的呈現，導致讀者對於其他段落興致缺缺，而遇到特定視角才會專注閱讀。
是故，降低榮傳亞夜的特殊性便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手段。而在故事中，同樣身為天才的風間塵，其特殊性也被降低。無論是篇幅多寡，抑或是思想的呈現，在某方面來說都是刷淡了他們各自的特殊之處。
若是以這兩位為單一視角進行描繪的故事，我想在文字的呈現上會更有意思吧。而若是第三人稱的呈現方式，那便是照著節奏、次序，謹慎編排，如同故事中馬薩爾的表現方式。
在第二次預賽與第三次預賽，我認為這是本書的精華段落。
第二次預賽，表現出馬薩爾創作的技法；第三次預賽，描寫出馬薩爾的創作歷程與願景。
儘管整本書中，恩田陸老師雖然是以描述蜜蜂王子，也就是天才少年風間塵帶來的音樂質變為主軸，但她整本書的基調與基礎，是建立在馬薩爾身上的。
在第三次預賽中，馬薩爾在上場彈奏時，恩田陸老師描述馬薩爾，說他接觸一首曲子時，彷彿進到一間很大著宅邸，原以為能很快打掃完畢，但實際上對這首曲子相當陌生，宅邸還積滿了灰塵，一時之間不知該從何處著手。
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從小地方、小課題切入，一步一步處理自己不熟悉的部分，漸漸對於整棟宅邸熟悉了，對於結構的理解更加清楚，也就多了餘裕能進行到位的處理。沒錯，這部分跟寫作、創作很類似。
在故事前半，也有一段是音樂和創作是有著共通的道理的，也能作為佐證。
以創作一本長篇小說，就跟接觸一首陌生的長篇曲一樣。要練習各種基本技法、找出規則、掌握方法與要領，並且透過鍛鍊讓這些表現手法融入自己平常撰寫的文章之中。
為了讓觀眾能輕鬆閱讀這些文字，進入故事中，這背後是建立在創作者的苦惱與付出的努力。
而馬薩爾會特意去學其他樂器，也等同創作時會去接觸各式各樣的東西，作為啟發自己的原料。
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風間塵這個角色好比是遵循自己內心的感受，來進行自由自在的創作者，而身為天才少女的榮傳亞夜，則是因為內心的障礙，導致她封閉了自己的感受，也就失去了她原本寄宿在身上的能力。
雖然這麼比喻可能有些過度了，但個人認為亞夜代表了恩田老師的某一部分，想自由自在創作、卻又因為世俗苦惱的部分，至於風間塵則是她對於天才型創作者的解釋與描繪。
在高坂明石的段落，則是強化了這樣的想法。因為正因為自己付出努力，才能理解這些「天才」其實都是得來不易的，有著彼此的辛苦之處。
好比我以自己鍛鍊創作為自豪，卻也覺得自卑，想著若是自己有著過人的感觸、思考方式能快速且扣緊問題核心，那樣一定會非常爽快。
但正因為是普通人，才能明白這些技法如何使用，並且向人傳達，也能明白天才被人稱作天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究竟是什麼事，以此進行分析。
假設是天才本身，我想多半是無法清楚描述他們自己身上的質變的吧。
在描述風間塵的時候，我聯想到自己的一位朋友。恩田陸在表現風間塵時，敘述上是說他將古早的經典曲子納入自己的世界的一部分，這跟我那位朋友極為類似。
他明明是偏好純文學的文類，卻又認為當下臺灣純文學的表現手法過於特定議題且狹隘，因此是打算藉由類型，如：奇幻要素，來幫助自己探討更多沒被討論的議題，甚至是拓展更多表現手法。
打個比方吧，在文學的疆域，我們可以這麼畫：左方以純文學為核心畫個大圓，右方以類型為核心，畫個大圓，但中間的地帶，為兩者都尚未探索到的地帶。
若是能用類型的技法來進行探討，或者發展有意思的主題、表現方式，等同於在這空白地帶建立起自己的王國。
當下已有若干本書在這區域建立自己的王國，而我朋友也想透過閱讀這些作品，讓自己能建立專屬於自己的獨立王國。
將這些技法、思想、探討方式都作為自己的意念，也就是一種自己的表現，為自己作品的基調，類似於世界觀的那種東西表現，那也同時是風間塵所展現出的創作方式。
至於馬薩爾，他的目標是自己與聽眾都能享受的音樂，並且創作出新古典，也就是新的經典。
這段話好比是說，我要創作出如同羅貫中《三國演義》、施耐庵《水滸傳》、曹雪芹的《紅樓夢》這樣的長篇小說，理所當然會遭到世間的反感，而恩田陸認為這樣的限制與許多人不敢越界、技術上也難以越界的情況，造成新的經典無法出現的原因。
不過我們可以拉回來講，恩田陸，亦即馬薩爾他所追求的，也就是當下類型的頂峰。
而從這本書《蜜蜂與遠雷》同時奪下直木賞和本屋大賞時，我們就可以明白，恩田老師已經展現出這樣的企圖心，不，或許這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里程碑吧。
這兩個日本的大獎，為類型小說的獎項。順帶一提，純文學的獎項則是我們耳熟能詳的芥川賞。
《蜜蜂與遠雷》是一本大眾類型的娛樂小說。或許可以稱之為標竿也說不定。
它的文字敘述追求易懂，角色表現要說是靜的呈現，那麼演奏時的情景呈現和音樂描繪則為動的呈現。
要知道，在一篇能讓大家都讀的懂的文字下，選擇出能夠留白、帶來想像、釋放空間的餘地是需要動腦思考的，不然很快就會讓人感到膩。
如果他選擇實寫那些音樂，就會造成這種留白、放鬆、想像的感覺下降，因此在這部分調整詮釋方式堪為一個很好的選點。
而因為很容易讀懂，外加文字敘述彷彿直抒胸臆，因此讀者才能一頁頁地翻閱下去。
另外，關於故事主軸，是以風間塵為主，為整場比賽帶來新的刺激與質變。在故事結尾，也就是決賽部分，老實說就顯得比較放鬆了，篇幅較少，在榮傳亞夜的段落也是用補述的方式呈現，難免讓人感到遺憾。
為了取捨風間本人，犧牲了亞夜的進一步質變，以讀者而言，會覺得有些可惜。因為讀者讀到後面，都會想亞夜怎麼再次進化，不過這邊卻簡略帶過。
在故事中，我喜歡的橋段是前面提到的亞夜小時候玩音樂的場面，還有明石登台表現出自己的性格所帶來的想像、亞夜受到啟發而終於知道怎麼表現自己的比賽曲的場面。
馬薩爾的橋段則讓我覺得他跟自己真的非常相似呢（笑）。
至於要比決賽前，幾人前往海邊的場面讓我很有印象。
冷冽的空氣，一行人出行，這個景象真的很有意境，作為放鬆，也是值得珍惜的光景，我覺得情感上刻劃得蠻到位的。
這本書真的很厚，我花了好多次的閱讀時間，才終於在今天讀完。
時至今日，將這些想法一次撰寫出來，我覺得真的很過癮，也讓我回首了我跟這本書共同度過的時間。
在此同時，我也能感覺到，對於某件事情感到喜歡，並且付出努力、奮鬥，即便痛苦或感到艱難，依然選擇投身於這個充滿挑戰，又有許多快樂值得挖掘的世界，這樣的感覺，真好。
達人
